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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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正在行宮的大殿內,周遭是一片瓦礫狼藉,一群身著冰淩灰色修士服的男男女女將他們團團圍住,無數把長弓已經弦開半月,箭尖齊刷刷地對準了他們。

這種感覺就像睡夢中醒來卻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置身於刀山劍海,解彼安一陣心驚肉跳,攥著劍柄的手都滲出了汗。

蘭吹寒與他背貼著背:“你可算醒了。”口吻有些無奈。

“我……不好意思。”解彼安很是懊惱,如此危機的時刻他竟然又陷入了幻術。他的目光快速捕捉到了人群中那個覆面的高挑男子,眼中登時迸射出殺意。

蘭吹寒道:“雲兄,你讓青烏子引我們進城,設下埋伏,不知所欲為何?難道是想綁了我們做人質嗎?”他當然已經猜到,無論是金篋玉策還是青烏子,都是雲中君在背後搞鬼,而目的也不外乎就是為了解彼安的丹,但雲中君還不敢讓這幫蒼羽門的人、尤其是祁夢笙知道,他們自然也不想讓解彼安的身份暴露,這一點或許能為他們牽制雲中君。

解彼安能感覺到背後的蘭吹寒肌肉緊繃,肩胛隨著呼吸在微微地起伏,他顯然不像他的聲音那般淡定。

雲中君的聲音依舊冰冷:“青烏子現在不知所蹤,他與你們之間有何交易,雲某也十分想知道。你們擅闖赤帝城,又來到行宮,對師尊圖謀不軌,可說是自投羅網,還要我設什麽埋伏?”

“雲兄還要裝到什麽時候?”蘭吹寒冷笑,“倘若青烏子真的與我們有什麽交易,他會不告訴我們,祁仙尊根本就不在行宮嗎。”

“祁夢笙不在行宮?”解彼安低聲道,“難道她去了神農鼎?”

雲中君道:“不錯,師尊三日前就已經去了神農鼎,為開爐做最後的布局。料你們也沒有膽量行刺師尊,所以這一趟,是為了青鋒劍?”

解彼安瞪著雲中,滿目寒芒:“雲中君當真不知道我們為什麽而來?不巧,我們卻知道雲中君為何而來。”

雲中君面具後的臉難以被窺見表情,但眼睛上的空洞卻有陰鷙的瞳光在隱隱閃動:“雲某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麽,可是中了‘無為之境’後,已經分不清現實與虛幻了?”他淡粉色的唇微翹,“你們覺得自己如今真的是清醒的嗎?”

二人心情一驚。

蘭吹寒沈聲道:“彼安,別受他蠱惑,我們現在是清醒的。”

解彼安定了定心神:“放心。”他又壓低聲音道,“無懾肯定在想辦法救我們。”

“你們別妄想拖延時間,還不束手就擒!”一名長老喝道,“待掌門仙尊大功告成,看在鐘天師和李盟主的面子上,或許可以饒你們不死。”

“祁夢笙煉不成丹,她的陰謀也永遠別想得逞。”

“不自量力。”雲中君道,“蘭兄,白仙君,我勸你們認清形勢。鐘天師失了青鋒劍,李不語垂垂老矣,許之南已經仙逝,放眼九州,無人可與我師尊對抗,我師尊必將煉成絕品人皇,鑄就不朽之軀,一統修仙界。君子不立圍墻,你們一個是冥界之人,一個因為是後起之秀,不被仙盟完全接納,又何苦為李不語拼命。”

解彼安喊道:“天下英雄齊聚於此,既不為李不語,亦不為仙盟,只為這世間不再出現第二個魔尊。”

“在雲某看來,這不過是你們中原人的傲慢。”雲中君冷哼一聲,“你們自詡正道,將關外人視作蠻夷,將我派修行視作歪門左道,又豈能容忍被我們反制。”

蘭吹寒厲聲道:“吃食人丹,在哪朝哪代、哪門哪派,都是人人得而誅之的魔修!”

“雲中君,不必跟他們啰嗦。”長老道,“仙尊正在神農鼎忙於煉丹,這個時候赤帝城的結界不能出岔子。”

“這兩個人還大有用處,抓活的。”

雲中君一揮手,無數箭矢飛射而來。

倆人手中佩劍同時閃爍出耀眼的銀光,劍氣如平地而起的風暴,剎那間席卷周身,將所有的箭矢如殘枝枯葉般掃蕩進自己的軌道,盡數斬落。

解彼安與蘭吹寒同時偏頭,相視一笑。倆人僅有的一次切磋,已是幾年前在花月夜的時候,當時他還未成人,叫做切磋,說蘭吹寒陪他玩兒更貼切,可他莫名地對蘭家的君蘭劍法有熟悉之感,一如他對宗玄劍法。他本以為是他那天才師尊創立的青峰劍法取了各家之長後融會貫通,如今才明白,是因為這兩套劍法都在他前世的記憶之中。所以剛剛蘭吹寒一起式,他仿佛天生就知道該如何配合,打出了如此默契又厲害的一招。

雲中君瞬間繃緊的下頜暴露了他的錯愕。

但倆人可不會給他們重新拉弓的時間,身形一晃,就消失在了當場,帶著黑色的重影以迅雷之勢攻了過去。

雲中君也以驚人的速度襲向了蘭吹寒,隔空化出無數冰錐。

解彼安橫掃一道劍弧,將幾名修士連連逼退,他沖入敵陣,沛雪在手中矯若游龍,大殺四方。

一股殺氣夾雜著寒意直逼而來,解彼安的汗毛倒豎,他來不及回頭,警覺地撲倒後就地一滾,身後傳來幾聲破空之音和鑿地的碎裂聲,手臂先是火辣辣地疼,接著又像是伸進了冰窟,幾乎沒了知覺。

解彼安從地上彈了起來,快步後退,背部抵住了石柱,他左臂被一只冰箭貫穿,傷口周遭的皮肉都覆了一層白霜。

花想容若仙女臨世,從天而降,手中的冰晶長弓散發著陣陣白氣,她陰惻惻地看著解彼安,眼中滿是挑釁,顯然想起了鳳鳴湖底那一戰之恥。

解彼安劈斷冰箭,將它拔了出來,捏了個凝血決,卻發現用不著,血都被凍住了。他面無表情地看著花想容:“蒼羽門的人,最愛偷襲,令人不齒。”

“我用的是弓,自然要出其不意。”花想容一步步走向解彼安,“鳳鳴湖底你僥幸得勝,今日你敢自己送上門來,姑奶奶叫你有來無回!”

“我得勝並非僥幸,是你技不如人。”解彼安很認真地反駁道,“你自己也知道,所以只敢躲在人群背後放冷箭。”

花想容氣得臉色發青:“受死吧!”

深陷敵窩,一團混戰。

倆人幾次想要突圍逃跑,都沒能成功。

解彼安一面應敵,一面擔心範無懾是不是也被圍困,否則這麽大的動靜,怎麽還不來幫他們?

就在他們身陷囹圄之際,突地,遠處傳來一陣巨響,整個行宮也跟著震顫搖晃,眾人猝不及防,有的甚至跌倒在地。

這絕不是地動,而是爆炸!

雲中君叫道:“快去看看,發生什麽事了。”

蘭吹寒趁機一劍劃傷了雲中君,他吼道:“彼安,快撤!”

解彼安擊出一道強橫的劍弧,將周圍圈沖出了一個口子,轉身就跑。

在倆人的協作下,他們一路拼殺出了行宮。

黑夜中的乾一寨,卻有兩處火光沖天,一處是快要被撲滅的鐘樓,一處是城墻,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硫磺的酸臭味。

解彼安驚道:“這味道,是雷火石。”不知是誰用雷火石炸了赤帝城的城墻,但這招實在高明。赤帝城的城墻就是這個巨型八卦陣的基本陣法,天乾的內、外城墻都是三陽爻,乾一寨就夾在內外城墻之間,一面城墻受損,八卦陣就受損,結界也會受損。

“先離開再說。”蘭吹寒拉起解彼安就跑。

不斷有昆侖人從家裏跑了出來,還有許多蒼羽門修士趕去修補城墻,赤帝城的結界守護著這個城池和神農鼎,這個時候出岔子,顯然是沖著祁夢笙去的。

解彼安和蘭吹寒在黑暗和人群的掩護下,幾經周折,終於甩脫了追兵,料想城墻被炸,蒼羽門的人也沒空抓他們了。

倆人躲進一處暗巷,在黑暗中壓抑著呼吸,緩緩調息和療傷,他們靈力損耗極大,再來一次,恐怕就沒機會逃脫了。

“蘭大哥,你的傷重不重?”衣物染血的部位在昏黯的月光下直發黑,解彼安擔憂地查看他的傷勢。

“應該沒有大礙,你呢?”蘭吹寒面色慘淡,顯然並不輕松。他一個人面對雲中君和幾名長老,又怎麽可能全身而退。

“我只是皮外傷。”解彼安小心用匕首劃開蘭吹寒的褲腿——那裏血流得最多。一道觸目驚心的血口子撕開了蘭吹寒的皮肉,已隱隱見骨。解彼安大驚,“你的腿都這樣了,是怎麽跑出來的。”

“純陽功法有一招可以暫時封閉經脈,感覺不到痛。”蘭吹寒咬牙笑了一下,“雖然我十一歲就離開了純陽教,學藝不精,但這些基本功法卻是受用終身。”

解彼安搖頭嘆息,從乾坤袋裏拿出止血藥,把一整瓶粉末都倒在那傷口上:“那你是否也能像純陽教修士那樣,快些愈傷?”

“唔,比沒練過的人快一些。”蘭吹寒眨了眨眼睛,一派無辜地說,“可我的功法早已經破了。”

解彼安調侃道:“早知今日,蘭大哥定要守身如玉了。”

“哈哈哈,那豈不是失了大千世界諸多樂趣,不妥不妥,我只是個俗人。”蘭吹寒突然換了一副暧昧的表情,“彼安,你呢?”

解彼安趕緊低頭給蘭吹寒包紮,裝傻道:“我什麽。”

“你也游歷過不少地方,見識過萬種風情,怎麽,難道還沒嘗過?”

解彼安緊了緊白紗。

蘭吹寒疼得悶叫了一聲。

“哎呀。”解彼安笑道,“我以為你還封閉著。”

蘭吹寒哼笑一聲:“不好意思說呀,你都二十一了,就算你沒有尋花問柳的興趣,那正經也該讓天師給你說個親了。”

“我師尊自己都是個老光棍兒,我可不指望他。”解彼安給蘭吹寒包紮後,又貼上一張治愈符,“別說這個了,我擔心無懾,不知道他跑哪兒去了。”

“他肯定安全,放心吧。”蘭吹寒意味深長地說,“你成天緊張你的小師弟,對他又關懷又縱容,你不像他師兄,簡直像他爹。”

解彼安苦笑道:“蘭大哥,你別嘲笑我了,我就這麽一個師弟。”他岔開話題,“乾一寨的城墻受損,師尊他們會不會趁這個時機攻入赤帝城?”

“會吧。”蘭吹寒道,“城墻應該很快就會修補好,這機會千載難逢,哪怕趁著結界有漏洞先混進來。”

“不管師尊他們有什麽打算,我們來赤帝城的目的還沒有達成。”解彼安有些沮喪,“卻先暴露了身份。”

“這也未必是壞事。”蘭吹寒道,“你說你感應到青鋒劍,確實就在行宮,我們還有機會拿到它。”

“可現在行宮一定戒備森嚴,你還受了傷。”

“你覺得,雲中君會希望我們被關起來嗎?”

“你的意思是……”

蘭吹寒微瞇起一對鳳目:“從前我與雲中君交好時,從他的言辭中能聽出他與雲想衣對掌門之位的爭奪。雖然他並不主動說,但我問起時,他也會隱晦地回答。如果我們被蒼羽門的人抓住,不一定會落到他手裏,雲想衣和花想容這對姐妹敗在你們手中,定然想要報仇,方才他也有意在放水,否則我們不可能輕易逃脫。”

“這個人兩面三刀,完全不知道他到底想幹什麽。”解彼安將他在無為之境中與雲中君的一番對話告訴了蘭吹寒,“他想要我的丹,但他不敢讓祁夢笙知道他心懷不軌,否則祁夢笙一定會殺了他這個叛徒。”

“所以他買通青烏子,對金篋玉策做手腳,又用青烏子將我們引入赤帝城,想在幻術中讓你失去反抗之力,取走你的丹。但我們都沒有被無為之境困住,反而驚動了蒼羽門的人。”

解彼安握緊了拳頭:“此人真是陰險歹毒,為了掌門之位,為了我的金丹,連將他從小撫養長大的師父也要背叛。”

蘭吹寒嘆息道:“我也看走了眼,還當他是個可交的朋友。”

“蘭大哥,你是覺得,我們可以利用他奪回青鋒劍嗎?”

“如果他只是為了掌門之位,只要他助仙盟打敗祁夢笙,蒼羽門的掌門之位非他莫屬,畢竟這關外苦寒之地,也沒有哪個門派想要收編。”

“可如果他想要的是絕品人皇呢。”

蘭吹寒沈默了。

解彼安感覺到一絲熟悉的靈息,他回頭一看,一只傳音花飛了過來,他喜道:“是無懾!”

傳音花的距離有限,大戶人家的宅院都飛不出去,只有兩個人彼此距離較近的時候,傳音花才能找到對方。

傳音花飛到解彼安耳邊,在消散的瞬間,傳入了範無懾那熟悉的青稚卻冷靜的聲音:“師兄,你在哪兒。”

解彼安也傳回了一瓣,很快地,範無懾就尋了過來。

範無懾跑到解彼安身邊,看著他衣袖上的血,面色一沈:“你受傷了?”他伸手就要查看。

“沒事,小傷,已經處理好了。”解彼安急道,“你去哪兒了?我們中了雲中君的計,要不是有人炸了城墻,我們……”他突然皺了皺鼻子,“無懾,你身上一股硫磺味兒,難道、難道是你?!”

“不是我。”範無懾道,“我只是去附近看了看,空氣中全是雷火石的味道。”

解彼安莫名松了口氣:“也是,你怎麽會有那麽多雷火石。但是,你到底去哪兒了?”

“是啊,你去哪兒了?”蘭吹寒別有深意地盯著範無懾,“我們被蒼羽門的人圍堵,那麽大的動靜,你都不來救我們?”

範無懾道:“我去找青鋒劍和金篋玉策。”

解彼安一時語塞。確實是他們商量好,讓範無懾趁機去找金篋玉策的,可是他們也約定過,當行動被發現的那一刻,他們必須全力逃跑。

“什麽?”蘭吹寒不悅道,“我們之前討論過,必須先找到青鋒劍,再視情況而定,如今連青鋒劍都沒摸著影子,你去找哪門子的金篋玉策。”

範無懾斜覷著蘭吹寒:“你們沒找到,不代表我找不到,我已經知道青鋒劍在哪裏了。”

“無懾,你找到青鋒劍了!”解彼安一把抓住範無懾,“在哪裏?”

“就在行宮,我留下了標記。”範無懾搶在解彼安開口前道,“對,我們就應該現在回去拿,蒼羽門的大部分人都去修補城墻了,他們大概也想不到我們剛逃出來,就敢再回去。”

解彼安猶豫地看著蘭吹寒:“那蘭大哥……”

“不用擔心我,天快亮了,你們快去。”

倆人換了一身素黑的夜行衣,偷偷摸回了行宮。

行宮果然加強了守衛,但城墻的火還沒有熄滅,大部分的修士此時都不在,他們還是順利潛入了行宮內。

範無懾循著標記找到了青鋒劍,倆人悄悄解決了幾名守衛,卻被擋在一道結界外。

那結界的守護範圍非常小,只有一個房間,但能量非常強,不是輕易可以破除的。

“抓緊時間,我觀察過了,這裏每隔一炷香都會有人來巡邏。”範無懾將手觸摸到結界上,默默註入靈力。

解彼安也將靈力匯入結界,沖擊著萬千符咒。

就在他們專註於結界時,背後突然冒出一股靈壓,倆人猛地回頭,一副慘白面具急速迫近,夾雜著寒氣的沖擊力轟向倆人的胸口,他們倒飛了出去,緊閉的門扉突然敞開,倆人摔進了房間,房門又應聲關閉。

解彼安捂著劇痛的心口,看著在身前站定的雲中君,他們臥在地上,只襯得這個男人更加高大威赫。

“你們不會真的覺得,炸了城墻,我就會放松對青鋒劍的看守吧。”

倆人站了起來,解彼安默默看著刀架上的青鋒劍,這一回,他能肯定這是真的。

“看來炸了城墻是件大事,否則怎麽就你一個人。”範無懾道,“憑你,守不住青鋒劍。”

雲中君冷笑道:“若我不想讓你們拿走,今日你們誰也別想得逞,不過……”他看向解彼安,“就如我在無為之境中說的,我仍然想與你做一個交易。”

解彼安白玉般的面上顯出慍色:“你瘋了嗎,我怎麽可能拿我的金丹換青鋒劍。”

“我現在不要你的金丹了,我要蒼羽門的掌門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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