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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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喘著氣,半晌,才低聲道:“你可以不用回去,別人都當你在火災中死了,或許我們可以……”

她打斷他的話:“我該走了。”

他不再言語,只是緊緊抱住她。剛剛才說他永不棄她,可她要的東西,他給不起,他能給的東西,這個女人卻不要。

“無牙……”她微微掙紮了一下,想離開他的懷抱。

“你這個狠心的家夥!”他嘶啞著嗓門說,“你就會對我說歡場如何,公子如何,錢如何,□如何,可你知不知道,我的那些話……那些被你當成笑話來嘲諷的話,我就只對一個人說過!誠然最初接觸你是因為莊主的命令,可為了那支該死的筆,我何苦要把自己賠進去!告訴你我他媽不甘心!聲色場所混跡了這些年,最後載在你手上,我不甘心!你一個處子,一個寡婦,應該是我要離開你的時候你來撒嬌無助,你憑什麽那麽狠心決絕想撤就撤?!如今這般,我已承認我輸了,你又憑什麽還不滿足!”

白吟惜平躺在床上,望著床上罩著的淺綠色的紗帳,一言不發。只是不甘心麽?那為什麽她的肩膀濕了?她伸手輕輕拍著他的背,還是愛了吧……

那她呢,就算最後被傷害,也選擇信他一次?

“你要我給你時間,那麽你也給我時間。我不想逃避,我們把各自該做的事情都先做完了,好嗎?”她溫柔地撫慰他,“如果那個時候可以的話,我們就……私奔吧。”

他埋在她的懷裏,竟有些顫抖,過了好久,撫平了自己的情緒,才放開她,眼睛還有些紅腫,早沒了最初淩人的盛氣。

“好,你一定要回來。”無牙說著,起床穿起衣服,“你躺著休息一會,我替你準備東西。”

白吟惜點點頭,將自己埋在他剛才躺過的地方,那裏還留著他的味道……

這次無牙回來得很快,後面跟了侍女拿來浴桶、換洗衣物,還有早餐。

無牙將她抱入浴桶,為她擦背。她的皮膚上沾有與他歡愛後的痕跡,斑斑點點,姹紫嫣紅。

這個過程中誰都沒有說話,只是最後他在她後頸處印下一吻,道:“你要記住,如果有一天我們分開了,我天涯海角也會重新尋你回來。”

她背僵了一下,任淚水從臉龐滑過,滴入水中。

無牙為她準備的是男裝,內裏是舒服的高檔綢料,外衣卻是粗布麻衣。束了發,還戴了個帽子,低下頭,臉幾乎能遮住一半,走在人群裏像是哪個百姓家中的少年郎,很不起眼。

吟惜照著鏡子覺得這裝扮很新奇,無牙卻敲了下她的腦袋,擰著眉說:“那些要殺你的人都還沒死心,你偏又不讓我陪著,我沒把你關在這裏你就偷笑吧!”

白吟惜回身擁抱了一下無牙,輕聲說:“你不可以跟蹤我。”

無牙一楞,嘆息,反手擁住她,“你又知道了。”

“我和莊主誰更重要?”她又問。這次,卻看著他的眼睛,不讓他逃。

無牙苦笑,“你已經知道答案了不是嗎?都說了事情結束後就跟你私奔,嗯?換點新鮮的問吧。”

“那,如果我死了,你會為我報仇麽?”她歪著頭問,“你會為我守身如玉麽?”

無牙擰了把她的臉,笑道:“不會的,”然後深深地看著她,許久,沈聲道,“所以,別死。”

白吟惜微微一笑,將衣服整了整,這才離開。

雨已經停了,天空卻沒放晴,雲層很厚,看起來黑壓壓的令人心頭不舒坦。

白吟惜走到西街白家商鋪門前,遠遠看著,確定周圍沒人後,才繞到後門,潛了進去。

一路上她聽路人說了很多白府的事,估計都能列入蘭陵城年度大事件裏去了,偌大一個府邸,轉眼燒成了灰燼。

而她這個主人,沒去白府看看殘景,卻到了這家商鋪。

商鋪的二樓是曾經李鈺住的地方,盡管後來他離開了,但每天依然都有人來打掃,什麽東西都沒動過,就像在他在的時候一樣。

白吟惜從窗臺下的盆栽裏抽出一把鑰匙,開了房門。那鑰匙是李鈺留給她的,是只有他們兩個才知道的秘密。

推開房門進入,這裏的每一樣東西她的都很熟悉。李鈺是個很整潔的人,東西從來不會亂放。

凳子,椅子,書櫃,書桌……書桌上陳列著文房四寶,筆架上,還搭著一支玉筆。

玉筆所用的,是上好的碧石,呈墨綠色,質地細膩,猶如凝脂。其上雕了牡丹祥雲圖,工藝精湛,栩栩如生。

可笑吧,恐怕連李鈺自己都不知道吧,他潛伏在她身邊尋覓了這些年的東西,其實她早就送給了他。

白吟惜拿起那支筆,細細打量,恰如無牙所說,有她兩個拇指粗細,筆桿頂端還雕了一朵小小的鳳仙花,像一個印記。

這筆雖然也能書畫,但畢竟是擺設,估計拿它寫出來的字,不會有多好看。

白吟惜尚兀自出神,門口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她心下一驚,收起筆,扭頭望去,見一臉驚愕的李鈺站在門前,直直地望著她。

看起來,他過得並不好,瘦了很多,臉色憔悴得如同得了絕癥。

“吟惜……”他的聲音有些破碎,臉色慘白,只那雙眼睛,依然溫潤如玉。

“你怎麽弄成了這樣。”白吟惜終是不忍,輕嘆。

“我……”他欲言又止,像要辯解什麽,又仿佛任何解釋都是蒼白。

“你為什麽要找密旨?”白吟惜面無表情,直白地問出來。

李鈺垂下眸子,唇角略微抿了下,只道:“你都知道了。”

“我家都給人燒了,我也差點被人殺了,怎麽還能不知道呢,李公子。”白吟惜無所謂地挑挑眉,輕笑,“如今,你算是找到我了,要殺要剮還是拿我去邀功,都悉聽尊便。”

“我不是……”李鈺慌張地搖頭,卻不知自己還能怎麽說。他們從相遇開始就是一個錯誤,在錯誤的時間遇到了錯誤的人,更錯誤地愛上了。如今,這份愛對她來說,是不是成了雞肋?

李鈺緩了口氣,低聲道:“吟惜,我只是想知道你好不好,這些天我一直在找你,我不信你會死……”

“我沒死你很失望?”白吟惜覺得自己像只戰鬥狀態下的刺猬,這個世界終究太冷,不是傷害別人,就是被傷害。她也曾付出過真心啊,看,這算什麽結果!

李鈺悲哀地看著她,輕聲說:“我什麽都不要,吟惜,我知道自己現在說這些話你不相信……可是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李鈺,沒有覬覦任何東西。”

白吟惜扯了扯嘴角,笑起來,“果然,謊言說了一千遍,就成真了。”

她向外走去,與他擦身而過的時候,有一瞬間,她看到了他快溺死的眼神。

到底是何時,那個玉樹臨風的書生成了這等模樣?

方跨出樓梯走廊,“叮”地一聲金屬碰撞聲從白吟惜左手側傳來,她尚來不及回應,只見劍光一閃,便有人襲來!

白吟惜閉上眼,一切都來得太快,不夠她思考任何問題,只知電光火石間她跌入一個懷抱,然後一股溫暖的液體帶著濃烈的腥味撲面而來!

緊接著,是一個沈重的物體落地聲,而後伴隨了血液灑到地上的聲音,滴滴答答,仿佛直落進了人的心頭。

白吟惜睜開眼,腦中“翁”的一聲,炸開了。

李鈺的一條手臂抱著他,另一條……躺在了地上。血像泉水一樣從他的斷臂處噴了出來,無休無止!

白吟惜尖叫起來,抱著他傾倒的身體跪倒在地上。李鈺的臉色本已慘白,如今更是蠟黃得像個死人!

一劍封喉楞了楞,眸中寒光一閃,舉著劍對準她,劍尖上,還滴著血。他沈聲道:“把你懷裏藏的東西交出來!”

白吟惜抱緊了李鈺,手臂上,身上,地面上,沾滿了他溫熱鮮血!她憤怒地瞪著面前的男人,這一刻竟然沒有了恐懼,只有想拼死的決心!她的吼間發出了低低的咆哮,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不是害怕,是生氣。她有一種想要撕裂天地的痛苦和欲望,李鈺滾燙的血液將她的靈魂都灼傷!她雙目赤紅,只是瞪著他,死死地瞪著他!

牡丹弄眉春入夢Ⅶ

“交出來!”一劍封喉冷冷說道。

白吟惜像瘋子一樣尖叫起來,她不明白!為什麽人命在他們眼裏會如同草芥?為何他們傷害別人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這樣的人還是人麽?不,那是魔鬼!

心中有一道影子一閃而過,五臟六肺都開始疼起來!無牙……無牙!你還是不是人?!

一劍封喉擰了下眉,本欲擡劍刺去,忽然一把匕首從窗外飛了進來,他側身閃開,緊接著一聲巨響,三道身影破窗而入,為首的,是梁北戎。

一劍封喉心下一驚,向後急退,梁北戎站定,卻是他手下的兩人追去!

白吟惜喘著氣,抱緊了已經昏厥過去的李鈺,手指死死地捏著他的衣服,整個身體都在哆嗦,血染了她一臉一身。可是她克制不住,那種恨,恨自己的無力和無能!

“放開他,給我。”梁北戎蹲下,對白吟惜說。

白吟惜就像沒有聽見,雙目盯著一劍封喉離開的方向,吼間還發出了陣陣低嗚,像是在哭泣,偏又沒有一滴眼淚。

梁北戎沒辦法,先給李鈺止血,做了初步包紮,然後輕輕安撫她,好半晌才讓她緩過勁來,手指卻因為抓太緊了,全然僵硬了。梁北戎將她的手指一個一個掰開,柔聲道:“別怕,我在這裏。李公子需要馬上看大夫,我們帶他回去,好嗎?”

白吟惜只覺得身體一陣發冷,像入了寒冬臘月。李鈺原本滾燙的血冷了下來,在她身上留下了濃重的腥味,以及冰冷徹骨的濕意。

她僵硬地點點頭,把李鈺交給梁北戎,自己掙紮了好久才站起來,看著李鈺那條落在地上的手臂,心裏一陣絞痛,差點連氣都快喘不過來了。

梁北戎叫來了馬車,停在後門邊上,他們這樣一身是血,倒真是不敢走在路上,只能坐車。車至梁北戎住的別館停下,他抱了李鈺進去,大夫已經在裏面等著了。

白吟惜先是不肯走要陪在李鈺身邊,梁北戎勸了半天,才把她勸走,讓丫鬟給她燒了熱水,先洗個澡。水很燙,可她還是覺得冷,只要想到李鈺那蒼白得像死了一般的臉色,她就覺得不再有一點溫度。是早上那個與她纏綿溫情的人吧?她不願意猜測他,而當時她也說了不要跟蹤她……可不是她,還能是誰?能知道她沒死而在山莊裏的,除了他還能有誰?!

果然,一切都是假的,什麽私奔,什麽感受真實的他,什麽如果有一天分開了天涯海角也會重新尋她回來!還有那該死的叫她別死的話!人說□無情戲子無義,他無牙算是占全了!戲演得那麽像,那麽像!

白吟惜把自己埋進了水裏,還是不能相信任何人啊……可難過是真的,心死是真的。到底哪個王八蛋說的眼淚落在水中就不會冰冷了?很冷,冷得快把人凍僵!

白吟惜洗過澡,調整了一下情緒,換了套幹凈的衣服才步入前堂。梁北戎讓人給她端來了飯菜,她強迫自己吃了幾口,又吐了出來。

早上雖微微放晴,午後天色又是一片陰郁。

梁北戎倒是沒有問她這些天在哪裏,只是告訴她,除了白府被燒毀外,白家生意和店鋪沒有人動手腳,現在全靠秦洛打理著,只是秦洛也沒什麽心思,所以有幾家正歇業中。剛才他也沒忘了差人去告訴秦洛,白家夫人沒事了。

白吟惜點點頭,沒有再說話,只道:“我要去看李鈺。”

“李公子的血已止住,但開始發燒了。”梁北戎小心翼翼地看著白吟惜說,“大夫說,不一定撐得過去,夫人還請做好準備……”

白吟惜只是微微點了下頭,也不知有沒有聽進去。幾個大夫還在床邊來來回回忙碌,白吟惜遠遠地看著,他的臉色因為發熱而出現了病態的緋紅,嘴唇卻蒼白得像臘。

如果她當時好好聽他說話,是不是就不會這樣了?因為自己心冷了,所以要讓別人比她更心疼?人真是奇怪的動物,折磨來折磨去,最後也不知到底虐的是誰。

這時,一個侍從匆匆趕來,在梁北戎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只見他溫潤的唇角微微揚起,對白吟惜說:“夫人,想不想見見一劍封喉背後那人?”

白吟惜一楞,轉過頭去,發現梁北戎身邊那侍從,正是先前去追一劍封喉的其中一人。

“冤有頭,債有主,事情總得有個落幕,是不是,夫人?”梁北戎淺笑,手中紙扇嘩啦一聲展開,倒有幾分風流倜儻之色。

這等模樣,讓白吟惜想起了昔日的李鈺。

“若是找到那人,梁公子有把握能制得了他?”白吟惜慘白了一張臉,擡眸看著他,問。

“梁某此去,自是有把握。”梁北戎回視她,笑道,“夫人若不想去,梁某也不強求。”

白吟惜回頭看了李鈺一眼,道:“我去。”她邁步走到梁北戎身邊,腳步頓了一頓,正視前方,說道:“梁公子說的對,冤有頭,債有主,事情總得有個落幕。”

梁北戎挑眉,莞爾。

上了馬車,天便開始下雨,嘩啦嘩啦,好不惹人心煩。

白吟惜挑開簾子,向外望了一眼,這路,恰是通往一醉山莊。

那當真是一座銷魂窟,美男如玉,美酒當歌。可惜,都是帶了毒的,而她卻還甘之如飴。

白吟惜自嘲地笑了笑,手不禁撫在肚子上。孩子,有了嗎?她帶著愛孕育這個孩子,可孩子的父親,帶了怎樣的一顆心?

白吟惜啊,你真是自作多情。在那座銷金窟裏的還敢談情,被人甩了唧唧歪歪,倒不若說自己偏庸人自擾。

梁北戎留心到了她的舉動和她唇邊的笑意,心下多少有些了然,笑道:“夫人,人生在世,總有不順的時候,想開些才好。”

雨點穿過被掀起的簾子,打到了白吟惜的手上,她仿若未覺,許久,笑了笑,說:“早晨,梁公子是否早已來了?在我踏進那房間之前,在一劍封喉出現之前,你一直在那院子裏,是不是?”

梁北戎挑了挑眉,笑道:“夫人可以責怪我,如果我早些出現,或許李公子的手臂可以保住的;但夫人也不能責怪我,一切都源於夫人太過小心謹慎,不願坦誠對我。”

白吟惜冷笑:“我一介婦人,連梁公子是何方神聖都未可知,讓我坦誠?”

梁北戎無所謂地攤了下手,“對梁某而言,沒差別,梁某也不要求夫人坦誠。只是夫人為此需付出代價。其實萬物都是一樣的,是不是?為了保護某人而犧牲了李公子的手臂,只要夫人如果覺得值,那便值了。”說罷,輕笑,又補充了一句,“其實無論做什麽事,也只求自己不要後悔,就是了。”

白吟惜瞪了他一眼,不再言語。

為了保護情之,她犧牲了很多很多。值得麽?如果從頭再來,她還會這樣選擇麽?她真的不知道,人生最殘酷的地方就在於,只能向前走,永遠沒有回頭路。

雨越下越大,傾盆而來,秋天有這般大雨,委實怪異。

馬車在一醉山莊門口停下,守門的見是車內是白吟惜,倒也未加阻攔,由小童代替了那侍從做車夫,架了車進莊,直接去了後院。

那間院子白吟惜很熟,是無牙的住所,她一大早剛從裏面出來,不想如今再回去,心境卻是這般不堪。

她看了梁北戎一眼,後者依然微笑,她的心卻似冰凍了起來,凍到連四肢都麻木了。

白吟惜在小童的攙扶下率先下車,由於滴水未進,腳才落地就一陣眩暈,虧得有人出手相扶。那人身上帶著淡淡的草木香,她已熟到不能再熟。

“你……”無牙看著她,一臉訝異,再見梁北戎從馬車上下來,眸子閃了一下,倒是恢覆了常態,笑道,“梁公子無事不登三寶殿呢。”

梁北戎面不改色,展開折扇呵呵笑道:“來找一故人而已。”

白吟惜暗自使勁想從無牙的臂中抽身,誰想他倒是握得緊,一點不放。

無牙望了下廊外的雨,笑道:“還是梁公子好情調,這般天氣,來探故人。”

白吟惜見兩人一來一回,心中起了疑心,梁北戎看樣子不願與無牙多糾纏,可他來此處不找無牙還能找誰?難道是莊主?

“既然碰上了,就一起來看看吧。”梁北戎瞧見無牙占有欲很強地箍著白吟惜的腰,眼睛笑成了一條線。

梁北戎身邊的侍從欠了欠身,走在前面帶路。無牙攬著白吟惜跟在後面,白吟惜掙紮了幾次掙不開他的手,也便作罷。

山莊裏的每個院子都有連廊相連,倒也淋不到雨,廊外碧草茵茵,花開得正好,一點沒有秋季萬物雕零的景象。這個問題她曾經問過無牙,無牙說,那是因為這裏有溫泉,氣溫本身比別處高些,泥土的溫度也相對高些的。

這莊主可真是會挑地方呢,在如此風水寶地上建了個銷魂窟。

在長廊裏繞了半天,她倒是真的腳有些軟了,轉到一處院落,梁北戎才停下了腳步。白吟惜擡頭一看,卻見一少年,正坐在不遠處的亭子裏,懷裏抱了一只黑色的貓。

那貓低低地叫了一聲,很享受地在他手心裏蹭蹭,打了個哈欠,張開一對黃金般閃亮的貓眼,冷冷地瞅著那幾個不速之客。

情之目光在白吟惜身上停留了一會,落到她腰側無牙的手上,微微一笑,又掃過梁北戎等人,最後回到白吟惜蒼白臉上,苦笑道:“你終還是把他給引來了。”

牡丹弄眉春入夢Ⅷ

情之眼裏有一絲嘲諷,又有一絲不屑,還有那壓抑不住的哀傷。

梁北戎走到情之面前,欠了欠身,喚道:“悠和殿下。”

他少年清秀的手腕因為手臂擡起而從錦袖中露出,抱著黑貓,淡若清風,那舉手擡眸間,竟忽然有了種不容侵犯的威嚴感。

“殿下錯怪白夫人了, 夫人為了掩飾殿下的身份,付出了很大的代價。”梁北戎瞧了一眼還沒回過神來的白吟惜,對情之笑道,“暴露了殿下的,是一劍封喉,也便是殿下你自己。”

情之眸子一閃,略略挑了下眉,手中的黑貓嗚咽叫了一聲,像是被扯疼了皮毛。

“是這樣啊。”情之微笑著看向白吟惜,道:“如此,真是有勞夫人了,情之不勝感激。”

此番言語中,分不清楚哪個意思更實在些,但總歸是令人心酸不已。

“真的是你?”白吟惜手指緊了緊,握成拳,只覺得自己的身體抖得厲害,若非無牙扶著,恐怕根本站立不穩。

這到底是個怎樣的日子,先是李鈺斷臂,再是情之……

“是我。”情之長長的睫毛閃了一下,清淺地微笑,仿佛還是那個清朗如風的少年。

“你要殺我?”白吟惜的聲音很幹澀,像是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發出來。

“是的。”情之微笑,但冰冷地重覆她的話,“我要殺你。”

“為什麽?”白吟惜兀自搖頭,不敢相信,“你為我在廟裏求護身符,跪了三天三夜,還被大管事打,這些都是假的?”

情之垂目,輕笑,“你以為呢?”

“我那次受傷,你私自留下來陪我又被管事責罰,也是做給我看的?”白吟惜的手掐住了無牙的手臂,連她自己都沒發現指甲已經深深埋進了他的皮膚。

情之沒回答,他手上的黑貓卻尖叫了一聲,從他懷裏輕巧地跳到桌子上,趴在桌上的黃金琉璃盞旁邊,懶洋洋地打量著周圍眾人。

“如果你是要我的命,為什麽要對我那麽好?還是說,你也想要那張密旨?對我好全是為了它是不是?做那麽多事,全是想要從我身邊得到它是不是?!”白吟惜的聲音尖銳得像貓爪子滑過玉石,她喘著氣,幾乎呼吸不過來。

身邊這些人,到底都有幾分真心?!

她渾身戰栗,不能自已。

情之隨著那貓懶洋洋地坐到圓凳上,擡起那琉璃盞,晃了晃,笑道:“密旨?那本就是我父皇留給我的東西。”

“不會的……”白吟惜上前兩步,幾乎掙脫了無牙的鉗制,顫聲道,“你一邊對我好,一邊卻三番五次想殺我?不,情之,你不是這樣的,你不會……”

“我怕你認出我,出賣我。”情之打斷了她的話,沒有擡頭,只是望著那琉璃盞,兀自淺笑,“你已經記起來了吧?小時候你見過我的,還有那個又聾又啞的仆人。”

白吟惜喘著氣,抓著無牙的手臂,仿佛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的一根稻草,“我記得……然後呢,你說,你說……”

“前朝太子的遺孤,皇位的正統繼承人,被自己的親叔叔追殺,到處奔走流浪,後來遇到了人販子,還被賣進了這裏。你看看,夫人,伺候你的小情之,是當今皇上的親侄子呢,是悠和殿下呢。”情之微笑,側首看她,眉眼間如清泉般明凈。

“那又怎樣?!這個身份對你來說不是福只是禍啊!”白吟惜尖聲叫,“是的,我早就知道你是那個孩子,而我也一直在幫你掩飾!情之,情之!你這個傻子!你會死的!前朝太子遺孤,皇位的正統繼承人,這是一個只有死路可走的身份!就算你是皇帝的親兒子,他也不會容你在這個世界上!”

情之的笑容僵了下,深深地看著她,聽她吼完,紅著眼快哭出來了,才微微一笑,柔聲道:“我知道,在我還小的時候我就知道,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我的容身之處。所以當人販子把我賣到這裏來後,我便將計就計留下了。可是我害怕啊,吟惜,你做過噩夢麽?後面有刀光劍影追著你,不敢回頭,只能向前跑……可你不知道前面那片黝黑的樹林裏是什麽在等著你,毒蛇猛獸,還是獵人的陷進。”

白吟惜忽然笑出來,笑得眼淚止都止不住,“所以你一方面為了得到密旨而想接近我對我好,另一方面又怕我認出你而出賣你?最後衡量一下覺得我暴露你身份的危險更甚於你得到那個密旨的渴求,所以還是決定讓我去死?”

情之只是看著她,嘴角抿成一條線,不語。

白吟惜疲倦地扶了下額頭,松開無牙,對他擺擺手,苦澀地笑道:“在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就認出了你,可是當時我不知道你的身份,而後來知道了,也從未想要出賣你!我那時甚至想過要替你贖身,讓你從這糜爛之地解脫出來!但正巧那時李鈺的事情發生了,梁公子又出現在蘭陵城中,我就是怕他們起疑,才一直不敢有所動作。”

情之的笑容漸漸凝結在臉上,那滿眼的悲傷仿佛這幕天席地的大雨,沒有源頭,亦沒有盡頭。

雨打芭蕉,是怎樣一番風情。

絕望,是怎樣一種悲傷。

情之把玩著手中的琉璃盞,用很輕很輕地聲音述說道:“還記得嗎,你曾經問過我,我的第一個女人是什麽時候,我當時告訴你,是我十五歲的時候,但是她死了。知道麽,吟惜,你知道麽,那女人看上我了,給我下了藥,還把我軟禁了十多天。她迷戀我的身體,她說少年的身體有種別樣的味道……而後來,我殺了她。那是我第一次殺人。”

白吟惜心裏震了一下,呆呆地看著他。情之,應該是純潔得令人心疼啊……

“這個世界上,不是被殺,就是殺人;不是傷害別人,就是被別人傷害。”情之柔柔地對她微笑,“可是吟惜,我卻知道,你是真的喜歡我。吟惜啊,你是真的喜歡我,可你的溫情就像冬夜裏的暖意,隨時會消散。你有無牙,你心裏的那個人,始終都是他。如果你愛我,我也可以給你我所有的愛,我甚至可以給你我的命,可是你卻不是……我害怕,我怕我付出了一切,你卻背叛我,那樣我會崩潰的,吟惜。”

情之看著手裏的杯子,扯了扯嘴角,說:“你永遠不能待我如同我待你。所以,與其讓你傷害我,不如我先殺了你,是不是?”

白吟惜後退了一步,差點跌倒在地,這個少年,這個笑容依舊清爽如秋風的少年,真的是她以為的那個溫情的少年嗎?

“可是,你以為我真的下得了手嗎?”情之見她那驚恐的表情,大笑出來,笑了很久,笑得開始喘起來,才停下來,說道:“白夫人,你以為我真的下得了手麽?你算算我有多少次殺你的機會!我可以讓你有千百種死法而自己置身事外,可是我卻沒有這樣做!你說我為什麽不殺你?我為什麽要繞個圈子找一劍封喉去殺你,甚至把我自己都暴露出來,為什麽?!我為什麽要跪了三天去求那護身符?我為什麽要承受管事的鞭打?我為什麽要盡我全力取悅你?!你說這是為什麽!”情之的眼睛泛起了紅絲,眼淚不期然,滑落了下來。

這個少年,這行眼淚,依然純凈得像秋日裏的山泉。

“吟惜,”他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你以為,我不疼麽?”

他掙紮過的,如果自己和她,只能保住一個,他會選誰?

倘若她心裏的那個人是他,他又何嘗不願意與她雙宿雙飛?可是她不愛,所以他要麽繼續孤單一個人,要麽,就是死。

答案是,她不愛他。不愛,所以一切犧牲都會成為笑料。

而他,即便力量微弱,也放不下那殺父奪位之仇。

所以,還是她死吧,嗯?即便他會用後半生來追憶往生,即便他將會為此付出剜心割肺般疼痛的代價!

相思未解少年愁

情之定了定神,望向梁北戎,道:“梁公子,那麽,你是要殺我的那派,還是利用我的那派?”

梁北戎被情之那番話說得有些傷感,見他如此問,微微一怔,側了下頭,道:“聽殿下此番話,想必殿下心中自是清楚的,殿下的存在,可能會成為某些別有用心之人顛覆王朝的借口,而對百姓來說,這必將是一場劫難。且容梁某說句逆耳的話,就算最後能贏,能推翻當今聖上,可殿下你一無軍功,二無學過立國安邦之術,即便被人推上皇位,真能定得了天下?況且那些別有用心之人,豈容殿下得大權?最終也不過是個傀儡王朝罷了。皇權一旦旁落,國家的動蕩才是開始,百姓如何安生?”

情之看著他,笑得很綺麗,是少年炫目的姿容。

梁北戎微微定了下神,接著說:“殿下,當年的事無論誰對誰錯,總歸已成定局,就算是錯,也只能錯下去。對百姓而言,能治國定天下的便是好皇帝!當然站在殿下的立場,殿下有任何想法,我等均無權評判是非善惡,可百姓蒼生,承受不起那些戰亂啊!”

情之靜靜地聽完了,笑了笑,未發一言,只是緩緩擡起手中的琉璃盞喝了一口。

黑貓倚在桌子上,伸了個懶腰,嗚咽地叫了一句,像小孩的哭泣聲。

誰都沒有說話,只有雨還在嘩啦啦下著,未見任何要停的兆頭。未到黃昏,天色已暗,黑壓壓的烏雲籠罩,一片陰霾。

一陣冷風刮過,大雨從廊外飄進來,沾濕了白吟惜蒼白的臉龐。世間多少人,多少無奈,誰又真能活得瀟灑?

情之慢慢將琉璃盞內清酒喝完,仿佛漫長地過完了他的一生,又仿佛短暫得不過一夢。

“無論我是否無辜,只因這身份,都將不容於世。”情之輕輕一笑,聲音裏透出了不合年紀的蒼涼,“悠和殿下,早該是個死人了。”

白吟惜覺得臉上冰冰冷冷的,以為是被雨打到的,摸了一把,竟全是眼淚。

“吟惜啊……吟惜,過來陪我喝一杯。”情之望著她,對她伸出了手。

無牙扶在她手臂上的五指驟然加緊,白吟惜卻搖了搖頭,將他輕輕推開。

她走上前,努力展開笑顏,在桌邊坐下。過程中情之一直看著她,眼睛一眨不眨。少年清澈如泉水的眼裏滿是愛慕,即便殘忍得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桌上的琉璃盞有一套四個,另有白瓷酒壺一尊。他纖細的手腕伸出,碗上還有一道細細的傷痕,交錯在青色的脈上。他優雅地將她面前的琉璃盞倒滿,自己又倒上一杯,說:“吟惜,這是我最後一次與你飲酒了。”

白吟惜想笑,笑啊笑啊,卻淚流了滿面。縱然這個少年派人來殺她,縱然她心冷如霜,可往事歷歷在目,他的溫柔、他的執著、他的堅韌,這些都刻在了她的心尖,無法抹殺。

“傻子!情之你這個傻子!為什麽要這樣做?!”白吟惜恨恨地錘了他一拳,泣不成聲。

本來可以不用這樣,而如今,他真的逃不掉了。

情之握住她的手,展開,低頭吻住她的掌心。

這個溫柔如水的少年,卻真的想殺她……白吟惜卻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會恨他。她抽不回手,他的眼淚順著那蒼白的臉龐滑落,燙到了她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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