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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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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游

作者有話要說:那個……這個更新是捉蟲啦~~捉蟲~~~一直以來都很喜歡楚辭呢~~~《湘君》《湘夫人》這兩篇,非常動人啊~~~

唐非花就這樣走了。

他離開了長安,離開了都市繁華,離開了中原,也離開了中原武林。他走了,把自己的一切痕跡都帶走,仿佛中原武林,從來沒有過像他這樣一個人的存在。

他沒有回太白山,他不想回去,並不是因為他辜負了師父的囑托,擔心師父責備,而是因為他不想看見師父那張無論遇到什麽事情都能保持平靜的面孔;他也沒有像有些人想象的那樣,跑去海上尋找那傳說中的蓬萊仙島,他只不過是去了楚地。

唐非花只是想要離開中原罷了。如今的他,厭憎了他曾經想過很久,到底要到哪裏去呢?他想過要去西域,西域很好,有源源不斷的客商,有模樣粗笨的駱駝,還有漫天的黃沙和貌美善舞的胡姬;他還想過要去燕地,燕地也很好,雖然燕地苦寒,人煙稀少,可是據說白草遍地,那樣子一定很美;聽說蜀中也很好,到蜀中一路上的路途很艱難,可是景色之美,天下獨絕;他也並不是沒想過出海,去看一看海浪,去尋傳說中的仙島,蓬萊,方丈和瀛洲,去追尋不老不死的神話。

然而他最後決定去楚地。與中原地區相比,楚地給人的印象到底是蠻荒之地,還是顯得有些偏僻了,雖然距離並不算遠,他卻過去從來都沒有去過。可是那個地方,此時似乎對他有一種強烈的吸引力,吸引著他一定要到那裏去似的。那種特別的吸引力,到底是從哪裏來的呢?

很久以前,在他還年少的時候,師父教他讀書習字,除了教他念《道德經》《南華經》以外,只教他讀了一本《詩經》和一本《楚辭》。

唐非花從年少的時候起,就喜歡《詩經》之中的《國風》,卻不喜歡楚辭。師父知道他的喜好,只是搖頭微笑,說他與自己年少的時候一樣,都不懂楚辭的妙處。唐非花問師父,如今可是懂了楚辭的妙處麽?師父不說話,輕輕的點點頭。那時候,唐非花雖然小,卻也敏銳的察覺到,師父的笑容之中,似乎多了些悲傷的味道。

十多年過去了,唐非花讀書始終不多。因為當初師父說,你畢竟是習武的,又是修道之人教出來的,不準備去參加科舉,也就沒必要讀太多的書,無非是讀過道家這兩本經,讀幾本詩,見了人不至於說不出話,也就罷了。因此唐非花若是要讀書時,也不過是這幾本書而已。這幾本書早就被他讀了無數遍,只是他始終更喜歡《國風》,師父所謂楚辭的妙處,他從來不能懂。

然而此時此刻,當唐非花對他與師弟十多年的兄弟情誼感到絕望;對他與小月之間的戀情感到絕望;當他感受到這樣一種刺骨的痛,這種極為深刻的悲哀的時候,楚辭裏的句子,似乎自動的浮現在他的腦海之中,

湘君的悲哀,湘夫人的悲哀,大司命的悲哀,少司命的悲哀,屈原的悲哀,宋玉的悲哀。這些悲哀凝結在一起,形成了這樣參差錯落,這樣奇異的句子。他仿佛忽然之間領悟了,楚辭之中的妙處。

固人命兮有當,孰離合兮何為。

他默默的在心中誦念著這樣的句子,悲從心來。人的生命本來就是有定數的,我們為什麽要經歷這樣的別離啊。

他仿佛在一瞬間,就領悟到了什麽。到底是什麽,他還說不清。

就因為這個原因,他決定到楚地去,看一看湘水,看一看是怎樣神奇的地方,才能誕生出這樣令人驚異的悲哀文字;看一看在那裏,能尋到怎樣的新的生命。

打點好了行裝,走了幾日的陸路,又要走水路。他見水邊船塢上有一只船,他走過去與船夫談價錢,此時,船內一個女孩子聽了他的聲音,慌慌張張出來,喜道:

“咦!非花哥哥,你怎麽來啦?”

唐非花擡頭看去,只見這女孩子個子不高,穿著一件湖藍色襦裙,皮膚白皙,容貌俏麗,眼睛靈動,模樣十分可愛,雖然看上去十分面善,卻想不起是在哪裏見過,也不記得她的名姓了。他正在尷尬間,卻見這女孩子從船上跳下來,站在他的面前,笑道:

“非花哥哥,才這麽幾天沒見,你就把我給忘了,真是不應該。那天分別了之後,我本來要去幫你找嫂子,結果卻被我家裏人發現了行蹤,把我給抓走啦,到底是沒替你找到嫂子,真是對不起你啦。”

唐非花聽她說了這幾句話,才想起她原來是小月被蘭燼宮的人帶走那時候,被人扮成小月騙他的那個女孩子。這段日子裏,他心裏悲傷,竟是把她忘了個一幹二凈。她的名字,卻也記不得了。他有些抱歉似的,道:

“是我對不住你才是,我把你的名字忘記啦。”

她卻似乎無所謂似的,還依然咯咯笑著,嬌聲道:

“再告訴你一次,我姓景,叫做景洛,你叫我阿洛就是啦。”

唐非花點一點頭,又聽得她笑問:

“非花哥哥找到嫂子沒有?”

唐非花聽到她問起,心裏又是一陣酸澀。他輕輕搖了搖頭,好半天,才張開口,道:

“不找啦。”

阿洛似乎並不特別在意似的,也沒有追問他原因,她只是隨意點了點頭,又問:

“非花哥哥這是要到楚地去嗎?我家就在楚地,如今我要回家啦,非花哥哥跟我一同走吧!”

唐非花看著這小姑娘熱切的眼神,明白自己恐怕是推辭不得了,只得苦笑著點了點頭。

看來這一路上,恐怕是少不了麻煩呢。

唐非花就這樣和阿洛一起上路了,一路上,唐非花貪看景致,而阿洛,卻只是嚷著無趣,要唐非花陪伴,唐非花也只有苦笑而已。

幾日相處,唐非花算是領教了阿洛。這小姑娘,年紀比起小月還還要小上一點,可是她的任性,卻不止比小月多一點,她的性子也頗有些喜怒無常,一時間歡喜,跑來膩著唐非花,親親密密的說話兒,一時間不知怎麽,又生了氣,自己一個人坐在船頭望著江水。唐非花對她不甚在意,也不理她。她見他不理會,又上來了淘氣的勁頭,準會想出什麽怪主意來,惹得他哭笑不得。

還真是個小孩子啊!唐非花心裏這樣想著,嘴角卻是帶著笑意。

過了數日,就到了洞庭。

此時已是秋季,秋風颯颯,湖邊樹木,都落下黃葉來。洞庭湖上風景,也顯得有些悲涼。唐非花見了,更添傷感,望著湖水,輕誦《湘夫人》中的句子: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

看著這樣的景色,他的心中,不能不想起那個美好的女子啊。她雖然用嚴詞拒絕了他,可是他對她,卻總是難以忘懷。他懷念起她眼中的憂愁和悲哀,如果她就是那湘水的女神,是否就應該在此佇立,凝望著無盡的湖水?

他正在懷想,卻聽耳邊傳來一個女子婉轉動人的嗓音:

“君不行兮夷猶,蹇誰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

他吃驚似的轉過頭看去,卻發現原來是阿洛,在吟誦《湘君》中的句子,應和於他。

發現他看她,她對他報以一笑。

“從小在洞庭湖邊長大,這樣的句子,都是背熟了的啊。”她這樣說著。

她並不看他,眼睛望著靜靜的湖水,嘆道:

“湘君和湘夫人,多麽悲哀啊。”

唐非花聞言,看著她,等著她繼續說。只聽她說道:

“那兩個人分明是相戀的啊,可是他們一個在北渚等候,一個在洞庭尋覓,始終未得見面,苦苦忍受著猜疑和嫉妒的折磨,被相思之苦銷蝕著身心,苦苦吟誦著悲哀的詩句,守候著對方的到來,這是多麽悲哀的事情啊。”

她在說著這些的時候,那靈動而又淘氣的神情,不知怎的,從她的面上消失了,她的眼睛,似乎被蒙上了一重悲哀的霧氣。

她此刻的樣子,絕不是再是那孩子一般的神情了,而是個妙齡女子的神情。

只聽她繼續吟誦著:

“令沅湘兮無波,使江水兮安流。望夫君兮未來,吹參差兮誰思。”

她那湖藍色襦裙的裙擺,還有那一頭美麗的秀發,都被風吹著飄動起來,與湖光山色融為一體;她的聲音淒婉哀怨,動人心魄。

此時此刻,她不再是那個喜歡嬉笑玩鬧的孩子,她仿佛就是湘夫人本人,立於這湖光山色之中,等待湘君。

唐非花吃驚似的看著她,他原本是絕想不到她會懂得這些的,過去的這許多日裏,他一直都以為她還是個小孩子。

卻原來她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她也是個年輕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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