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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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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季無衣抱著小紅,和墨子玉目送她進了屋,裏頭再沒傳出動靜。

他輕輕嘆了口氣,把小紅摟緊些,對墨子玉說:“咱也進去吧。別把阿玥凍著。”

“凍著?!”墨子玉拿著折扇指指窩在季無衣懷裏的東西,被小紅瞥了一眼後悻悻收回扇子,“你怕它凍著不如怕我凍著。”

“什麽意思?”

他剛想開口解釋,一道淩厲的目光就從季無衣臂彎投射過來,刺得他如芒在背,老實閉嘴。

“沒什麽。”墨子玉說。

小鳥瞪人,威力沈沈。

季無衣眼珠子轉轉,低低一笑,拍著墨子玉的背,道:“走吧。”

倆人並肩往屋裏走,季無衣便隨口同墨子玉閑聊:“之前你問我那只狐貍什麽樣,當時我剛恢覆不久,想不起來,現在倒是依稀有點印象了。”

他說:“我雖未曾見其本相,但他身上有個東西應該是化成人形也抹滅不了的。”

墨子玉趕忙問:“什麽?”

季無衣說:“他的手腕上,有道傷口,似乎是個牙印。”

他說完,看著前路,等墨子玉跟自己接著討論點什麽,卻半天不見下文。

一轉頭,發現墨子玉越走越慢,最終幹脆停在後頭,臉上慢慢褪去血色,盯著地面走神,完全邁不動步了。

季無衣心道不好,看這人反應,十有八九那個牙印也是墨子玉尋人的標志,便走回去試圖安慰:“……不過也說不定是我記錯了。畢竟過了一萬年,那疤是牙印還是別的什麽,我也不太……”

“哪只手?”墨子玉打斷他。

“什麽?”

“那個牙印……在哪只手?”

季無衣楞了楞,略一思索,還是坦誠道:“左手。”

安慰歸安慰,其實他對九尾手腕那道疤記得很清楚,一是當年數次同九尾碰面都能看到,二來九尾一個連鞋履都一塵不染的人,那麽醜陋一個疤,舉手投足都會露出來,他又是被界法奪了舍的,就算那道牙印對軀體本身而言有什麽意義,界法也不會在乎。看他平時行蹤隱匿,最忌諱被人記住樣貌體征,若非實在沒有辦法,當斷不會允許那疤痕留在身上。

墨子玉神色微震,片刻後點了點頭,失神道:“是了,是左手。”

季無衣拉著人往前走,一面走,一面寬慰:“這世上手腕有疤的狐貍也不止他一個,趕明兒你替我到普陀山赴約的時候再好好瞧瞧,說不準……不是你要找的那個呢。”

墨子玉不語,季無衣又試探著問:“他對你……很重要?”

這回墨子玉只是扯出一個苦笑,季無衣看他失魂落魄的樣也知道這笑裏含了多少難言之隱。

若不重要,怎麽值得墨子玉還沒化形就從青丘一條河一條河地游到人間,連在扶桑道被賣了,不知道會成為誰的飽腹之物時也還對其念念不忘。

季無衣舔了舔唇,想再說點什麽,就聽墨子玉道:“我回房休息了,明天天亮就走,趁早了了這樁事。”

這樣也好,說一萬句不如他親自去看一眼。

二人在堂屋道別,便各自進了房。

冬日裏本就天黑得早,季無衣隨便收拾收拾,再擡眼時,屋外便沒了天光。

小紅兩腳抓著床沿看季無衣忙上忙下,時不時打兩個呵欠,全程都相當冷漠。

等安頓好了,一道對它而言十分高大的黑影忽地擋在眼前。

小紅登時瞌睡一醒,警惕地看著季無衣。

“要睡覺了,”季無衣叉腰俯視它,嘴角帶笑,開始逗鳥,“不變回來?”

小紅歪著腦袋眨眨眼,像是認真思考了一番,最後高傲地別開臉,表示拒絕。

“行。”

季無衣不作他言,只擡腿一跨,上了床掀開被子躺進去,一頭白發鋪散在枕頭上,說睡就睡,當真一點別的動作也沒了。

小紅靜靜在原處冷漠了很久,一點季無衣接下來的聲音也沒聽到,實在憋不住,悄悄轉頭飛快往床上看了一眼。

這人呼吸勻長,睡得很香。

小紅不信,又轉過頭看了一眼。

真的睡得很香。

它氣壞了,抖抖翅膀,往季無衣那邊挪了一點。

再挪一點。

——自己都靠得那麽近了季無衣不可能還沒醒吧?

小紅轉身偷偷看。

季無衣沒醒。

它伸出腳,一步一步往季無衣枕邊邁,然後垂下頭,細細觀察這人到底睡得有多死。

剛湊過去,季無衣驟然睜眼,一人一鳥面面相覷,小紅被抓個正著。

趁它呆楞著沒反應過來的當兒,季無衣眼疾手快,翻身把小紅摟在臂彎,一手環抱著,一手按在它頭上,拇指不停在小紅眉心從下到上地順毛,笑吟吟道:“不是不理我麽?怎麽又跑到枕邊看我?”

小紅惱羞成怒,自然是抵死掙紮的。奈何這個姿勢,它被季無衣完完全全圈在身下,連翅膀都打不開,頂多扯著嗓子嘶叫兩聲,又拿爪子使勁往季無衣腰腹蹬兩腳,已是黔驢技窮了。

季無衣惡向膽邊生,放在小紅頭頂那只手拿下去,從底下往小紅肚子上探。

鳳凰胸前絨毛又軟又厚,季無衣手掌一伸進去就像陷在裏面似的,連五指都找不著了。

他到處摸摸,掌心感受著小紅久違的呼吸起伏,抱著它的手臂緊了緊,眉眼彎彎道:“墨子玉說你不怕冷了,我倒要看看,是為什麽不怕。是不是從火池出來就生了第二顆火精?在哪呢?讓我找找。”

言罷掌心就貼在小紅左腹偏下的一處不動了。

“找到了。”他拿鼻尖蹭蹭小紅側頰,蹭得小紅使勁偏頭躲開他,“好你個小鳳凰,生了火精瞞著我,還不讓別人說,就樂得看我擔驚受怕,寒天雪地裏跑去給你找錦裘是不是?”

小紅轉頭看向一側,被戳穿以後破罐子破摔,直挺挺不動了。

“是不是?”季無衣捂著它左腹的手順勢輕輕撓了撓,“快說,是不是?”

小紅閉眼裝死。

季無衣輕哼一聲。

——還治不了你了。

他二話不說撤開手,下一刻兩手的虎口就伸進小紅胳肢窩卡住,此時與他面對面的,就是對方全身絨羽最蓬松柔軟的前胸和鳥腹。

季無衣深吸一口氣。

然後把臉埋了進去。

再左右擺頭。

季無衣:吸鳥。

季無衣:瘋狂吸鳥。

小紅怔怔的,先是被他的舉動震驚到忘了動彈,待回過神來以後開始在季無衣手裏拼命撲騰。

撲騰不過,再讓季無衣這麽玩下去又實在荒唐,只好使用下策。

季無衣吸著吸著,手裏突然空了。

他往床邊一看,遼玥長身玉立站在榻下,面朝房門,留給他一個側影,正匆匆整理領口,耳朵紅得要滴出血來。

感受到季無衣朝自己望過來,遼玥動作一僵,呼吸還沒喘勻,拂袖側目道:“季無衣,你別欺人太甚!”

季無衣鳥也吸了,人也見到了,這下很滿意,懶洋洋側身躺著,單手撐住太陽穴,大馬金刀地支起一條腿,笑瞇瞇道:“願意變回來了?”

說完也不管遼玥回不回答他,抓住對方腰帶就往床上扯。

遼玥這頭還生著氣,猝不及防被人往後頭一拉,沒站穩便倒了下去。

季無衣將身子一讓,給倒下來的遼玥讓出一邊床鋪來。

沒等人掙紮,他便閉上眼,胳膊橫在遼玥胸前,手搭在那頭肩上,滅了燈,與遼玥枕著一個枕頭,小聲道:“睡覺。”

就像知道這麽說會管用似的,季無衣把手輕輕放在遼玥身上,一如以往他們無數個同床共枕的晚上那樣,說完這一句就放心睡了,一點也不擔心遼玥會再次跑掉。

果然,身旁的人起先還僵硬著,過了半晌,微微動了動,接著房裏一陣悉悉簌簌過去,遼玥自己乖乖躺進被窩便不折騰了。

屋內一時安靜得只剩二人交錯的呼吸。

良久,季無衣的聲音才徐徐響起:“阿玥,明日丹穴山……你不要去。”

遼玥不說話。

季無衣睜眼,外頭月光照著遼玥一半臉龐,他看到他緊繃的嘴角,知道自己說了他最不想聽的話。

“阿玥,”季無衣在被窩裏摸到遼玥的手,兀自握住,“……我不會有事的,我保證。你就留在這,等我回來,好不好?你不要跟著。”

本以為這次也不會有回應,豈料聽見遼玥問他:“既然不會有事,又為什麽不要我跟著?”

“我……”季無衣一時語塞,倉促道,“我就是……怕到時候……萬一你受傷,我……”

“季無衣,”遼玥的手從他掌心抽出來,翻身過去背對著他,冷冷出聲打斷道,“你根本不懂,我們之間,夫妻二字,究竟所謂何意。”

季無衣呼吸一凝,聽得心裏頭不是滋味。

夫妻二人,福禍與共,生當同衾,死亦合陵。

說得容易,可若真是在乎彼此,到了分明能保全對方的時候,何必非要拉人陪葬不可。

既然能讓他活,又怎麽舍得他死。

季無衣低頭吸了吸氣,緩緩抱住遼玥,額頭抵在遼玥筆直的脊背上,說:“就當我不懂吧,阿玥。別犯傻。”

這次是長久的沈默。遼玥再沒回答一個字。

這一夜原該就這麽不聲不響地過去,結果沒多久,外頭就起了嘈雜。

遼玥和季無衣相繼起身去看,結果開門就見墨子玉拉著阿琪,阿琪身上背個包袱,兩人在堂屋門口僵持不下。

“怎麽了?”季無衣問。

“這丫頭想跑!”

墨子玉手還抓著阿琪袖子,像大人對著小孩一樣沖阿琪一半呵責一半哄勸,只當是莫長生的事讓她受了打擊:“有什麽放不下的不能跟你哥說啊?大家誰不是把你當親妹妹看?什麽坎就過不去,非要一聲不吭地跑了呢?”

他又沖季無衣道:“要不是偷溜出來正好碰見我在外邊,今兒還真就不一定能把她逮著!”

阿琪甩甩胳膊,想掙開他,掙不開,墨子玉更來氣了。

“瞧你躥得!跟逃難似的!”他目光轉回阿琪身上,罵歸罵,語氣卻放軟了些,“我能在後邊吃了你還是怎麽?半大姑娘了,摔得灰頭土臉的!”

他伸手往她胳膊、背上到處拍拍,拍得一手泥巴和灰:“……看看這樣好看麽!再跑……再跑還不是被我給抓回來了!”

阿琪繃著臉,跟墨子玉倔,手上緊緊攥著包袱,背對眾人,死活不願意轉過來。

季無衣靜靜站在後頭,沒有多言,只給墨子玉遞了個眼神,示意放人。

他三兩步到阿琪身前,垂眸凝視片刻,擡手想替她拈走頭頂發絲間的稻草。

阿琪一直低著腦袋,季無衣手一擡,她卻不動聲色地躲開,讓他本來要碰到她頭頂的手停在了那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氣氛登時更凝固了。

阿琪將頭埋得愈發低垂。

少頃,季無衣放下手,要去拿阿琪手裏的包袱。

阿琪自然不肯松手。

他低聲道:“我送你走,替你拿一段路。”

“季——”墨子玉聞言便想攔,看了看季無衣,最終把話咽下去了。

阿琪將信將疑地放手,季無衣真就把包袱往肩上一挎,拍了拍阿琪的背:“走吧。”

阿琪沒動。

前面季無衣已經大步流星出了門,回首道:“走啊。”看樣子真不是同她玩笑。

她遲疑了一下,硬著頭皮跟出去,留剩下兩個人在房裏。

墨子玉看看前面出去的,又指著他們回頭沖遼玥欲言又止:“這……”

遼玥沈默不語。

墨子玉一甩袖子,嘆了口氣:“算了。”

那邊季無衣和阿琪走出去不遠,二人一路無話,不急不緩地往村口行路。送到村口,就是道別的時候。

走著走著,季無衣便輕喚了一聲:“阿琪。”

“……嗯。”

她是知道這一路註定要說點什麽的。季無衣不說,自己也有話要說。

季無衣緩緩道:“想說什麽,別怕,更別憋著。”

這句話輕輕地一放,兩個人莫名其妙又沈默起來。

過了一會兒,聽見阿琪說:“哥。”

身旁人呼吸頓了頓。

“我再叫你聲哥吧。”她吸吸鼻子,擡頭看看月亮,“年關一過,我可就十八了。”

季無衣點頭應著:“嗯。”

“季無憂死的那年,也才十六吧?”

季無衣沒立刻回答。他仰頭和阿琪一起往天上看。今夜無雪,月亮照得曠野好似白晝,滿天星空,行路的人不用畏懼風霜,如此光景,最適合送行。

“是。”他說,“快十六了。”

季無衣收回目光,回憶道:“我還說等她回家,給她包餃子來著。”

阿琪笑了笑。

她也低頭,看著腳下的路,一步在還未化水的積雪上踩出一個淺淺的腳印。

“阿琪活得比季無憂還長呢。”她問季無衣,“你說……我到底該是阿琪,還是季無憂啊?”

是了,她終於問出口了。

為什麽連夜要逃?——總在躲避什麽東西。

躲避什麽?躲避屋子裏的季無衣還是遼玥,還是那個萬年前素未謀面卻拉著她說“誰都把你當親妹妹”的墨子玉?

都不是。

她在躲季無憂。

好像在那間屋子裏,又或者只要跟他們呆在一起,她就別無選擇,只能做季無憂。可她真的只是季無憂嗎?

活了十八年的阿琪也是她啊。

她悄悄偏頭覷著季無衣,正巧對方也在看她。

二人相視一笑,季無衣擡手揉揉她腦袋:“不重要,傻丫頭。”

“阿琪也好,季無憂也罷,你是你,你才是最重要的。”他停下腳步,看著不知不覺就走到了的村口,瞇了瞇眼,呵出一口白氣,“你最應該成為的,是以後這幾十年的你。”

也不曉得阿琪明不明白,聽沒聽懂。

他把包袱遞過去:“打算去哪?”

“不知道。”阿琪搖搖頭,把包袱挎在肩上,“人間太大,我要到處看看。替她們把沒看完的都看回來,沒走過的都走一遭。”

“好。”季無衣應著,又上上下仔細給她把身上的灰泥都給拍幹凈,說,“是該走了。不回頭地走。替她們看看,也替我看看。把咱們沒走過的那一份,都走回來。”

阿琪便走了。

她走出村口,走到遠處,停下來往回看了一眼。

季無衣還在原地,笑著沖她招招手,揚聲道:“走吧!”

阿琪又繼續走。

越走越遠,直到消失在他的視線。

季無衣還在原地笑著,眉眼彎彎。

等再看不到阿琪了,他才低喃著,把沒說完的話說完。

“走吧。大膽往前走。”

“哥看著你呢。”

他好像總是這麽看著,不經意就看了兩世。

一世送她奔赴黃泉,一世送她遠去人間。

自此天涯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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