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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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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言亂語。”

可愛茉這會兒哪有心思理他,她的滿眼,滿心,都被那紫玉扳指占據了,它怎麽會到了無夜手裏?他知道些什麽?又為什麽來找自己?

“茉兒?”見她神色驚慌,程敏之不由得擔心道:“你怎麽了?”

“沒事,”愛茉扶住他的手才勉強站住,“敏之,今天你先回去,我們有機會再見。”

“茉兒,你不要聽他胡言亂語,也不要去見他,他那樣的人怎配與你見面。”

“是啊……”愛茉聽了這話只喃喃地道:“他怎麽配得到它。”

“你說什麽?”程敏之奇道。

可愛茉卻不理他,只道:“你先回去,我自有主張。”

程敏之還想說什麽,但見愛茉神情堅定,便不好再留,只柔聲道:“茉兒放心,有什麽事只管告訴我,敏之決不會讓你受委曲。”

愛茉點了點頭,程敏之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他剛一離開,愛茉便向無夜離開的方向走去。

夏初的薔薇含苞待放,已有淡香撲鼻,庭院的遠處傳來歌女悠揚的歌聲,穿過重重花架,月光散落處,無夜靜立在月華之中,見愛茉來了,微笑道:“夫人可是想問這玉扳指的來歷?”

愛茉看著他,緊緊抓著衣襟:“他人呢?是死是活?”

“放心,他沒死。”

聽了這話,愛茉才輕輕松了口氣,但又道:“那這扳指又怎會到了你的手中?”

無夜卻不回答她的問題,只道:“當年他身為先生,與你私通,本要送到官府處置,可你父親卻要斬草除根,斷了你的念想,於是便派人暗中將他送到北疆。”

“後來呢?”愛茉心中一痛,不由得上前捉住他的衣角問:“他……可有受苦。”

黑暗裏,無夜的目光深深地看著她:“你說的是哪種苦?身體上的,還是……心裏?”

愛茉無言,雙眸頓時失了光華,手指也漸漸滑了下去。

無夜見了,只溫柔執起她的手道:“他在北疆四年,大病一場,後來你父親過世才得以出獄,卻又得知你已嫁為人婦,身心俱疲,險些丟了性命。”

一滴淚劃過面頰,愛茉只覺心痛的要死了一般,身子一軟,就要倒下去。無夜忙伸手將她攬在懷中,柔聲道:“你是想知道這扳指為什麽會在我的手上……”

愛茉勉強撐起身子看著他。

“這本是你送他的,當年他得知你嫁人後,便病倒在關外,恰好遇見我,我見他重病在身,又不肯接受救濟,便命人帶回關內,請了幾個大夫,數月之後才醫好他,臨別時,他說自己本想求死,已身無處物,只剩下這扳指,他身心俱損,已無幾日可活,若是有一日死了,便辜負了送禮之人的一番心意,不如將它留給我,將來若能得見夫人,便物歸原主。”

無夜將那扳指從手上摘下,放到愛茉手上道:“幸不辱命。”

愛茉接過扳指握在手裏,眼淚早如斷線珍珠般流個不停:“你可知,他現在在哪裏?”

無夜見她流淚,自拿了衣袖替她擦去,聽了這話才道:“夫人是聰明人,又何必問,就算相見,也是添了煩惱,何時夫人恢覆自由之身,再問也不遲。”

話雖說的有理,可愛茉這麽多年將一腔心意都傾住在那人身上,此時得知他的消息,又怎能不傷心。無夜也不多言,只將愛茉抱在懷中,輕撫秀發,百般溫存。

過了許久,愛茉才勉強止住淚,無夜笑看著她:“夫人雖然傷心,可你我還得回席上才是,明若夫人只怕等急了。”

愛茉知他說的有理,不過拿著那扳指想了想:“公子此番見我,便只是要還它?”

無夜深黑的眸子裏泛起淡淡的笑意:“總歸是瞞不過夫人慧眼。”

愛茉看著他。

“世人都說蘭陵太守有兩樣寶物。”無夜修長的手指溫柔地擡起愛茉的臉:“一是夫人您,其二,便是他當年在戰場上得到的一枚美玉,且傳說,得此玉者,必得奇遇。”

“所以呢?”愛茉警覺地看著他:“你想得到它?”

無夜倒笑了:“那夫人可曾想得知先生的下落?”

“公子這是在逼我嗎?”愛茉冷笑:“我一個婦道人家,是向來不管太守的事,他的寶貝我更是一無所知。”

無夜笑的妖嬈:“蘭陵太守暴虐,人人皆知,夫人正逢好年華,又何必將大好青春浪費在他身上?況且,夫人心愛之人雖仍在人世,卻身心憔悴,能活幾年也是未知。夫人難道不想早為自己打算,換得自由之身,與愛人雙棲雙飛?”

他這番話倒是說到了愛茉的心裏,可要想算計武文德又談何容易。

無夜似是看穿她的心思,只道:“夫人不必擔心,您只要給我機會進到太守府,其餘事宜,無夜自會打點清楚。”

愛茉看了看他,仍是放不下心。

無夜卻俯□邊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個名字,愛茉一怔,無夜卻已笑著起身道:“在下先行回去,靜候夫人佳音。”說完,果然拂衣而去。

庭院中的酒席此時已近尾聲,明若夫人正與身邊的幾個貴婦說話,見無夜回來,自是高興非常,無夜隨意與她一起靠在美人榻上,在她耳邊說了什麽,只見明若已是滿面飛紅,嬌羞不禁。

待愛茉回來時,只見二人正柔聲細語的聊天,哪還將身邊的人放在眼裏,那無夜的手指緩緩劃過明若胸前,若有若無,直撩得明若嬌喘不已,他卻黑眸一閃,目光劃過一旁的君愛茉,無比妖嬈。

這男人是禍水。

愛茉抿了口身邊少年遞來的茶,嘆了口氣想。

可明知如此,卻也逃不過,剛剛在她離開時已微醺的武從雪,此時已是大醉,白嫩的臉龐已經粉紅一片,甚是嬌懶可人,即使是醉了,還只低聲念著:“不許走,本小姐說了,不許你走……”

愛茉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已將明若夫人誘得身不由已的無夜,不由得心下感慨,於是便命身邊的人將武從雪扶了起來,又向明若告別。

那秦明若此時眼中只有無夜一人,哪顧得上留客,自是放了她們離去。臨行時,明若夫人早已被無夜吻的神魂顛倒,喘息間,銷魂無限。只有無夜看向愛茉挑了挑細長的黑眸,神情無比欠揍。愛茉恨恨瞪了他一眼,自行離去。

回到太守府上,夜已經深了。早有下人上來接過武從雪,愛茉一直將她送到閨房,又聽了她一痛醉中的胡言亂語,這吩咐下人把她弄上床,不由得想起武文德,下人回說他今天在書房,不回來歇了。愛茉這才長出了一口氣,吩咐幾個丫頭不用跟著自己,先服侍武從雪要緊,幾個人答應了,愛茉這才提了燈籠向自己的院落走去。

出了武從雪的院子,便是一處常年無人住的小院,愛茉雖然來太守府上幾年,卻一次也未進去過。聽得下人說,這院子裏鬧鬼,又死了幾個人,太守便命人當了存家具物品的地方,尋常人是不進去的。

愛茉一面提著燈籠,一面想著無夜說的話,既然那玉是武文德的寶貝,自是會放在要緊的地方,他的書房等處平日裏她也經常進去,都不見能存東西的地方,此時再看眼前這院子,未免可疑。

想到這兒,她便好奇地靠近院子,可沒走幾步,卻見緊閉的院門裏透出幾絲光亮,漸有人聲,像是在說話一般。愛茉抖著膽子走近,只聽得是兩個男人,其中一個竟像是武文德的聲音,只是另一個聽著陌生,再加上院門隔著,說些什麽聽的不甚清楚。

愛茉還想再聽真切些,卻突然聽得有腳步聲,擡眼看去,竟是武文德的貼身小廝喜福,見了愛茉,喜福忙施禮高聲道:“見過夫人!”

愛茉只得命他免禮,又問:“老爺可是在院子裏?”

喜福忙大聲道:“回夫人,老爺突然想取幾樣家具,剛進了院子,命小的去喊人擡東西。”

愛茉聽了點了點頭,還想說什麽,這時,只聽得院子裏腳步聲響起,大門一開,武文德從院子裏走了出來,身後居然跟了一年十分陌生的男子。見了愛茉,武文德並未像以往一般生氣,而是忙著回身滿臉堆笑地向那人道:“梁公子,此人正是賤內。”

愛茉借著燈籠的微光看向那人,只見那青年公子不過二十多歲,容貌清秀,儀態斯文,衣著舉止不凡,見了愛茉,自是笑容可掬,施禮道:“在下梁北戎,見過夫人。”

作者有話要說:簡單說,這就是一個美麗女人與眾多心懷叵測男人的故事……

別有幽怨暗恨生Ⅲ

愛茉打量了梁北戎幾眼,便也施了禮。武文德又忙向梁北戎道:“今天不知公子要來,準備的匆忙,您想看的幾樣都沒看到,等哪天您得了閑,小的再把剩下的幾樣家俱一並送給您看。”

那梁北戎倒不急:“不必了,太守公務繁忙,豈敢勞煩,過兩天府上設宴時再看不遲。天色不早了,就不打擾大人休息了,梁某告辭了。”

“公子說的哪裏話,”武文德忙陪笑:“公子和小郡主能光臨寒舍,真是蓬蓽生輝,到時,小的定然讓賤內親自去迎接郡主大駕。”

梁北戎沒再說什麽,倒是看了愛茉幾眼,這才道:“那就勞煩大人和夫人了。”說畢,便向外走去,武文德在後面一路恭送出府。

喜福本也想跟著出去,卻被愛茉叫住,見武文德和梁北戎走遠了,愛茉便問他道:“這位梁公子是哪來的?是什麽人物?今天來府上是做什麽?你最好老實交待,不然我的脾氣你是知道的。”

喜福見愛茉動真格的,只得回道:“回夫人,這梁公子聽說大有來頭,家裏怕是與當今皇上有姻親,今天來府上,說是聽說大人喜歡收藏家俱,他來看個新鮮。”

愛茉點了點頭,又問:“那小郡主又是怎麽回事?”

喜福摸了摸頭:“小的也不甚知道,只聽大人說過幾天咱們府上要辦宴,請了蘭陵城裏的貴人們賞園子,那小郡主是京裏什麽王爺的千金,來蘭陵走親戚,是梁公子的表妹也要一同來。剩下的小的就不知道了。”

愛茉皺了皺眉頭,想了一會兒才道:“去吧,別和老爺說起我問你的事兒,不然打斷你的腿。”

喜福聽了,忙施了禮,一溜煙兒的跑了。

愛茉一個人提著燈籠施施然地回了房,三娘早已預備了洗澡水,愛茉洗漱已畢,又遣走了三娘,這才一個人坐在床上將那紫玉扳指拿了出來。

想扳指想是被人經常拿在手中把玩,玉已經呈出瑩潤的光澤,可見擁有它的人定然十分珍愛。看著這玉,往事一波波浮上心頭,愛茉不由得又流下淚來,直到天漸亮時才睡了片刻。

第二日,武文德倒是早早就起了來到愛茉房裏,愛茉尚未睡醒,朦朦朧朧地披衣靠著床,也不理會他。

武文德倒也沒發火,只背著手在地上走了兩回道:“過幾日家裏辦宴,外頭我采辦,家裏你來操持,這回來的俱是蘭陵城裏的顯貴,決不可怠慢,讓我知道了,小心你的腦袋。還有,昨天你也聽到了,梁王爺的小郡主也要來,你可得給我小心伺候,稍有差錯,唯你示問。”

愛茉伸手揉了揉暈脹脹的頭,這才道:“知道了。”

“還有,”武文德道:“我已經和沈家的人見過面了,過些日子他們就來送雪兒的聘禮,這次宴會,沈家一眾公子小姐也一並來,給我好生看住雪兒,她要是再敢和沈公子耍脾氣,說什麽決不嫁他,就唯你示問!聽見沒有!”

愛茉心下冷笑,可嘴上卻道:“從雪畢竟是官家小姐,那沈公子不過是個開當鋪的,從雪心裏不願意也有情可原,那沈家就是有幾個臭錢,老爺平時結交的都是些達官貴人,從來不理會這些小商小賈,這會兒又何必委曲自己女兒。”

“你個婦道人家懂什麽!?”武文德聽了這話怒道:“達官貴人固然好,可你見誰子子孫孫做一輩子官,顯赫一輩子?開當鋪有什麽不好?從雪嫁過去安穩過她的富貴日子,不必擔驚受怕。她年紀小不懂事,你就該勸她聽話才是,別凈挑唆她學些歪理,將來沒好日子過。”說完,便一甩袖子,恨恨地走了。

他走了,愛茉倒清醒起來,也不想睡了。三娘忙進來給她準備洗臉梳妝,愛茉對著鏡子拿著筆畫眉,對身後的三娘道:“剛剛老爺的話你可聽見了?”

“聽見了,”三娘回道:“到底是親爹,是真正疼小姐的。”

愛茉聽了不語,聽了這話把手中的筆放下,怔了半晌,也不說話。

突然只聽屋外頭的小丫頭道:“給小姐請安。”

緊接著只聽門砰地一聲被推開,武從雪從外頭幾步走了進來,站在鏡子後看著愛茉。

愛茉也不看她,自顧自地調胭脂,武從雪到底忍不住道:“三娘,你先下去。”

三娘聽了手一頓,看了看鏡子裏的愛茉,愛茉不理她,於是三娘便退了出去。

武從雪見三娘走了,這才上前道:“我有話問你。”

愛茉仍調著胭脂,緩緩道:“你若想問我無夜公子的事,就別開口了。”

武從雪一怔:“為什麽?!”

愛茉這才放下手裏的胭脂,緩緩從椅子上轉身,上上下下將武從雪打量了幾眼,看的武從雪有些疑惑地問:“你看什麽?”

愛茉冷笑了一聲轉過身去拿起一枝珠釵在頭上比了比,這才道:“莫說這蘭陵城,即便是那一醉山莊,想買無夜公子一晚的女人怕是都排到了明年,就算你有再多的銀子,也是沒用。”

武從雪哼了一聲道:“你怎知沒用,那晚無夜公子說了,我可以隨時去找他。”

愛茉聽了“哧”地一聲笑了。

“你笑什麽?”

“我笑大小姐真真是閨閣裏的女兒家,心地純良,那些歡場公子哥兒的話你還當了真,他這會兒說不定在哪個太太小姐的床上翻雲覆雨呢,早把和你說的情話兒丟到了九霄雲外。”

“我不信,你騙我!”武從雪道:“你打量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是怕我與他親近,他便遠了你。”

“你既不信我,又何必問我?”愛茉笑道:“那現在就去一醉山莊找他吧。”

武從雪恨恨地看了愛茉一眼,頓了頓腳道:“你以為我不敢!?”說著,轉身摔門走了。

她走後,愛茉看了看鏡子裏的自己,不由得輕嘆了口氣,這才道:“三娘,進來替我更衣。”

薄綃如霧,緋若雲霞,披在愛茉身上,宛若仙人。對著鏡子裏的自己看了兩眼,愛茉這才嫵媚地一笑道:“穿這衣裳從佑去見先生,太艷了點兒,只是……倒也不錯。”

柳家的宅邸在蘭陵城東,從太守府坐馬車不過一柱香功夫。七歲的武從佑坐在馬車裏拿著喜福給買的木偶把玩著,也不說話。這孩子雖然是武文德親生,可性子卻和父親大大不同,平日裏極安靜聽話,就是學問一般,所以也難怪武文德急著給他請名師。不過愛茉倒是奇怪,堂堂的皇族貴戚,居然會答應給一個小太守的兒子當先生,這柳雲尚也算是奇人。

見愛茉不說話,只看著自己,武從佑問:“夫人,你看我做什麽?”

愛茉溫和地摸了摸他的頭:“你怕不怕去見先生?”

武從佑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愛茉奇道:“為什麽?”

武從佑道:“聽說這位先生是位大貴人,我怕學不好學問,惹他生氣。”

“那為什麽又搖頭?”愛茉問。

武從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小人偶:“我本來就笨,要是先生真的生氣了,肯定會告訴爹爹,到時候爹爹一定會殺了我埋進那個放家俱的小院子裏,聽說之前的幾位夫人都被爹爹殺了埋在那院子裏。我要被殺了,就不知道疼了,也不怕爹爹打我了。”

“你這是聽誰說的?”愛茉驚訝地問。

“府裏下人都偷偷地說,他們怕我知道,可是我藏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全聽到了,夫人,如果我學不好學問,爹爹會不會真的殺了我?”武從佑有點害怕地捉住小玩偶看著愛茉。

“胡說。”愛茉斥道,緊接著又拉過從佑攬在懷裏道:“你是爹爹的兒子,爹爹怎麽會殺你?別凈聽下人們胡說,回去我定要挨個兒掌他們的嘴。”

從佑靠在愛茉懷裏似是不那麽怕了,小聲地問:“夫人,爹爹會不會也殺了你?我不想讓他殺你,爹爹之前娶的幾個夫人都討厭我,他們偷偷笑話我,也不和我說話,只有你最好,我不想你和她們一樣,你死了,這府裏就沒人和我說話了。”

愛茉抱著從佑,卻感覺自己的手在慢慢變冷,武從佑年紀小,卻個性純良,從小便不會說謊。說起來他與武從雪並不是一母所生,在自己進武家之前,武文德確實也娶了幾房夫人,只是不過一兩年便都死去了,對外只說是得了病,或失足,難產,可真正是怎麽回事,也只有武文德一個人知道。想起自己身上被武文德虐待留下的處處傷痕,愛茉不由得打了一冷戰,只抱緊了武從佑不再說話。

轉眼,馬車已經到了柳府大門前,離門還有很遠,車夫小六便停了車向車內道:“夫人,這府上有禦賜的下馬石,您和小少爺得下車走幾步了。”

於是愛茉便一從佑一起下了馬車,步行向柳府而去。

這柳家大宅建在坐北朝南的一座小山之上,古樸典雅,早有人在不遠處迎接,又引二人走進了側邊的小門,這才又擡了轎子讓愛茉上了轎,行了好一陣子,才聽一個低啞的聲音道:“小少爺,夫人,可以下了。”

愛茉與從佑走下轎子,這才發現到了一處極安靜雅致的院落,院中幾株古木參天,假山流水,十分有意趣。

“小的柳暗,見過少爺夫人。”

愛茉聽了這話,才看過去,只見一個面貌醜陋的中年人站在面前,他的臉仿佛被什麽野獸嘶咬過一般,留下幾道深深的猙獰的傷疤,十分可怖。從佑的小手緊緊握住愛茉的手,害怕地躲到了愛茉的身後。

“想必你就是柳府的管家了吧,我和小少爺以後就多勞煩您關顧了。”愛茉雖也害怕,但仍強打了精神客套道。

“不敢。”柳暗回道:“二位請這邊書房來,公子已經等候多時了。”

愛茉深吸了一口氣,這才大著膽子拉著武從佑的手向書房走去。

那書齋想是有些年頭,仍保有大順初年的樸拙與寧靜。走進去,果然只見柳雲尚已坐在上首,白衣素服,神情淡漠,案幾上擺著一部書,剛剛翻了幾頁。

柳暗帶二人走上前去道:“公子,夫人與小少爺已到。”

從佑雖然害怕,仍是小心地走上前去,跪地磕頭道:“武從佑拜見先生。”

那柳雲尚也不擡頭,只將案幾上的書拿起,“啪”地扔到武從佑面前的地上道:“把將四十三頁第三篇大聲讀一遍。”

武從佑不敢多問,只得撿起書,翻到第一頁開始念:“青青園中葵,朝露待日晞。陽春布德澤,萬物生光輝。常恐秋節至,焜黃花葉衰。百川東到海,何時覆西歸?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念到最後,聲音已是越來越小。

原來他是學生怪來得遲了。

愛茉看著從佑小小的身體跪在地上,甚是可憐,那柳雲尚也並沒有要他起來的意思,只撚了另一卷書在看。

武從佑見先生不說話,只得將那句子又念了一遍,如此反覆,已是讀了六七回,武從佑自小哪裏受過這個苦,聲音裏已漸漸有了哭音。

而座上的柳雲尚真正是神仙一般,面容俊雅,神情冷漠至極。

見此情景,愛茉不由得道:“從佑,夠了。”接著又向柳雲尚道:“公子莫怪,今日不是從佑的過錯,是我誤了時間,望公子莫是再責怪小孩子,要怪也要怪愛茉失了禮數。”

可那柳雲尚竟似從未聽見一般,從佑無奈,可憐巴巴地看了看愛茉,只得又念起來。

君愛茉見些情形,不由怒上心來,於是冷笑道:“柳公子既是當世聖人,就不該責怪小孩子,從佑何錯之有,先生飽讀詩書,難道竟連這個都不明白?”

聽了這話,柳雲尚倒是擡起了頭,冷冷地看著愛茉道:“你,出去!”

“什麽?”愛茉以為自己聽錯了。

柳雲尚卻神情不變,只微微一擡手,案上戒尺便飛了出去,恰好打在那門上,只聽咣的一聲,房門大開,柳雲尚神情冷漠至極,冷聲道:“給我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出差,日行八百公裏,恐怕更不了,周日爭取寫上來,大家莫急:)

別有幽怨暗恨生Ⅳ

愛茉哪裏受過這種冷遇,即使是武文德,在人也給她些面子,現受了柳雲尚的一痛逐客令,不由怒從心起,剛想說什麽,卻見跪在地上的從佑可憐巴巴地道:“夫人,是我的錯,從佑甘心受罰,您不必為我求情。”

聽了這話,愛茉心裏不由一軟,看看柳雲尚,又看看從佑,心中雖然不甘,卻也不忍再說什麽,於是只得轉身走了出去。

那柳暗原就等在門前,見愛茉出來,便上前將門掩了,又向愛茉道:“夫人請這邊休息。”說著引著她向園中走去。

那假山流水間,早準備好休憩處,柳暗道:“夫人莫怪,我們公子向來如此,所謂嚴師高徒,總是為了小少爺好。”

愛茉心中知道他是為柳雲尚開脫,於是只笑道:“我豈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誰家的孩子誰心疼,從佑雖說不是我親生,卻與我情同母子,見他受罰我自然替他委曲。”

早有小童準備好了茶點,柳暗恭敬地道:“夫人說的是,還煩請夫人在這裏小憩片刻。”

愛茉雖然心裏不自在,卻也不好駁他面子,於是柳暗便告辭出去。

時逢夏日,這府中卻並無躁熱,只有樹木流水,甚是安靜,愛茉倚在那水邊,只聽得不遠處書房裏漸傳來從佑讀書的聲音,想來那柳雲尚不再罰他,於是心裏的氣也消了許多。

柳府的茶點也甚是清淡,並不像平日所見顯貴之家的奢靡,愛茉隨便抿了口茶,感覺甚苦澀,與平日喝的不同,甚是不習慣,與柳雲尚一樣,讓人喜歡不起來。

陽光下,只見樹木的陰影裏,一塊大石位於溪中間,清澈的溪水環繞流過,引得愛茉不由得走下去,沿石子路來到那大石上,便見水裏有幾尾小魚游來游去,十分可愛。見四處先人,愛茉幹脆坐在石上,用那衣裳的穗子逗那小魚,引得魚兒四散而去,可不一會兒又聚了過來。如此幾次,便玩的有些累了,想起身,不想那石頭經年不見光,上面早長了細微的苔蘚,腳底一滑,一只鞋子竟掉了下去,險些摔倒,這時,一雙手恰好伸來,將她扶住。愛茉驚訝回頭,見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不知何時站在身邊,微風吹動他身上黑色薄衫,露出手臂和胸前大片細膩雪白肌膚,他擡頭看向愛茉,琥珀色的眸子陽光一樣明亮:“夫人,小心。”

“你是……”

“叫我平之。”他笑的如孩童一般無邪。

愛茉看著他的眼眸,居然被深深地吸引住,仿佛那亮色的眸子裏有什麽秘密一般。平之卻不甚在意,只笑了笑,將愛茉摔下去的鞋子一並拾起,俯身單膝跪在她面前,扶起腳踝仔細穿好,這才拉住愛茉的手道:“夫人,請隨我來。”

這少年身上有一種優雅而靜謐的氣息,像是少年,又像大孩子,於是連那樣親密暧昧的動作,被他一一做來都絲毫不覺越矩。

愛茉被他一路引到岸邊的休憩處坐下,平之自執了壺換了新茶遞來:“夫人嘗嘗這個。”

愛茉接來,便覺一陣清香撲鼻,只見雪白的茶碗中飄著幾片不知名的花,紅的招人喜愛,喝下去但覺得溫軟甜香,又清涼無比。

平之笑道:“這是我們莊主的新茶,夫人可喜歡?”

“你們莊主可是柳公子?”愛茉問。

“自然不是,”平之撚了塊荷葉狀的小點心遞到愛茉面前的碟中:“是我們一醉山莊的莊主,晚姐姐。”

愛茉怔了怔,看向平之:“你……”

“沒錯,我也是一醉山莊的人。”平之琥珀色的眸子調皮的閃了閃:“夫人可是疑惑我為何在柳公子府上?”

沒錯,這正是愛茉想知道的,像柳雲尚這麽個清高到不食人間煙火的怪物,又怎會容得一醉山莊的人?

平之緩緩又斟了茶道:“夫人必然聽過物極必反的道理,我們莊上雖做的是金銀生意,賣的卻是真心實意。這些年,您只聽說那些夫人小姐辜負了我們莊上的公子,又可曾聽過我們的公子辜負過喜歡的女子?”

“倒也是。”愛茉道:“只是貴莊的公子們是出了名的挑嘴,不是他們看得上的客人,只怕他們也未必願意相識,既是他們自己喜歡的,又何來辜負一說?”

“沒錯,”平之笑道:“人都說一醉山莊做的是皮肉生意,可我們為眾位夫人小姐們解悶卻是真心實意為,情由心生,半點不由人,世人皆說山莊有傷風化,可既然公子們用真情,只有至情至性,又何來有傷風化?”

“所以說你是說你們莊主是至情至性之人?”愛茉問。

平之笑道:“夫人心思玲瓏,猜的正是,不僅我們莊主,就連這府上的柳公子,也是真性情的人,只是人們流連外表,難免被假像所騙。晚姐姐與柳公子是多年的舊友,我是晚姐姐的人,自然也是公子的人。”

愛茉點了點頭,只是又道:“這其中的關系,若是不說,外人絕猜不到。”

平之瞇了瞇琥珀色的眼睛,笑了:“夫人莫疑心,莊主常說,這金陵城中的諸位命婦,只夫人是個中翹楚,就算無緣相識,也要讓平之以茶代酒敬您,略表尊敬之意。”

愛茉倒也不介意,只抿了茶道:“代我謝莊主一片好意,只是愛茉淺薄,雖承蒙莊主錯愛,卻無意與莊主相識,望莊主包涵。”

平之倒也不強求:“有緣人自會相見,何況夫人與莊主。”

談話間,一只黑貓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走來,緩緩蜷在平之腳下,平之俯身抱它在懷裏,輕撫它烏黑的毛,貓兒舔著他的手指,發出嗚嗚的聲音撒嬌,平之笑道:“今日得見夫人,榮幸之至,時候不早,平之先行告辭,待有日後再見。”

愛茉也不留他,於是平之便抱了貓兒一徑去了,不一會兒便隱沒在花木中。

此時,也已到了從佑下課的時間,柳暗早進去帶了他出來,送了過來。愛茉見從佑面色尚好,看起來並不像受了委屈,又問了他幾句今天學的書,從佑一一回答,比往日果然進步了些,想來這柳雲尚雖然脾氣極壞,對學生倒是十分認真,也不算辜負了他一往的好名聲。

因柳雲尚學生眾多,所以從佑每月只有幾次機會來柳府見他,予以親授,於是愛茉也不必總來見他,這倒是個好消息。

除了第一次陪從佑讀書時見過這位柳公子外,剩下的幾次愛茉便是連書齋也不進去,只在外面休息,直到柳暗將從佑帶出來。即便是偶爾在書房外遇見,兩人除了必要的禮儀外,便是一個字也不多說。

柳暗見了,只向愛茉道:“夫人可還是生我家公子的氣?”

愛茉挑了挑眉:“我與你家公子無話可講,又何來生氣一說?”

柳暗聽了,便是再也不提此事。

從那以後,愛茉便更是連基本的禮儀也不去應付,只管視柳雲尚於無物,久了竟似將此人忘了一般。

轉眼,已到了太守裏辦宴會的日子,因要迎接小郡,於是武文德甚是操心,已將府中裝扮一新,又命愛茉準備迎接貴人。愛茉倒是不著急,先是收了沈家給武從雪送來的聘禮,又著手準備了她的嫁妝後,才管管武文德交待的事。

三娘早請了靈巧的裁縫給愛茉做了新衣,款式與以往不同,甚是華美秀麗。愛茉試過了衣服,這才拿起請客的名冊,挨個核對著看下來,又像想起什麽一般問:“最近大小姐都在忙些什麽,有些日子沒見她了。”

三娘邊收衣服邊回道:“聽說出去和程公子的表妹學針線,前幾日竟住以那裏,這兩天才回來。”

愛茉聽了,手上一頓,目光閃了閃,神情喜怒莫辨。

三娘又問:“這給大小姐裁的衣服,可要送去試穿?”

愛茉看了看三娘手裏的衣服,剛想說話,突然房門大開,武從雪打外頭走了進來,見了愛茉只道:“聽說給我裁了新衣裳,我特意來和你說一聲,那些綢緞我是不要的,要裁也裁了薄紗的來,不然我可不穿。”

愛茉上下打量了她兩眼,只見那武從雪全身與以往大不相同,輕薄的碧紗替去了絲綢,隱隱露出修長的手臂輪廓和胸前白皙的皮膚,領口更是開的不能再低。

“這是誰送你的衣裳?”愛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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