凡煙小說

第2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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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你,看到你在天獄受的苦,還有你被貶入幽冥後,可能遭到的酷刑折磨。”蘭吹寒沈聲道,“你想報覆我,便只沖我來吧,這恩怨由你我始,也該由你我終。”

江取憐含淚望著蘭吹寒,濕潤的眼眸中寫滿了痛苦的掙紮:“我也想做人,若我不是阿修羅,也不是餓鬼,只是個人,我們會不會……”

會不會有不一樣的相遇,會不會有不一樣的結局?

可他最後並沒有問出口,這樣的假設除了徒增淒苦,還能有什麽作用?他問不出口。

蘭吹寒伸出手,掌心朝上,聲音微微哽咽:“阿雲,把生死簿還給崔府君。”

“還給他,然後呢?”江取憐似哭似笑,“還給他,我就要去無間地獄。”

蘭吹寒慘笑道:“我陪你,你做不成人了,但我可以陪你做鬼。結束這一切吧。”

“我不想做鬼。”江取憐喃喃道,“我不想做鬼。”

“阿雲……”

江取憐幽幽地看著蘭吹寒:“你還不記不記得,我從前的模樣?”

“記得,你的頭發火紅,你的眼睛又大又亮……”

“對,我有一頭紅色的頭發,在我沒有恢覆前世的記憶前,我就愛穿紅衣,又特別討厭藍色。”江取憐一聲苦笑,“可我在赤帝城第一次見到你,還是一眼認出了你,還是想要靠近你。你說要與我結成道侶的時候,我好高興,好得意,我也不是沒想過,要不這一世就這樣過吧,就這樣陪你到老,但我恨意難消,我受過的折磨,又豈能就這麽算了?!”

“一切由我而起,你想報仇,我任你宰割。”蘭吹寒看向遠方,越來越多的鬼翻過了城墻,湧入冥府,他急道,“不要再牽連無辜了!”

解彼安的丹田已近幹涸,他看著黑壓壓的鬼潮,攥著社稷圖的手猛然收緊。此時連接人間和鬼界的陰陽碑大開,如果不能把這些鬼魂阻擋在黃泉路,他們就會流入九州,人間已經無法再經受這樣的沖擊了,那要死多少人啊。

“大哥,把社稷圖給我。”

解彼安看向範無懾,看著他雙目黢黑,黑血脈絡幾乎爬滿了眼白,暴戾的陰氣給人以巨大的壓迫感。

恍然間,解彼安覺得自己看到了前世的魔尊宗子梟,刻骨的仇恨加之天機符陰氣的侵蝕,徹底誘發了心魔,讓他變得陰毒而冷血,覆仇的欲望和對力量的渴望最終毀滅了一切,包括他自己。

範無懾再不能被天機符蠶食心智。

解彼安搖頭:“無懾,你也答應過我,你會控制住自己。”

“我可以,把社稷圖給我。”眼看著鬼潮越逼越近,範無懾沈聲道,“大哥,沒有別的辦法了。”

解彼安倒吸一口氣,調動起最後的靈力。

“不行!”範無懾厲聲道,“你現在承受不了這樣的靈力消耗,會把自己掏空的!”

江取憐也沈默地看著遠方,那些被解彼安拔起的城墻阻攔的大軍,已經翻過障礙,湧入了冥府,其中大多受到他召喚的孤魂野鬼,並無意識與思考,他們聞到了活人的味道,就像餓狼撲向羔羊,只剩下進食的本能,已經不會再聽命於他。

江取憐突然感到很累,好像他六百年來從未合眼,心中有一根弦,一直緊緊地、緊緊地繃著,逼迫他踽踽向前,逼迫他殫精竭慮,只為顛覆這個他痛恨的世界。可今日,這根弦崩斷了,原來他想要的早已經得到。這一刻他終於體會到了深深的疲倦。

江取憐轉過臉來,看向蘭吹寒,努力牽動嘴角,笑了一下:“若我們都只是凡人,該多好,你不理我,我也會一直纏著你,纏一輩子,也很快就過去了。”

蘭吹寒的淚水滑落:“我一定會回應你,會看著你,會記得你的名字,會答應與你雙修,你這樣又兇又任性,我只能一輩子都聽你的。”

水霧的視界已然模糊了蘭吹寒的俊臉,江取憐用力抹掉了眼淚,又用力看著蘭吹寒,像是今生今世的最後一眼那樣看著,同時,他從懷中掏出了生死簿和玉策,扔給了崔玨,他揚了揚下巴,倨傲道:“吾之善惡對錯,不勞冥府判決。只有我能審判我自己。”他決絕轉身,沖向了鬼魂大軍。

“阿雲!”

江取憐發出一聲高亢的鬼嗥,雙手化作鬼爪,紅衣狂舞,如一團火焰般砸向了地面。轟隆一聲巨響,大地裂開了一道狹長的深壑,縱貫數裏,將黃泉路從中劈成了兩截,深壑發出橘紅色的火光,熱浪升騰而起。

孤魂野鬼大軍如落石般成片地掉了下去。

他打開了直通無間地獄的鬼門關!

江取憐的陰氣狂盛如浪,奔湧向四面八方,所到之處令人如墜冰窟,他將鬼門關撕得越來越大,將他親自召喚來的萬千厲鬼,又親手帶回地獄。

江取憐看著深淵裏翻滾的熔巖,那火紅的光熱讓他生出一種奇妙的歸屬感,仿佛在無聲地召喚他,他回過頭來,飛舞的烏發被地獄業火披上了鮮亮的紅光,他沖著蘭吹寒露出一個從未有過的溫柔笑意,秀美的臉在這一刻洗去了陰邪,竟透出幾分天真。

恍惚間,蘭吹寒再次看到了那個單純任性的紅發阿修羅少年。

“好好做人吧,無情無欲便了無生趣,永恒的壽命也只是負累,做個凡人多好啊。”江取憐笑著說,“蘭江,別忘了我。”他轉身跳入了鬼門關。

“阿雲——”蘭吹寒目眥盡裂,他毫不猶豫地飛撲過去。

“蘭大哥!”解彼安拔足去追,卻來不及抓住蘭吹寒的一片衣角。

蘭吹寒隨著江取憐墮入了無間地獄,一紅一藍,像兩只翩躚的蝶,纏綿著飛向深深的深淵,最後湮滅在了滾滾熔巖中。

鬼門關這張大地上咧開的巨口,也隨之閉合。

解彼安伏在地上,臟腑抽搐著,喉嚨裏滾動著苦悶的悲鳴。蘭吹寒之於他,既是摯友,又是仲名的後代、君蘭劍的繼承人,看著蘭吹寒隕落,他痛徹心扉。

崔玨看著手中的生死簿,眉心緊鎖,瞳光也隨之黯淡。

江取憐一消失,他的陰兵鬼將也作鳥獸散,鬼柳林再次恢覆了死靜,只是樹下的殘肢和血河,還有陰風吹過時那淒厲的鬼泣聲,見證了這裏剛剛結束的一場惡戰。

範無懾身軀搖晃,踉蹌兩步後,半跪在了地上。

“無懾!”解彼安跑了過來,有力的雙臂扶住了他。

範無懾緩緩擡起頭,他的眼仁幾乎變得全黑,額上青筋暴凸,汗水順著面頰狂流,淩亂的額發平添幾分狼狽,他就像是被上了身,在與體內看不見的力量抗爭。

“無懾,無懾,你看著我。”解彼安輕拍著範無懾的臉,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看著我。”

範無懾擡頭看著解彼安,但黑死氣盤踞的雙眼不停地閃爍,他努力地想要看清眼前人,他的嘴唇嚅動著:“……大哥?”

“我是大哥。”解彼安捧著範無懾的臉,忍著心痛,強自鎮定著說,“小九,你還認不認得大哥。”

“認得。”

“那你聽不聽大哥的話。”解彼安鼻頭一酸,有落淚的沖動。

“……聽?”範無懾的聲音透出一絲遲疑,瞳眸再次掙紮起來。

“聽大哥的話,清醒過來。”

“……”

解彼安伸出手,握住了範無懾的手,並緩緩地掰開他的手指:“你把天機符給我,好不好。”操控那棵萬年鬼柳消耗了難以想象的靈力,那些靈力都是範無懾從天機符裏借來的,代價也是巨大的,他知道範無懾距離再次入魔只差臨淵一腳,絕對不能再使用天機符了!

範無懾猛地攥緊了手,目露兇光,卻又被什麽遏制著沒有發作,只是咬牙道:“你幹什麽。”

“如果你被一件法寶操控,那即便你的肉身自由了,你的魂靈也沒有離開地獄。”解彼安輕輕撫摸著範無懾的面頰,哽噎著說,“小九,是大哥無能,前世沒能救你,這一世我絕對不會放棄,我來救你了,我帶你回家。”

範無懾怔怔地望著解彼安,眼神是遲疑的。

“你不再需要天機符了,把它給我,我想要你清醒地回到我身邊。”解彼安再次握住範無懾的手,目光堅定、強大又溫柔。

“‘回家’?”

“對,回家,你離開家太久了,大哥還沒有給你做一頓好吃的。”解彼安的眼淚悄無聲息地落下,“小九,跟大哥回家吧。”

“‘回家’……”範無懾的淚水毫無征兆地淌了下來,如清泉般洗滌眼中的汙濁,只是黑死氣還在掙紮。

解彼安輕輕撫摸他的手指,他含淚道:“你不需要這樣東西,我們的家也不需要這樣東西,放棄它吧,不要再被仇恨和欲望拖拽住,喪失了本心。”

一番角力在看不見的地方悄然上演,範無懾奮力遏制著體內的暴戾和沖動。

解彼安將他抱進了懷中,一手仍握著他的手,像小時候哄他入睡那般輕聲說著:“聽大哥的話,我們回家。”

大哥的懷抱不如兒時那樣寬厚,甚至略顯單薄,但依然散發著淡淡的幽蘭香,依然是這世上最溫暖、最安心的所在。

範無懾的淚水不住地淌下,眼前的灰暗逐漸消散,如撥雲見日。他的手也終於松動了,解彼安小心翼翼地從他手中拿走了天機符。

範無懾軟倒在解彼安懷中,脫力般閉上了眼睛,鼻翼翕張,疲倦地喘息著。

解彼安那顆懸吊的心輕輕落地,他長籲一口氣,心痛地撫著範無懾的頭發。

崔玨道:“彼安,冥府就交給我們吧,你們現在必須返回人間了,還有危機尚未解除。”他翻看著生死簿,眉心久久不曾舒展開,“我看不到許之南的結局,因為他的肉身已死,魂靈卻在別人體內活著,這樣的情況我從未見過,連生死簿也難以驗證,不過,根據一些純陽教弟子的陽壽變化,許之南現在應該就在落金烏。回去吧,送他來冥府承擔他應承擔的因果業力吧。”

解彼安點點頭,扶著範無懾站了起來。

“小白爺。”薄燭走了過來,淚眼汪汪地說,“我還能再見到你嗎?”

“能。”解彼安摸了摸他的頭,“一定能。”

“可是,你打得過那個人間的魔頭嗎?”

解彼安篤定地說:“邪不壓正,人間必將回歸太平。”

“好,我等你,等你回來,親自送我去投胎。”

“一言為定!”解彼安扶著範無懾,禦劍而起,飛向陰陽碑。他轉頭看來路,看著破敗的冥府,一片狼藉的鬼柳林和被從中劈開的黃泉路,心中滿是蒼茫。他回過頭,眼中只剩下堅毅。

穿過陰陽碑,他們回到了人間。解彼安看著殘破瘡痍、空無一人的酆都城,想著這裏曾經熱鬧非凡、人鬼和睦的景象,心中更添悲涼。

他帶著範無懾朝落金烏的方向飛了一段,體力和靈力均已不支,只好落地休息。

範無懾的意識起初昏昏沈沈,休息過後,才稍事清醒,但依然虛弱:“大哥……我們現在去哪裏?”

“去落金烏。”解彼安令他靠在自己身上,餵他喝水,“崔府君說,許之南在落金烏,他如我們所料,要回去掌控純陽教。”

“許之南已經吃了宋春歸的人丹,得到了程衍之的肉身,又有冰靈和兩大法寶護體,他現在的修為,世間無人能敵。”範無懾嘆了一聲,“我們現在損耗過大,絕不是他的對手。”

“除非……”

“不行,你絕對不能再使用天機符,你一旦入魔,我們所做的一切就前功盡棄。”解彼安輕輕咬著下唇,“我們能打敗他,我們兄弟聯手,沒有戰勝不了的敵人。”

範無懾微微一笑:“有大哥這句話,出生入死我也甘願。”

解彼安頓時有些不好意思:“好了,你好好休息,我們等下……”

“大哥,謝謝你來救我。”範無懾抓住解彼安的手,與其十指相扣。

“……我來晚了。”

“你沒有放棄我,便一點都不晚,我一直在等你,終於等來你帶我回家。”

解彼安回握住了那只溫厚有力的大手,他的心被註入一股強勁的力量,正如他參悟的那般,他要靠救贖別人來救贖自己,這才是他真正的重生。

這一刻,就像漫漫長夜終於熬到了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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