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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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鬼域大門落在季無衣眼底,在繚繞的夜霧中打開又合上,從此人世間便再沒有了季無憂。

季無衣的嘴角這才慢慢放下來,凝神許久,緩緩轉身,往堵波塔的方向走去。

而他身後的樹林,幽黑的樹影下藏著一高一矮兩個人影。

九尾站在那裏,身後是默不作聲的蒙面女子。

他催動著手中一顆摩訶舍利,目光望向逐漸走遠的季無衣。

須臾,季無衣被虎爪刨得殘缺襤褸的衣衫後背下,脊骨上一行刻著他生辰八字的淡綠色符文轉瞬即逝。

九尾眸光閃爍,托著那顆舍利,盯著季無衣消失的遠方看了半晌,才低低呢喃:“果真是他。”

“害我找了那麽多年……”他側頭睨著自己後方紋絲不動的女子,略帶嘲諷地揚了揚唇,“你還真會給我玩燈下黑這一套。”

女子沒有反應。

九尾淡淡轉回去,他怎麽也沒想到,她就這樣堂而皇之地,把那個孩子藏在了九天宗。

這顆青蓮蓮子,自九尾算出它的存在之時就不停地追蹤著,歷經一個無量小劫的時間,它才得以生出靈智投胎成人。

九尾需要這顆蓮子,更需要它轉生成人後的身體。凡人,比其他五界生靈的肉身都更好控制。

所以他在它成了胎之後就著手準備控制一切。那時九尾還沒有附生到這只小狐貍身上,不過是一團沒有形體的力量,算出蓮子落胎所在之後,他幾次三番向這個女人下手,不成想碰上個刺頭。

蓮子還沒出生,它所謂的這個母親,太過聰慧,短短數次過招就識破九尾的身份,躲進了他不敢靠近的堵波塔,把已經落地成為凡人孩子的蓮子藏在塔中,一藏就是十年。

十年間,他與這個心智過韌的女人周旋,控制住她,用了整整十年才洗滅她大半心魂。即便如此,九尾也無法讓她為自己所用,頂多是讓她變成一個不會反抗的擺設。

後來那個雨夜,他因形勢所迫去了趟青丘,好不容易被他毀掉神智的女人竟在那晚清醒,趁機逃了,逃到堵波塔,救出她的孩子,並且利用摩訶封印,讓九尾再也找不到他。

季無衣生來便是鬼魂人身,堵波塔能鎮壓六界惡靈,卻難以完全鎮住青蓮蓮子的力量,因此他在塔內肆無忌憚吞食鬼魂惡靈,用十年的時間,在一副瘦骨嶙峋的肉身裏飼養了連生吞都無法反抗的魂魄。

他娘在那個雨夜趕進堵波塔的時候,第一層的惡靈已經被他吃得所剩無幾。

季無衣總歸算半個凡人,餓了十年的肚子,太餓了,餓到極致卻又無法死亡,便不停地吃鬼,吃到肚裏,填補的卻是魂靈。於是他的力量愈發強大,外表愈發瘦弱,瘦弱到渾身的骨頭與皮囊之間幾乎沒有肉來連接,像一具貼了人皮的骷髏。

她見到塔內光景的第一眼,便發出悲痛絕望的哀嚎——她的丈夫不見了,被她的孩子連同無數惡靈當作果腹之物一起吞下。

摩訶咒印遏制住季無衣體內因他吞噬太多惡靈而使他喪失神智的煞氣,更重要的,是給青蓮蓮子加固了一層封印,讓九尾再也嗅不到蓮子的蹤跡。

他碌碌找了這麽些年,從沒想過這個女人膽大到直接把孩子塞回了九天宗。最招人耳目的地方,他卻一點也沒起過疑心。

直到前些日子,季無衣和遼玥那孩子一起進入扶桑道,九尾無意間多看了兩眼,才慢慢對他註意了些。

不過也好,九尾轉念一想,季無衣這個歲數,正是壯年,九天宗把他養那麽大,還替自己省了些心力。

讓季無衣永遠活在弱冠之年的狀態,正合他意。

九尾捏著那顆舍利,放在眼前細細端詳:“這顆舍利,鎮壓惡鬼。所以你當年,趁我去青丘的當兒,拼死跑到堵波塔頂,求識魂虎幫你用它給那個孩子下了摩訶咒印。”

“你說,如果封印破了,就算青蓮蓮子尚不能蘇醒,但他身為惡鬼的本性,還鎮得住嗎?”

他瞇了瞇眼,收起舍利,交到女人手裏,像擦手那樣把剛剛拿著舍利的三指隨意撚了撚,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在和她交談:“是時候發揮你的作用了。”

要讓一個凡人犯下足以被無量碑判永生刑法的罪過,太容易了。

上個無量劫,天道不就輕而易舉算計了那顆蓮子麽?

九尾看著女人尾隨季無衣而去的身影諱莫如深地笑:他這回只是搶先了天道一步。

季無衣且走且發愁,他現在渾身是傷,動作趕不快,萬一遲了幾大門派一步趕到堵波塔,屆時眾人瞧見第七層的狀況,為難師父師娘可怎麽辦。

乾坤玦在他這裏,說到底還是九天宗的人惹了事,是先退出師門再給旁人交代,還是當著所有人的面讓師父師娘把他逐出師門更能還九天宗清白?

堵波塔離酆都還遠著,照他這個速度,只怕到了以後宗門都要都被唾沫淹了。

還有阿玥……

阿玥可不要現在跑回去。

他不想讓阿玥知道自己做了些什麽混賬事,更不想讓對方看到他目前這副狼狽樣子。不,不止目前。季無衣在心裏琢磨,他待會被眾門派處決時候的樣子最好也別讓阿玥看到。

可惜真氣不足,根本沒法利用火精召出靈境聯系阿玥,連跟小墨通靈都不行。

他自嘲地笑笑,眼下這情況,見不到阿玥,也不知道該慶幸還是難過。

血流得太多,季無衣感覺身體涼嗖嗖的,力氣也慢慢脫身,手裏的劍變沈了。

正搓著胳膊取暖,他又被人抓著肩,拎到背後,禦風而行。

季無衣沈默一瞬:“又是你啊。”

那人不說話。她似乎從不說話。

“你很厲害。”季無衣垂眼看著她,“我娘一定跟你一樣厲害。”

他無所謂對方會不會回應自己:“她不厲害也可以。等我找到她,我可以保護她。”

女人蒙面上的一雙眼睛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像難過,像掙紮,像冰面上破開了一條縫,季無衣瞥見她蹙了蹙眉。

不過這更像他的錯覺,一剎之後,她的雙眼恢覆平靜,依舊死氣沈沈。

她把季無衣在堵波塔第七層外的木板樓梯上放下來。還沒靠近,季無衣就聽見底下嗡嗡的嘈雜聲,放眼一看,烏泱泱一群人。

還好,情況還沒那麽糟。

摩訶舍利果真不是鎮塔所用,即便被人取走,塔中惡靈也還是本本分分待在裏面。

而下面那些只是九天宗的人,最前頭站著師父師娘,正焦灼地望著從後方跑來的一個弟子,跺著腳問:“阿墉怎麽還沒來?!”

季無衣想起了,師父這時候還不知道乾坤玦在他手上,還以為放在青雲城。第七層出了事,當然是要先找青雲城掌門的。

“快了快了。”小弟子說,“堵波塔這邊一有動靜洛掌門就察覺到了,剛出關趕過來。但是……”

小弟子欲言又止。

師父額角飄著碎發,形容憔悴:“但是什麽?你說啊!”

季無衣遠遠看著,二老幾日不見,頭發已經白了大半。

這時他聽見小弟子說:“青雲城的飛書上說……乾坤玦,前些日子,被無衣師兄拿走了。”

師父師娘本就蒼白的臉上頓時徹底沒了血色。

師父踉踉蹌蹌往後退了兩步,被眾人扶住才沒有摔倒,他捂著胸口,怔怔道:“這是無衣幹的……他……他已經來過堵波塔了?”

季無衣沒聽明白師父後半句話什麽意思,他堪堪落地,剛要往下走,突然想到點什麽,轉身最後問了那個女人一遍:“餵,你到底是不是我娘?”

女人目光冷漠,眼珠子都沒動一下。

季無衣聳聳肩,低頭一往無前向下走去。

上頭的動靜很快引起下方註意,有人沖著塔頂喊了一句:“是無衣師兄!”

鬧哄哄的人群不約而同陷入一霎寂靜,隨後便爆發出一陣嘩然。

“是!是無衣師兄!”

“師父您看!無衣師兄來了!”

“……他身上怎麽了?”

“後面還有一個人麽?”

“……”

師父聞聲仰頭,視線先是掃過季無衣遍體鱗傷的一身,隨後便落到他身後的蒙面女子。

在場誰都可以不認識她,可就憑她露出來的那雙眼睛,季宗主也能一眼認出故人。

他的瞳孔倏地一縮,眼角抽動,舉起手指著季無衣身後的女子,顫巍巍張開雙唇,似乎是想提醒季無衣什麽。

已經晚了。

“師父!”

季無衣打起精神,提了口氣,在下樓時對著師父招手。與此同時,他身後的女子將一顆舍利懸置空中,慢慢揚起手中長劍,劍身周圍縈繞著淺淡微光。

那是可焚毀六界萬物的琉璃凈火。

她對準那顆舍利,風馳電掣間,極快一劈。

舍利頓時被劈作兩瓣,季無衣的脊背,那串沿脊骨刻下的文字,閃過一瞬幽光後再無蹤跡。

季無衣話音將落,腳步未止,忽地停在那半截木梯上。一聲悶哼過後,他皺了皺眉,後背燃起灼燒似的痛感,就像脊骨被點著了一溜的火,可幾息之內,那種著火的感覺抽絲剝繭似的又順著背部悄然消失。

他甩了甩腦袋,正要接著往下走,腦子裏卻密密麻麻有無數尖銳刻薄的聲音在叫囂,像細雨敲窗,愈發密集。自身體深處,一種蟄伏許久的狂躁和渴求如破土般瘋長。

他齜了齜牙,忽然覺得很餓,餓得發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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