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1章

關燈
江取憐踏虛而立,環覷整片鬼柳林,這兇殘而狼藉的戰場已經埋葬了數不清的鬼魂,而突然得到了大量養分的鬼柳,盡管枝幹成片成片的受損,紅色沃土裏碾落無數殘破的柳條,但它的主幹卻愈發強壯,不停地催生新的枝條。

鬼將們發現了鬼柳可以不斷再生,於是轉而攻擊它的主幹,兩方均損傷慘重。

江取憐輕輕閉目,深吸一口氣,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瞳仁猩紅明亮,紅衣烏發無風自舞,像地獄業火在燃燒,他引頸望天,對著懸於九萬裏高空上的血月發出一聲高亢的嗥叫,那叫聲尖銳、淒厲、陰邪,仿佛能把人頭皮都掀起來,它們遠播九幽大地,傳遞向高山湍流、密林蠻荒。

紅衣鬼王發出了他最終的召喚。

越來越的鬼民和部將從九幽深處匯集向冥府,即便是當年魔尊與北陰大帝的一戰,也不曾召集如此多的鬼,因為他們不是被天機符操控,也不是任職於冥府的冥差,而是受到萬鬼王之王的感召,來為他們的王拼死一戰。

從九幽大地的四面八方湧來的鬼潮,令解彼安連呼吸都變得謹小慎微,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社稷圖,又看向正在孤軍奮戰的範無懾,他知道範無懾不僅僅是在以一人之力對抗萬千鬼魂,同時也在對抗天機符對其心智的侵蝕。這一戰,恐怕比百年前的酆都大戰還要殘酷。

他們就是人間鬼界最後的防線,若他們敗了,江取憐這個瘋子一定會做出禍及三界的惡,他們必須打敗江取憐!

解彼安倒吸一口氣,手中卷軸慢慢展開,空白的素絹上慢慢浮現出冥府周遭的地形地貌,他的靈力也大把大把地灌註其中。

“大哥。”範無懾喊道,“別忘了你答應我的事!”

解彼安遙遙望了範無懾一眼,及不可查地點了點頭,紅唇輕啟,低聲念道:“乾坤初祖,一畫開天。”

轟隆巨響,地動山搖,巍峨高聳的羅酆山也在微微顫動,一道道石墻拔土而出,竟圍繞著冥府豎起了一座城墻!那城墻由粗糲的土石堆砌而成,高丈餘,綿延數裏,迎著九幽大地,抵擋蝗蟲般襲來的鬼民大軍。

這驚人的一幕令在場所有人都為之震撼,他們自然知道上古紳神寶能做到什麽,卻低估了解彼安能做到什麽,這一舉大大改變了方圓數裏的地貌,這樣的靈力消耗豈是肉體凡胎可以承受?!

解彼安感到靈力如洩洪般流出體外,奔湧向山河社稷圖,他支撐不了太久,但他一定會支撐到自己的極限。

範無懾看著解彼安瞬間蒼白的臉,焦心不已,他沈聲道,“大哥,我會速戰速決。”

江取憐大笑道:“你就不怕把自己那顆寶貝金丹榨幹了?這樣浪費,不如給我吃了。”

解彼安看著鬼民大軍暫時被阻攔在城墻之外,他知道這堵墻撐不了太久,要速戰速決,就要擒賊擒王。

範無懾操控著鬼柳襲向江取憐,那百十條柳枝不斷地伸長、變粗,最後化作一條條靈龍,從各個方向攻來。

江取憐的兩只鬼爪交叉一劃,幾十條柳枝在他眼前斷成了數截,但還有從背後的下方襲來的,步步緊逼,不留空隙,他的一只腳被柳枝纏繞,身體被拖向地面。

江取憐劃斷了腳上的柳枝,化作一團紅霧躲向後方,但他馬上就感覺到背心一股犀利地殺氣,不做多想,他淩空翻身,旋即背部劇痛,他的身體直直栽向地面。

君蘭劍上浮動著一串血珠,早已在鬼柳背後伺機而動的解彼安,給了江取憐一記重劍,倘若他手裏是他師尊的青鋒劍那樣的魂兵器,這一劍很可能讓江取憐徹底失去反抗之能。

江取憐滾落在地,範無懾操控著鬼柳追來,瘋狂地纏繞他的腰身、四肢,他斷了這頭,那頭卻又循著他的身體攀上來,最終,他被鬼柳一圈圈地纏縛,紅衣綠葉,竟別有一番不合時宜的詩意。

解彼安氣喘籲籲,靈力的消耗已經開始讓他感到疲倦,而往遠處望去,越來越多的鬼民正在翻過社稷圖憑空生造出的城墻,向他們的鬼王湧來。

範無懾亦不好過,操控這一株鬼柳,竟不亞於操控千軍萬馬,他的瞳仁已經爬滿了黑血脈絡,黑死氣像一團霧將他圍繞,他靠著意志力壓抑著心魔,可他越戰消耗越大,消耗越大就越依賴天機符,也就越接近淪陷,他已經不是那個可以肆意瘋魔的宗子梟,他要讓大哥安心。

江取憐被鬼柳高高吊起,解彼安須臾都不敢耽擱,拿出無窮碧,直取江取憐的天靈蓋。他為這一擊傾註了大量的靈力,只要以魂兵器痛擊鬼魂的天靈蓋,輕則重傷,轉世也是個殘廢,重則魂飛魄散。

江取憐奮力掙紮,一聲暴喊,纏縛著他的鬼柳剎那間碎成了千萬片,他化作一團紅霧,在鎮魂仗落下的前一刻逃了出去。

解彼安身形微晃,感到身體疲倦而虛浮,他的靈力耗得太多、太快,他或許只剩下一次重擊的機會了。

他看向範無懾,倆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不需要語言,不需要暗號,兩世的默契讓他們立刻讀懂了對方所想,並且天衣無縫地配合。

億萬只柳條齊齊輕抖,發出不絕於耳地簌簌聲響,困在密林中的陰兵鬼將們無法逃出生天,與鬼柳殊死搏鬥,而鬼柳的主幹中生出幾只新鮮的枝幹,枝幹上的所有柳條同時向上空生長,一條又一條,在天空中織就一張天羅地網,專為捕獵那飄忽詭譎的紅衣鬼王。

江取憐不停地在鬼柳中穿梭、逃竄,鬼爪所及之處斬落柳枝無數,硬是在密不透風的攻勢中給自己殺出了一條路。

但這條路的前方,還有解彼安在等著。

君蘭劍的劍氣橫掃而來,襲向江取憐的要害,江取憐的速度快若閃電,竟在鬼柳中飛速穿行,利用解彼安的劍氣斬斷柳條無數,但他也並非全身而退,身上又中了兩劍。鮮血淌在紅衣上,渾然一體,乍一眼似乎看不出他傷得輕重,但愈發陰沈的面目和遲緩的身法,已經顯出他的頹勢。

範無懾和解彼安窮追猛打,誓要速戰速決。

江取憐被鬼柳追得上天入地,他的鬼民大軍又被城墻擋在外面無法來援,等於同時迎擊兩樣上古神寶,縱有數百年修為,也難挽敗局。一步不慎,他被鬼柳纏住了腳踝,只這一下延遲,鬼柳就鋪天蓋地地襲來,眨眼間就再次將他狠狠纏縛,而他已經沒有力氣掙脫。

解彼安也同樣已是強弩之末,用發抖地手緊握著無窮碧,輕叱一聲,飛身而起,迎著紅衣鬼王陰鷙兇狠、寫滿仇恨與不甘的目光,砸向他的天靈蓋。

千鈞一發之際,“叮”地一聲脆響,無窮碧被一只閃耀著森冷銀光的長劍攔了下來。

解彼安眼前有些發花,一時竟看不清來人的面目,但他還是通過衣著認出了對方:“蘭大哥?!”

擋下無窮碧致命一擊的人,正是蘭吹寒。

江取憐驚詫地擡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蘭吹寒的背影。

蘭吹寒身長體碩、目光清明,哪還有剛從地獄被救出來時那形容枯槁的模樣,儼然是全盛時的天下第一公子,只是,他的眼神變了,變得深沈而清冷。

解彼安回過神來,怒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蘭吹寒沒有回頭看江取憐,盡管他能感覺到背後灼熱的視線,他沈聲道:“彼安,讓我來處置他。”

“你要怎麽處置他?”解彼安寒聲道,“他只有兩個歸宿,第一,魂飛魄散,第二,下地獄。”

“我與他,還有未完之事。”

“你們之間有何恩怨情仇,都不是你救他的理由。”解彼安咬牙道,“他害死我師尊,害死無數人,害得人鬼兩界大亂,他必須死。”

江取憐低低笑了起來:“你們這是在演哪一出?蘭吹寒,或者我該叫你蘭江?”

蘭吹寒身形一頓,卻依然沒有回身。

“怎麽,都過去六百年了,你我都已經轉世,你還是不看我?是不屑,是不想,還是不敢?”

“……”蘭吹寒緩緩轉過身去,他凝眸望向江取憐,眼中的情緒十分覆雜。

“哈哈哈哈哈……好看嗎?我們這幅樣子,好看嗎?”

蘭吹寒低聲道:“你又是何苦。”

“‘何苦’?我也想知道,我是何苦。江取憐死死盯著蘭吹寒的眼睛,“那你呢,你今日救我,是為了什麽,總不會就因為睡過我吧。”

蘭吹寒輕嘆一聲:“我不想你變成這個樣子,不要一錯再錯了。”

江取憐繼續笑,笑得停不下來,笑得愈發癲狂,笑出了滿眶的淚水滑落,身上的血不住地滲出將他層層纏繞的鬼柳,染紅了翠綠的柳枝,也染紅了他的雙眼,他的面容逐漸扭曲,雙目腥紅一片,他突然大吼一聲,陰氣暴漲,纏身的鬼柳這一次竟被震碎做齏粉,他重獲自由的那一瞬間,就猛地撲向了蘭吹寒。

蘭吹寒明明可以閃躲,卻又硬生生克制住了這避險的本能,他就那樣站在原地。任憑江取憐將他撲倒在地,張嘴咬住了他的脖頸,並狠狠撕下了一片肉!

劇痛迅速蔓延全身,但這也比不上心室的絞痛,蘭吹寒雙目酸脹,在些許模糊的視界裏,他看到了江取憐那猩紅的雙眼和猙獰扭曲的臉,還有如野獸見到獵物時迸發的最原始的饑餓。

餓鬼的本我在江取憐體內蘇醒,他失控了,他瘋狂地撕開蘭吹寒的衣物,利齒穿透那白皙的皮肉,淌下殷紅的鮮血。

解彼安拼盡最後的力氣,襲向江取憐。

蘭吹寒卻緊緊抱住正在吃他的江取憐,忍著劇痛飛身而起,退向遠處。

範無懾沒有再追,他對江取憐的下場不感興趣,同時他也已經自顧不暇,陰氣大肆入侵他的體內,他的瞳仁正在失去最後一點白。

“蘭吹寒,你不要命了嗎!”解彼安氣急攻心,可他已經無力再戰。社稷圖上的地形地貌消失了,但城墻被永遠地留在了那裏,已經有許多鬼民翻越了城墻,逼近冥府。而範無懾的情況也不容樂觀,他們真的沒有時間了。

“不要過來。”蘭吹寒的臉慘白一片,巨大的疼痛侵蝕了他的神智,讓他有短暫的恍惚,但他很快鎮定下來,他艱難地擡起手,撫上了江取憐濃黑的長發,顫聲叫道,“阿雲。”

這一句“阿雲”仿佛有什麽魔力,竟讓一個只剩下本能欲望的餓鬼怔住了。他嘴裏還含著半片新鮮的肉,卻停止了對蘭吹寒的撕咬。

“我不是沒有看到你,我不是不想看你,我也記得你的名字。”蘭吹寒的聲音依舊在發著抖,“只是,前世的我,修的是清心凈欲之道,早已經沒有了七情六欲,我無法回應你。”

江取憐猩紅的雙眼滿是掙紮,他的理智在與餓鬼的本能抗爭,像一股清流與濁流的匯戰,究竟是它洗去它的汙濁,還是它玷汙它的清澈,不到最後一刻,勝負難料。

在他數百年的修行中,只有不斷提升的修為令他能夠扼制饑餓,可一旦他真的餓了,一旦他失控了,在吃飽之前,斷無清醒的可能。然而,這一聲阿雲,竟在紊亂的欲念中死死揪住了他的一絲神智。

“阿雲,我從來不想看到你變成這樣,真正的你,不是這樣的。你墮入餓鬼道,我亦有罪。”蘭吹寒看著怔楞的江取憐,伸出手,撫向他的面頰,“夠了,別再作惡。”

江取憐竟奇跡般地平靜了下來,他眼中的癲狂在慢慢褪去,他嘴角還沾著蘭吹寒的鮮血和碎肉,他像是由鮮血融合而成,紅的熾烈,紅的刺眼,那妖異陰邪的美,令人畏懼又令人著迷。他的紅,有一半源自自己的血,盡管他只是靈體,可也已經千瘡百孔,在失去欲念的支撐後,他的身體倒了下去。

蘭吹寒抱住了他,心中滿是悲愴。他前世曾為天神,卻仍然無法參悟天道,否則他就不會苦思不解、上下求索,為何他們要經受這樣的命運。

“我不相信你。”江取憐咳出一口血,艱難地說,“你瞧不起我,你厭棄我,你曾說……我的一切,與你何幹。”

蘭吹寒黯然道:“我從不曾瞧不起你,從不曾厭棄你。”那個唯一攪動他心湖的少年,早已經住在了他心底。

“你……咳咳……”江取憐恨道,“我變成了這樣,我變成了,餓鬼,你可知道什麽是餓鬼,那是什麽都吃的畜生,為什麽,為什麽要讓我變成餓鬼。”

蘭吹寒深深低下了頭,似是無法面對江取憐的詰問。

“那你為何不問問,他為什麽會變成凡人。”崔玨一步步走了過來,看這倆人,不免唏噓,“倘若不是他,你原本要被打入地獄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