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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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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季無衣走出不久,堵波塔在他身後轟然倒塌,徹底變成一堆廢墟。

七層陳木罷了,或起或塌,加在罪靈身上的懲罰都不會隨之改變。

關著,是在塔裏受刑,塔沒了,四散天涯,便在天涯受刑。

掌心握著劍柄的地方在源源不斷向體內灌輸力量,季無衣沒走幾步便不住喘氣,四肢百骸都像正被硬生生打碎了又重新組合,不過片刻,一身都是冷汗——他難以承受如此渾厚的靈力。

此時遼玥已深陷混沌,正與周邊惡靈殺得難舍難分。

天昏地暗間,身後傳來極輕極平和的一聲:

“阿玥。”

遼玥心頭一顫,那聲音像是把他從幾近瘋癲的神智中拉了出來,靈臺恍惚清明一息,手上動作隨之停下。

四周拼死掙紮的惡靈得了空,霎時逃得無影無蹤。

風雪蕭蕭,視線不再模糊時,天地已是一色。

遼玥怔怔站在原地,有人從後面把手伸進他寬闊的袖袍,輕輕抓住他的手指。

“阿玥。”

遼玥遲緩著轉身,眼前這人好生熟悉。

他的瞳孔像燃燒的火焰那樣赤紅,盯著季無衣。

漸漸的,火焰弱了,紅色慢慢熄滅下去,遼玥的眸子又變得深邃幽黑。

“……季無衣?”

他眸光微晃,很小聲地喚了一句,帶著些不確定,似乎把眼前這人辨認出來了。

可是又覺得不像。

他反手抓著對方,問:“你怎麽了?”

怎麽瘦成這樣,落魄得都快叫他不認識了。

季無衣沒答,只是看著他笑。像好久好久沒見他一樣,目光一寸一寸掃過他的臉,半刻也舍不得挪開。

他擡手理了理遼玥散落到額前的幾根發絲,又擦去遼玥唇下血跡,開口道:“阿玥……”

話沒說完,被遼玥一聲悶哼打斷。

二人低頭,只見季無衣另一只手正貼在遼玥腹間。

遼玥擡眼,季無衣臉上已隱去笑意。

他皺了皺眉,起先腹中痛感並不明顯,眼下過了一會兒,倒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那個位置攪動著,如利刃割肉,齒口吸血。刺痛姑且不說,遼玥感覺渾身力氣都在往那處湧,湧過去,就被吸沒了,好似在拿他的命去填一個無底洞一般。

疼痛愈發駭人,遼玥只覺周身血都涼了。

他張嘴吸著氣,連話都說不出來。身體也因寒冷脫力而靠著季無衣緩緩滑落,最後跪坐在雪地裏。

這下遼玥的官感都清晰了,他聽見耳畔的風呼呼在刮,飄下來的雪每一粒落在肌膚上都讓他打一個冷戰,他還看見季無衣從容不迫地蹲下身,抱著已經連跪都跪不住的他。

季無衣讓遼玥靠在自己身上,小心翼翼去親他的側頰。

他的手從身後環抱住遼玥,讓遼玥把頭放在自己肩上,就像二人在相擁。

然後再去親遼玥的下頜,親他的耳朵。

一面親,一面順著遼玥的後腦,在他耳邊絮絮地說:“阿玥……阿玥你聽我說。”

遼玥指尖冰涼,雪愈發猛烈。他在他懷裏發起抖來。

季無衣摟緊他,雙唇挨著他耳廓,溫聲道::“這是青蓮碎片,當下認我為主。形隨主令,千變萬化。我把它放到你體內,待將你一身煞氣凈了,就拿出來。

“你再忍忍,阿玥,再忍忍。”

遼玥痙攣兩下,費盡一身力氣抓住他的手腕,脊背起伏不定,咬著牙斷斷續續出聲:“還……有呢?季……無衣……還有呢?”

他糊弄不了他。

遼玥五百歲閱盡神界萬物閣藏書,過目不忘,混沌青蓮碎片未經煉化,與十大神器不同,要讓它認主,如同馴服野獸,一旦妥協,伏器之人必要付出相應代價。碎片認主,認的是什麽主,季無衣要獻祭什麽,他知道得清清楚楚。

遼玥喘了幾口氣,一點一點握住季無衣肩頭,再借力撐起身,眼角發紅,搖著頭示意季無衣把碎片取出來。

“回家。”他扯扯季無衣的手指,仰頭看著他,痛得聲音支離破碎,“……我們,回家。”

回家,不要碎片,也不要救他。只要季無衣帶他回家。

“阿玥。”季無衣捧著遼玥的下頜,風雪迷了眼睛,刺得他雙目又澀又疼。

他將袖中木簪緩緩插回遼玥發冠,指腹在簪頭那只鳳首上面輕輕摩挲著,沙啞道:“無憂死了,師父師娘被我殺了,我還手刃了生父生母。九天宗滅門了。”

本以為能平靜地說出來,臨了臨了,還是不免難過。

他頓了頓,似是哽咽道:“阿玥,我沒有家了。”

遼玥呼吸一滯。

季無衣接著說:“無量碑判了我永生,即便沒有碎片,我也註定會忘記一切。你不該來找我。”

大雪在他們身邊盤旋,雪花飛舞如簾,像要將這二人裹挾其中,隔絕一切。

良久,季無衣聽見遼玥開口。

聲如蚊蚋,甚至帶了一絲乞求的意味:“季無衣……阿茵走了。”

剩下的話遼玥沒說,季無衣卻聽得出來。

那是阿玥在求他可憐可憐自己。

阿茵走了,他也沒有家了。

他不能再失去一個季無衣了。

季無衣靜默著,沒有說話。

遼玥已使不出半點靈力,青蓮碎片已將他體內煞氣化盡。

季無衣微微矮下身,垂目要取走碎片。

遼玥擒住他,像是疼的,也像是害怕,聲音細弱,說的話卻在給他下最後的威脅:“季無衣……我真的會生氣的。”

季無衣懸著手,任由遼玥抓住不放。

他的視線定格在遼玥的手上。

這只手曾經在玉瓏山頂掐得他動彈不得,也曾動動指頭就把他的配劍捏成碎片,眼下虛張聲勢握著他,筋骨立現,好像多強勁似的,實則力量小到他隨便一下就能掙開。

季無衣想著,扯了扯嘴角,忽覺過往那些時光好似大夢一場。

這麽一個阿玥,被逼急了威脅人的狠話都僅僅是一句“我會生氣”的鳳凰,怎麽就跟他這樣十惡不赦的人走到了一起?

他季無衣這一生值不得什麽好的,自然該來去皆空,哪能留下阿玥在他身邊。

高不成低不就,偏偏見過遼玥就除卻巫山不是雲,他合該什麽都配不上。

“阿玥,”季無衣淺淺笑了一下,反握住遼玥,指腹緩緩在他手上摩挲。

他低著眼睛回憶:“當初玉瓏山下,我見你第一眼,你說你不是姑娘。”

“我就想,遇到一次你這樣的人,這輩子怕是只能終身不娶了。”

哪有那麽多順理成章。婚姻大事,他給自己糾結的時間連半柱香都沒有就答應了。

也就唬唬遼玥這樣的傻鳳凰,半推半就,讓對方打心眼裏以為他真有一百個一千個不情願。

季無衣從遼玥手裏掙脫出來,掌心貼住遼玥腹間,最後一次感受懷裏人的呼吸起伏,便取走了碎片。

少頃,手中多出一把長劍。

他還未扶穩遼玥,倏忽被扯開雙手,再被推開。

遼玥雙手摸索到地面,用了幾次力,才勉強起身。

他腳步不穩,身形搖晃一下,在季無衣起來向他伸手時卻穩穩一退。

接著他冷冷看了季無衣一眼,轉身邁步,冒著風雪頭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

遼玥一直走,跌跌撞撞,步態蹣跚,每次險險跌倒時總能趕在季無衣追到他旁邊以前又站穩前行。

季無衣跟著他,跟了一路,過客行人目光如芒,多少帶著好奇和探刺來打量這奇怪的二人。

直到腳下的路漸漸在季無衣腦子裏成形,他才意識到遼玥這是要去哪。

季無衣默不作聲在後面攆著,遼玥去哪都無所謂了,他只要護好他就行。

路上不知九尾從哪裏冒出來,同他且行且道:“天道下的刑還在你身上,它不會容許你一直跟著一個會讓你記得過往的人。”

季無衣瞥他一眼。

“要麽你就永遠都不停地走,一刻也別歇——你可以,遼玥這模樣可辦不到。”九尾勾了勾唇,他也不是多古道熱腸想管這兩個人的閑事,可季無衣和遼玥這麽下去,是在拖延他的時間,“要麽你幹脆就找個地方好好待著,老老實實待到你忘記一切。天道在刑法完成之前不會讓你有機會見到遼玥,或者說見到任何一個故人——它有它的法子,除非你一路走著不休息,讓它沒機會下手。”

季無衣不置可否,沈默一瞬:“那阿玥怎麽辦?”

“護住他的元神,不見面也可以的,你有辦法——靈境。”九尾說,“話已至此。別怪我沒提醒你。”

季無衣忽然睨著他:“你很了解天道?”

九尾調轉視線,看著前方。

季無衣看回遼玥背影,腳步不停,心裏卻千回百轉,又問:“你為什麽怕鎮塔八虎?它們識魂,你怕它們認出你的魂魄?界法,你也有魂魄?你最初……是個什麽東西?你屬於六界中的哪一界?為什麽能左右扶桑道?”

他沒聽到答案,只聽見九尾輕輕地用鼻腔哼了一聲,再轉頭去看,對方便消失不見了。

玉瓏雪山經年降雪,漫山銀裝,茫茫無垠。

遼玥聽著風聲,在看到山頂那棵定風梧時猝然倒地。

季無衣踩著雪三兩步上前慌忙抱住他,試圖喚醒:“阿玥……阿玥!”

遼玥眉頭微蹙,又睜開眼。

他看著季無衣,看了片刻,閉上眼,再睜開,問:“季無衣,你當真要忘?”

季無衣不語,錯開目光,匆匆擦掉遼玥臉上沾染的塵泥和雪塊。

遼玥在這時覆上他的手背,直直望向他:“你當真……不要我了?”

眼前這張臉還同第一次與季無衣相見時一樣,白凈瘦削,眉如青山黛,眸似墨點漆。

那時他覺得遼玥一雙眼睛長得勾人攝魂,其中神態卻孤高冷傲得過餘,甚至有些目下無塵的味道。

如今那雙向來目下無塵的眼睛連最後一絲火苗都沒了,求而不得,窮途末路,慘敗如同一片死灰。

他聽見遼玥長嘆道:“季無衣,你殺了我吧。”

季無衣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顫。

他低頭,在那一瞬讓淚滴到雪中,或是遼玥的衣袖上,再傾身死死摟住遼玥。

“阿玥,活著。”

季無衣呵出一口白氣,目光遙遙,望著遠處一線天地,天地間是那棵他們曾在其下拜堂發誓的老梧桐。

——日轉星移不可毀,山枯海涸不可摧。

“活著。聽話。”他抱著遼玥,低低地說,“你活著……”

人世尚非皆苦。

我尚非死物。

遼玥眼眶通紅,就這麽瞪著他。

季無衣想,自己可真是變著法地做混蛋,仗著鳳凰不會哭,盡欺負人。

他扶遼玥到樹下坐好,把人擁入懷裏,擡手撫了撫遼玥頭頂壓髻的鳳翎金冠,視線最終定格在那支木簪上。

季無衣說:“我們就在這兒。我守著你,哪也不去。好不好?”

遼玥沒有出聲,只定定看他許久,最後閉上雙眼。

季無衣擡手覆上遼玥前額,掌心施力,意要攝取對方元神。

不過片刻,就聽身側傳來沈沈低吟。

被奪去元神之痛不亞於剔骨削肉,遼玥攥緊季無衣的袖擺,脊背微顫,死死抵在季無衣肩頭,唇齒間溢出難以自抑的悶哼。

季無衣手腕一震,遼玥不再動了。

他脫力地仰頭,手還虛虛抓著季無衣的袖子,在長達一萬年的沈睡來臨前只小小喚了一聲:“季無衣。”

便再無半點聲響。

季無衣低頭看,眼前赤紅華光倏忽一閃,他下意識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遼玥已不在他懷中,手臂上棲著只安靜的鳳凰。

鳳凰嘴中銜著木簪,偏頭沖季無衣眨眨眼。

遼玥元神不在它體內,眼前的鳳凰不通人語,只如尋常鳥兒。

季無衣伸出手指點點它眉心:“可不興這時候還纏著我。”

他擡手要拿取喙間木簪,小鳳凰別過頭躲開。

季無衣一楞,低眼笑笑:“怕什麽,我拿了又不走。怎麽總不願信我?”

他慢慢起身,托著鳳凰將手一舉,對方便繞樹三匝,尋枝而立。

季無衣怔怔看著它,看過半晌,轉身走出樹下,到不遠處放下長劍,盤腿一坐,閉眼道:“阿玥,睡吧。”

“睡醒過後,就再也別想季無衣。”

鳳凰垂眸,對季無衣眨眼一瞬,而後便合上雙眼,陷入長眠。

季無衣聚靈丹田,緩緩閉目,正要進到靈境,耳邊傳來一個很熟悉的聲音。

“季無衣!季無衣!聽得見嗎?!季無衣?!”

季無衣:?

季無衣:“……小墨?”

小墨一喜:“是我啊!你可終於能說話了!”

季無衣:“你還活著?”

小墨:“你什麽意思?”

季無衣沈默一瞬:“阿玥來找我的時候,我沒看到你,還以為……”

其實不是以為,是默認——默認它被遼玥烤了。

小墨心思卻不在這上面:“遼玥?他找到你了?!”

季無衣:“找到了。”

小墨:“你們沒事兒吧?”

“沒事。”季無衣思忖到了什麽:“你現在……”

“我現在化形了!”小墨話裏放光,精神氣十足,“我化出人形來了!”

季無衣:“化多久了?”

小墨:“剛化!這不一睡醒就趕緊聯系你了!才從水裏出來呢!鏡子都還沒來得及照!”

季無衣:……

季無衣:“你要不要,再睡一覺?”

小墨:“什麽?”

話音未落,大腦抽抽地一痛,天旋地轉間,小墨不知何時到了一座雪山上。

他茫然四顧,正要再聯絡季無衣,就見那人慢悠悠出現在視線裏。

小墨往他身後看,窮目之處的山頂上,佇立著一棵枯樹,樹上還有一點點紅,瞧不真切是什麽。

季無衣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一番:“小墨?”

小墨嘩啦一聲打開化形前就想好要給自己增添風采的那把扇子,在玉瓏山頂的鵝毛大雪中煞有介事扇了起來,下巴一揚:“請尊稱我一聲,墨子玉。”

季無衣抿嘴點頭,拍拍他的肩:“挺英俊的。”

“是嗎?!”墨子玉抹了一把頭發,背打得更直,扇子撥拉得唰唰響,“我這可是預想了好久的打扮,黑色顯瘦!哪像你家遼玥,一天到晚紅不溜秋花枝招展的……”

正說著,就瞥見季無衣臉色不大好了。

他止住話頭,問:“遼玥呢?”

季無衣向後頭隨手一指,側頭才見著後面那棵定風梧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冰屋子。

他記得自己方才沒有在靈境裏造這間冰屋子。

季無衣身形一僵,隨即仰天望了望,嘴角揚起一抹頗諷刺的笑。

天道,它還真是有它的法子。

墨子玉推搡他:“看什麽看,問你話呢。遼玥呢?”

季無衣握起虛拳放在嘴邊咳了一聲:“阿玥他……他沒什麽大事。就在後面那屋子裏待著呢。”

墨子玉擡腳就走:“我去看看。”

季無衣拉住他:“別去了。”

墨子玉這下察覺出不對勁來:“到底怎麽了?先前他就……對了,你知不知道他妹妹……”

季無衣說:“我知道。”

他用腳隨意劃拉著鞋底的雪,低頭看著那些劃痕,平靜道:“無憂也走了。”

墨子玉一頭霧水:“走?去哪?”

季無衣沒說話。

四野沈寂中,墨子玉瞧他神色,才遲鈍回神這個“走”字是什麽意思。

突然,季無衣開口,一字一頓地道:“魂飛魄散。”

墨子玉楞了楞,忽地踉蹌:“她是怎麽……”

季無衣搖了搖頭,不欲多言。

“那莫長生呢?”他握住季無衣的肩,“也走了?”

季無衣呼出一口白氣:“莫長生,除籍九天宗,不知去向。”

二人相顧無言。

季無衣又說:“我之前被幽禁了一段時間,靈力被鎖,你聯系不上我也正常。”

墨子玉這才明白那日遼玥為何急成那樣:“那遼玥……”

“阿玥……他把關我的塔掀了。”

墨子玉一想,倒也是遼玥幹得出來的事。

便問:“什麽塔?”

季無衣:“堵波塔。”

墨子玉:“哦,堵波……”



“堵波塔?!!”他聲調陡然拔高幾個層次,眼都瞪圓了,扒著季無衣喋喋道,“你的意思是,遼玥,把堵波塔掀了?!哪個堵波塔?!”

季無衣稍稍後仰,離他遠些,揉揉耳朵道:“還能是哪個堵波塔,天底下不就那一座堵波塔。”

墨子玉把扇子撥拉得更響了。

他來回走了兩步:“行啊……他可真行……掀什麽不好他去掀堵波塔……他……”

不對。

遼玥為什麽要去掀堵波塔來著?

墨子玉的視線轉到季無衣身上:“你為什麽被關進堵波塔了?”

季無衣又裝聾作啞不說話。

“算了,”墨子玉擺擺手,往後面那 冰屋子點點下巴,“他……沒出什麽事吧?”

“有事。事大了。”季無衣兩臂交叉胸前,淡淡道,“七層怨靈被他放出來,再努把力,整個六界都翻了。”

“那怎麽辦?”

“所以我帶他來這避避風頭嘛。”季無衣輕描淡寫地,“順道跟界法做了個交易。”

“界法?”墨子玉蒙頭蒙腦,“這怎麽又扯到界法了?你見著界法啥樣了?”

“沒。”季無衣眸色一沈,小狐貍只是被界法奪舍的殼子,那玩意兒真長什麽樣沒人清楚。

他說:“不知道界法有沒有模樣,估計沒人見過。”

又莫名一笑:“不過它雖有名無形,倒是會培養給自己辦事的刀。”

“刀?”墨子玉皺了皺眉,“什麽刀?”

季無衣眸光深幽,臉上沒了笑意,低低道:“一個很厲害的女人。”

這會沒等墨子玉問,他先調轉話鋒:”對了,你不是青丘的麽?大老遠跑人界化形做什麽?”

墨子玉猝不及防,支支吾吾:“找……找人。”

“找人?什麽人?急麽?”

墨子玉微怔:“不急吧……”

青丘幾十萬年都難出一只九尾狐,小白是極稀有的帝種,越是出生難得,每層修為要到達的境界就比尋常狐貍更為精深,相應來說修煉的過程也更為痛苦困難。尋常青丘狐貍化形或許只要百年,可小白怕是需要比旁者更久的時間。

掐指算算,墨子玉一路從青丘游到人界用了十幾年,當初小白無故失蹤也不過兩百歲,到現在應該還沒化形,他現在去找,也不用怕認不出還是狐形的小白。

他說得含糊,季無衣也沒細究,只想著既然不急,那暫且把墨子玉的元神一同護在靈境裏好了,免得天道怕他壞事中途又對他下手。

季無衣兀地後撤一步,諱莫如深道:“我方才同你說了這麽多,你這一時半會能消化過來?”

墨子玉實話實說:“不太能。”

“沒關系。”季無衣搭上他的肩,“有的是時間在這慢慢消化。”

“我為什麽要在這……你什麽意思?!”墨子玉到處看看,天地盡白,不見邊際,近看是山,遠看還是山,擡手都不知道該往哪指,心裏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我……我剛才不在這啊?!我怎麽跑這來的?這是哪啊?!”

季無衣安撫道:“這是玉瓏雪山,我在靈境裏造的。你人該在哪還在哪,現在跑來的只是元神。”

靈境這東西墨子玉以前倒是有所耳聞,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在小白那聽過,也不多問。

只說:“那咱倆元神在靈境,你人現在在哪?”

季無衣:“玉瓏雪山。”

墨子玉:?

季無衣笑瞇瞇:“我人在玉瓏雪山,捏了個靈境也是玉瓏雪山。”

墨子玉:“你有病吧?”

季無衣不好意思地笑笑:“阿玥喜歡這兒嘛。”

墨子玉翻了個白眼,懶得跟他廢話:“什麽時候出去?”

“不急。”季無衣打著哈哈往後退,“等我進那冰屋子待一段時間。”

“待多久?”

季無衣張了張嘴,又擡頭瞇起眼看天:“待到……我忘記一切。”

墨子玉:“你有病吧?”

季無衣:……

墨子玉揮揮扇子:“你愛待多久待多久,把我放出去。”

季無衣正色道:“不行。”

墨子玉:?

墨子玉:“憑什麽?”

季無衣:“呃……我不知道進了靈境怎麽出去。”

墨子玉瞪大眼:“你說什麽?”

季無衣挺不好意思地摳摳後腦勺,摳著摳著,眼睛一亮:“除了一種辦法。”

墨子玉疑惑:“什麽辦法?”

季無衣驀然問:“你被人捅過沒有?”

墨子玉一楞:“沒有啊。”

季無衣嘿嘿笑,接著往後退:“那等我出來,第一件事就先捅捅你吧。”

墨子玉擼袖子要揍他。

“對了還有,”季無衣見勢不好,賠著笑越退越快,一手捏拳,打著另一手掌心,提醒道,“靈境什麽的,我聽說待著有助修行來著。我出來以前你要是沒事幹就閉關修煉修煉,說不定等我出來以後你就很厲害了。”

“還有還有,”他事無巨細,“等咱出來,你記得提醒我下山。沿著山路一直走,穿過山腳那片松木林,往北有個墳坡,墳坡那棵長生樹下的墳裏埋著古玩玉器,我留著做盤纏的。下了封印,滴一滴我的血就解開了。你幫我記住。”

說完,沒對方反應過來,一溜煙尥蹶子跑進冰屋子,留墨子玉一個人站在寒風裏兩眼茫然。

過了許久,季無衣聽見墻壁在外面被人拍得砰砰作響。

“季無衣你給我滾出來!!”

彼時冰廬已被天道封印,季無衣正背對著屋外的墨子玉,面向那道把他和遼玥隔絕兩方的高墻。

墨子玉的聲音很快杳然,大概已無法靠近這裏。

季無衣把手放在墻面,一動不動地站著,站了很久。

很久過後,他嘆了口氣,第一次明目張膽地哭出聲來。

他把額頭抵在冰冷的高墻上,指尖已被冰面凍得沒有溫度。

他一面哭,一面對著墻說:“我盼著你能早些出去,可又不願太快忘了你。”

季無衣在第一個百年,最先忘記的是那座塔的名字。

那座塔,塔前有座石碑,他曾在碑下受罰。

塔是什麽塔,罰他的是什麽人,自己又因哪些名字獲罪,他對此逐漸模糊。

又過了幾百年,他發現自己想不起宗門的模樣。

可他還記得從小看到大的晚霞,記得滿山的郁郁青蒼,只是宗門的亭臺樓閣連同名字都太過具象,他無能為力。

這是他第一次察覺自己的身體在慢慢遺忘。

於是他開始每天站在墻面前對著墻說話。

他想自己雖看不見阿玥,但阿玥定是能看見他的。阿玥的神識在這裏,他能想辦法看見他。

起先他還會像清點人數似的每日在墻面前細數那些人的名字:師父師娘,玉驚空,生吞 ,季無憂,墨子玉,莫長生,小榮,還有很多師兄弟。

後來他能念出來的人名越來越少,他便不那麽貪心,只挑很重要的人來記。

漸漸地,他不記得生父生母,不記得莫長生,最後忘了墨子玉,忘了師父師娘和季無憂。

那已經是他在冰廬裏的第幾千年。季無衣因為不斷地遺忘和回憶,白發滿頭。

然後他忘記了時間。

他面對那面墻,再也說不出一個名字,他只記得墻裏有個叫阿玥的人,他們間許多往事,還能如曇花一現般閃過他的腦海。

每次想起點什麽,季無衣就會很高興地跑過去,跑到墻面前。

他總是兩眼微亮,再緊張地舔舔唇,試探著開口:“阿玥,你還記不記得那次……”

等他絮絮叨叨地說完,他會懊惱,低著頭嗔怪自己:“那次是我不好,早知道就不那麽逗你了,總害你生氣。”

再後面連曇花一現都沒有了,季無衣還記得阿玥,但不知道該說什麽,於是他只會對著墻懊悔。

“早知道當初就不招惹你了,你遇到我,總不快樂。”

“阿玥,我已想不起許多。你不要生氣。你要想,再等等,你就能出去了。”

“出去以後,你要離我遠一些,離和我相似的人都遠一些。你知道的,我這樣的人沒心沒肺,以前怎麽傷了你,你要記得。”

有時候又自相矛盾:

“我總是傷了你,你不要記得。”

“阿玥,以後少往別處跑,我想你不要再遇見我,可也不想你再遇見別人。”

慢慢地,季無衣開始害怕。

他有時對著墻說著說著就會坐下,嘴裏還在念叨,卻偶有一剎不知道自己是在對誰念叨。空曠的冰廬裏,他只看到自己一個人。

他最後一次想起阿玥,是很久很久以後。

那時他正對著墻發呆,滿目茫然無措,像個孩子。

他突然就懂了,老和幼其實是相通的。什麽東西的極與極都是緊緊挨在一起的。

孩童時候對整個人間都茫然無知,再大些,眼裏東西就多了起來,遇到很多人很多事,那些東西一點點填充人生,等到老了,快要死的時候,記不清許多東西,人生還是充足的,眼睛卻又幹凈起來。

於是老人帶著那樣一雙懵懂茫然的眼睛變成一個孩子。最後通過死去,去到下輩子,變成真正的孩子。

季無衣想:他呢?他現在已經對一切茫然,變成了一個老人,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他什麽時候死?他好像是不會死的。

他的人生擺在那裏,由許多人的生死去填充,可他的眼睛和身體已經忘了那些人。

他想起自己漫長而短暫的一生,想起阿玥這個名字。

季無衣在那一瞬熱淚盈眶,他漫長而短暫的人生裏,曾出現過一只鳳凰。

他攀著墻壁起身,趕在下一次遺忘以前走過去,對著那面墻。

他想到許多人的一生,短短幾十年,從空白走到空白,他們因為善忘的本性,最不該招惹一只執著的鳳凰。

他拍拍墻,用許久沒有用的嗓子沙啞開口:

“阿玥,人間不好。下次不要再來人間。”

季無衣用了一萬年的時間來忘記遼玥。

最後的那些年,他時常頭痛欲裂,因為反覆地掙紮與反抗,可連自己在反抗什麽都不知道。他在痛苦中每每被折磨得淚眼婆娑時,就一遍遍重覆阿玥的名字,但還是阻擋不了遺忘。

後來他的頭不痛了,他忘記了阿玥,又還記得阿玥。

他日日在口中念念有詞說阿玥的名字,可阿玥二字到底為何,他已無法深究。

有時候他念著念著也會停下,忽然想:阿玥 ?什麽是阿玥?

一想便是很久。很久過後,他大夢初醒般驚恐地發現,自己想得太久,差點連阿玥兩個字都忘了。

於是他不再去想,只麻木而茫然地念叨著阿玥。

就像腦海中有一根弦,不斷地提醒著他:什麽都別去想,阿玥不能忘。

他記得阿玥。

可阿玥二字到底為何,他已無法深究。

季無衣青絲盡白,他入了靈境太久,神識便會控制身體。

最後那段日子,他不眠不休,在屋裏慌慌張張地到處走動。

每到一面墻前,他就拿著劍刻下阿玥這兩個字。

等所有的墻都歪歪斜斜刻滿字以後,他才坐下,把地上也刻滿阿玥的名字。

其實他早就不知道這兩個字背後代表的含義。

後來他走不動了,那次不知怎麽,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再也起不來。

他的雙腿麻木到失去知覺,兩眼滿是淚光——他太疲憊,因為許久沒有合眼。

他顫巍巍拿著劍,就著倒在地上的姿勢,枕著手臂,一遍一遍在身旁的地上刻著阿玥兩個字。

他一邊刻,一邊喋喋不休,眼淚順著眼角劃過鼻梁,流得滿臉都是。

他告誡自己:“不要睡。”

“不要睡。睡過去,就不記得阿玥了。”

“你不要睡。”

那天晚上,季無衣閉上眼,沈沈睡去。

那些他曾寫下無數個阿玥的過往,留給遼玥一個人記得。

季無衣醒來,正躺在一個冰屋子裏。

他手邊有一柄長劍,長劍下的地面全是劃痕。

他合劍起身,朝身後墻壁一推,推開了一道門。門裏是一棵古樹和一只結冰的鳳凰。

季無衣走近,擡手輕輕一碰,指尖觸及冰面,眼前出現裂紋。

他耳邊響起一聲淒然尖銳的鳳鳴,接著被撲倒在地。

鳳凰垂首而下,與他相隔咫尺,眼角滑落兩滴血淚。

季無衣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一句老話,叫鳳凰泣血。

說是鳳凰這種神鳥,生而無淚。若真到悲極之時,眼中便只會滴血。

兩滴血淚流完,雙目也就廢了。

(卷二完)

卷三 筵席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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