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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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季無衣送季無憂回房,洗漱完轉回自己樓上,還沒擡手推門,莫長生從裏面把門“吱呀”一開,兩個人門裏門外對視一瞬,季無衣都沒反應過來,莫長生已經跟他打完招呼紅著臉走了。

屋子裏,遼玥手上握著兩張紙條,正低頭發呆。

季無衣眼一瞇,背著手走進去,虛張聲勢道:“你們兩個!孤男寡男的,背著我在房裏幹什麽?!”

他就說今晚吃飯的時候,莫長生看阿玥的眼神不對勁。

果然有貓膩!

遼玥聞聲擡頭看著他,眼裏透露著些許迷茫。

季無衣清清嗓子,伸出手,四指往掌心勾了勾,對著遼玥居高臨下地說:“手裏是什麽?拿出來給為夫檢查。”

“莫長生和無憂的八字。”遼玥遞過去,“他讓我幫他算算他們的八字和命盤。”

“他倆的八字?他找你算這個幹什麽?”季無衣一掀下擺挨著遼玥坐下,接過去瞅了瞅,“我怎麽記得他在扶桑道給的八字不是這個?”

“這是他第一世做人時的八字,扶桑道裏那個應該是他奪舍成精以後的八字。”遼玥收起紙條,規整疊好放進衣袖,“我也不知道他是要做什麽。”

季無衣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意味深長地笑笑:“他是要開竅了。”

“什麽開竅?”

季無衣湊過去捏捏他的鼻尖:“你合過咱倆的生辰八字嗎?”

遼玥楞楞的:“合過。”

“那時候你是打算幹什麽?”

“打算……”

遼玥沈思著,話沒說完,戛然而止。

季無衣伸著懶腰往床邊走:“那時候你打算幹什麽,現在他就打算幹什麽。”

他在心裏腹誹:好你個莫長生,你要娶,我還不願意嫁呢。

真當季無憂是他便宜妹妹,不要的時候隨你丟下,後悔了就能追回來?做夢。

看他到時候不好好為難幾下。

夜裏季無衣正睡得香,耳邊突然聽見有人喊:

季無衣!季無衣!

他從遼玥懷裏翻了個身,面朝床外,沒醒。

那聲音還在繼續:

季無衣!季無衣!季無衣!

季無衣猛然睜眼。

他先是納悶:做夢了?

剛要把眼睛閉上,聲音又來了:

季無衣!季無衣!

季無衣差點從床邊上滾下去。

誰啊?他睜大眼睛在黑暗中到處搜尋。

那聲音說:我!

季無衣心裏一咯噔:誰啊!

——我!

他穩住心神,往後看了看,遼玥還閉眼睡著。手往人身上一搭,熱乎的,不是夢。

季無衣底氣又回來點,試著不發聲地問:你聽得見?

——我聽得見!

季無衣:你誰啊?

——我啊!我!小墨!

季無衣沈默了。

說不定夢裏阿玥摸起來那麽真實也是正常的,畢竟魚都會說話了。

小墨趕緊喊:你別睡!你別睡你別睡啊!你聽我說!

季無衣趕緊睡。

小墨:季無衣!我是神族!咱倆結了契的!能通靈的!你能聽見我說話是正常的!

季無衣睜開一只眼:真的?

小墨:真的!現在就通著靈呢!

季無衣:你在哪?

小墨:我還能在哪?我不就在莫長生房裏嗎?!

季無衣:我在哪?

小墨:你在你自己房裏啊。

季無衣:現在什麽時辰?

小墨:子時三刻。

季無衣:你覺得你這時候跟我通靈,合適嗎?

小墨:……

小墨:我這不是……剛剛學會這技術……一時激動麽……

季無衣:一時激動?一時激動你就子時三刻把我叫醒?你這技術是撐不到明天早上嗎?

季無衣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跟小墨對話:你這什麽……通靈?難學不?教教我。

總不能以後只讓小墨單方面聯系他吧?那也太不爽了。

他得也找個機會子時三刻把小墨叫醒試試。

小墨:難……倒是不……哎呀我跟你說正事呢!

季無衣閉上眼,折騰這麽一會,他現在困意又來了:什麽事?快說。

小墨:你找個時間把咱倆血契給解了,再把我放了。

季無衣:放了?為什麽放了?

小墨一聽,火氣蹭蹭蹭往上冒:你這話說的!什麽叫“為什麽放了”?!合著我就該給你當靈寵?我沒點人權嗎?我不能追求自由還是怎麽地?

季無衣吃吃笑,還人權,先化成人再說吧。

你能,你怎麽不能啊。季無衣說,你可太能追求自由了,都追到扶桑道給人放罐子裏拿根鳥毛就能買了,這還不自由呢?

小墨:……

小墨:我那是意外!

季無衣:意外?我看你在我這兒意外了那麽久也沒辦法離開啊?我要不是跟你結了契通了靈,你得一直在罐子裏意外下去吧?

小墨:……

季無衣在床上翹起腿,兩手枕在腦後,慢慢跟小墨絮叨:我知道,你是上古神族,給我一個凡人做靈寵有點沒面子。可我要是放了你,就你現在這樣,估摸下個月咱倆又能在扶桑道碰面了。

小墨:……

季無衣接著說:把你賣給我那個人也說了,你不是要化形了嘛。那就安安分分在我這化了形,咱再解契也不遲對不對?反正都在我這兒待那麽久了,多待幾天也沒關系。

小墨沈默片刻,嘆了口氣:可是我真的有事。

季無衣沒耐心了:我說你這魚怎麽不聽勸呢?你這麽個模樣,除了一天到晚在水裏泡著還能幹什麽?再有事能怎麽辦?我把你放了,你順著水游,事就能辦成了?那還不是得化了形才行?你就老老實實再待幾天,好歹我還能護著你,不然把你隨便一扔,保不準是你先找到事還是事先找到你。

小墨不說話了,季無衣話糙理不糙,赤鱬一族在化形以前就是沒有任何自保的能力,跟普通的魚沒區別,季無衣要真是貿貿然把它放了,它的下場不是回扶桑道就是去鍋裏。

不過說起這個……

季無衣又問:阿玥說赤鱬是青丘神族,我雖然沒去過青丘,但也知道那是狐族的地盤。好好的狐貍窩你不待,你跑人間來幹什麽?青丘離這那麽遠,你怎麽來的?

小墨隔空翻了個白眼:怎麽來?游來的唄!我要能騰雲駕霧,還天天擱這破罐子裏受委屈啊?

季無衣還想問它為什麽來,耳邊突然響起遼玥的聲音:“季無衣。”

“嗯?”季無衣聞聲偏頭,發現遼玥醒了,正安靜地註視著他。

他“唔”了一聲,把腿放下,往遼玥那邊蹭蹭:“醒了?”

“嗯。”

“我把你吵醒的?”

遼玥不答,問他:“你剛才在笑什麽?”

季無衣嘴角還沒放下去:“我笑了?”

遼玥:……

笑了,不僅笑了,還笑得很開心。

笑是那種人說了缺德話時都會露出的笑。

“好吧,我可能在笑。”季無衣側身,環抱住遼玥,“剛剛在跟小墨說話來著。”

“小墨?”

“小墨。”季無衣給予他一個肯定的眼神,“就是你想的那個小墨。”

遼玥猶豫一瞬,默默把手貼上季無衣的額頭。

季無衣哭笑不得地攥住他:“我們結了契,能通靈。”

遼玥“哦”了一聲,想起來看過的書裏是有提到過這個來著。

他面無表情把手從季無衣掌心抽出來,看似隨口地問道:“只有你們兩個可以嗎?”

季無衣問:“什麽意思?”

遼玥翻過身,平躺著睨了季無衣一眼:“別人不能加入?”

“嗯……應該不能。”

“只聽不說都不行?”

季無衣忍著笑:“不行吧……”

怎麽還講起條件來了。

遼玥抿抿唇,不再說話。

季無衣撐著胳膊支起上半身,俯視著遼玥,點了點他的鼻尖,問:“你又在想什麽?”

“沒什麽。”遼玥淡淡道,“想吃魚。”

季無衣:……

季無衣用了一個早上的時間跟著小墨學會通靈訣,並再三囑咐它以後不準在晚上突然打擾自己。

小墨一開始追著問為什麽,在季無衣說完“我晚上很忙”以後便瞬間斷掉了這次傳音。

四人兵分兩路,季無憂和莫長生在遼玥那裏取了一盞鳳凰火去燒蠱穴——原本也想商量別的辦法,可沒有多餘的軒轅蠱給他們試驗,為了保險,便取了確保能燒死蠱蟲的鳳凰火。

季無衣和遼玥則護送那一卷畫軸和白骨去堵波塔。

臨走前季無衣特地要季無憂再耍一次她從遼玥那裏習來的點火術,輕輕松松一遍下來,季無憂證明了,她確實練得爐火純青。

季無衣揚了揚唇,眼裏卻沒多少笑意:“真不跟我走?”

“不走。”季無憂背過身,故意往反方向邁兩步,聲音悠悠地背影傳過來,“我這回還是跟莫長生。”

季無衣拉下臉:“臭丫頭。”

昨晚上還說得那麽好聽,什麽“哥去哪我就去哪”,天一亮那些漂亮話就跟月亮一起不知道落哪去了。

季無衣嗤她一聲,走到莫長生旁邊,胳膊搭在莫長生肩上,不動聲色把人拉到一旁,降低聲音,斟酌道:“莫前輩,有件事我想拜托你一下。”

說完,趕緊道:“不是什麽大事。”

頓了頓,又補充:“……也不是什麽小事。”

莫長生頷首:“季公子不必客氣。”

季無衣咳了兩聲,偏過頭瞥了一眼身後的季無憂,轉過來和莫長生靠著腦袋,小聲私語:“無憂這段時間情緒不對,她不說,我這個當哥的不能看不出來。思來想去,可能還是因為先前酆都那事跟你過意不去。嗨,小孩子嘛,又到她這個年紀,正好是最任性的時候,你不要介懷。”

他沒等對方開口,又繼續道:“我呢,撇開阿茵不談,從小到大就無憂這一個妹妹。打歸打罵歸罵,可也從沒讓她一個人離開我去過多遠的地方。這回咱們分道揚鑣,一個往東一個南,一轉身就再也不打照面。她又偏偏非要跟著你,我再是心有力也鞭長莫及。無憂膽子又小……”

莫長生眼神閃爍,已經明白季無衣所托。

他聽見對方嗓子裏的吞咽聲,約莫還是由於放心不下。

餘光裏季無衣喉結動了動,低低道:“此次山高水遠,還望前輩……將她護周全些。”

季無憂告完別,準備啟程的時候,突然聽見她哥在後面喊她:

“季無憂!”

她轉過頭,季無衣朝她指指九天宗的方向。

“下個月你生辰之前,到九天宗會和。咱們比比誰先到家。”季無衣眨眨眼,“到時候你贏了,哥給你包餃子,蝦仁餡的。”

季無憂楞了楞,悶聲轉回去,嘀咕道:“誰稀罕啊。”

他們按季無衣給的路線找到蠱穴,只看到被封了大門的洞口。外面一層加固的結界,為魔族所設,強悍無比,顯然對方是為保護裏面的軒轅蠱費了一番心思。

考慮到蠱婆不在,即便他們燒了整個蠱穴,只要蠱婆活著,軒轅蠱就不會滅絕,到時候萬一魔族又從哪裏倒騰出一批遠古屍體,那他們就白忙活一場。

二人商量一番,決定在近處隱蔽幾日,反正蠱婆最遲會在月底扶桑道開門時出現,到時候連蟲帶洞一窩端了,以絕後患。

季無憂衣食上雖然自小被她哥慣著,但也不嬌貴,幾個月東奔西忙地趕路,對於風餐露宿早已習慣。蠱穴周邊沒什麽遮蔽物,莫長生不知道去哪裏尋了一堆零散的麻繩,給季無憂編了張網,他睡樹枝,一連就這麽將就了幾天。

正如季無衣所說,她哥在的時候,季無憂還跟往常沒什麽兩樣,這下就剩莫長生在她身邊,季無憂空前沈默起來。

那晚莫長生翻來覆去沒睡意,季無憂對他不鹹不淡好幾天,他沒忍住,隔著樹枝輕輕叫她:“……季無憂?”

沒一會,下面傳來季無憂的聲音:“怎麽了?來人了?”

“不是。”他垂著眼,身下漆黑一片,只能叫人瞧出季無憂一團模糊的影子,蜷縮在網裏,瘦瘦的,小小的。

“你……”莫長生舔舔唇,“你還在……生我氣……”

話沒說完,不遠處傳來漸進的沙沙聲,像什麽東西在地上摩擦。

二人止了聲,屏息凝神,註意著樹下經過的物體。

是蠱婆。

她沒有進行任何偽裝,化出真身,蛇尾拖得老長,支撐她前進,身後黃沙路上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跡。

結界很快被打開,兩個人神息都收斂得謹慎,致使蠱婆毫無警惕,開了蠱穴後大搖大擺進去,一如季無衣他們看到的那樣,分別在兩個不同的井口探視。

即便摸黑,她也是行動自如。

不久,洞裏傳來轟隆隆的震動聲,煙塵飛舞過後,有微弱的光亮暈出洞外。

先前季無衣他們討論過,土墻後方的屍體總數按道理是不變的,至於蠱婆為什麽要孜孜不倦一遍一遍地數,很可能是為了知曉屍體中活屍的數量變化。

畢竟母蠱的死與活,是由洞外那些寄生在旁人體內的子蠱決定的,不由他們控制。

探視井內的蠱蟲可以摸黑,數數總要光吧。

他們瞅著光暈越來越弱,應當是蠱婆往深處走了,便輕手輕腳下了樹。

莫長生記得季無衣的叮囑,一落地便拉著季無憂,另一只手擒著遼玥給的那盞鳳凰火:“你跟在我後面,別放開,等蠱穴燃起來,我就帶你跑。”

季無憂凝視著莫長生牽著自己的那只手,慢慢抽出來。

莫長生一怔。

“你進去吧,我在外邊等你。”季無憂說,“我跟著你進去,比在外面危險多了,不註意被燒到怎麽辦?”

她往四處大喇喇地看了看:“這外邊又沒人來,到時候你一出來直接拉著我跑,不比在洞裏束手束腳的方便?”

莫長生還想抓著她:“可是……”

“哎呀好啦,”季無憂轉過去面朝洞外,看著空曠的沙地,往後擺擺手,“你快進去,別浪費時間。”

莫長生蜷了蜷手指:“那你小心,我很快出來。等我們回去……”

算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他扭頭,擡步往洞裏去。

沒走兩步,季無憂叫住他“莫長生。”

莫長生立時停了步子,轉過去看向她,以為季無憂是改變主意要跟他進去了。

誰知對方只是在短暫的沈默後問了他一句:“如果再來一次,上回在酆都,你還會丟下我嗎?”

莫長生腦袋一白,沒料到季無憂會問這個,有些措手不及。

等他剛打算回答,又聽季無憂“嗨”了一聲,語調很平靜地說:“算了,哪有那麽多再來一次啊。”

“你進去吧。”她道,“速戰速決,我想早點回家。”

莫長生張了張嘴,最終只是輕輕“嗯”了一下,便疾步走進洞裏。

季無憂抱著胳膊,來來回回上下搓著,輕輕哈出一口白氣。

即便陽春三月,也擋不住夜冷風寒。

莫長生沒有讓她等太久,裏面很快“嘭”的一聲,整個洞穴驟然十分明亮。

隨後季無憂便聽見許多細小尖銳的蟲鳴,像蟬聲,微弱而急促,是井中蠱蟲臨死的掙紮。

接著,洞穴深處傳來長長的鳴叫,絕望而痛苦,伴隨著深深的憤怒。

莫長生在洞裏和蠱婆開始了決鬥。

季無憂垂下手,冷冷註視天邊蜂擁而至的一道道黑影——蠱婆通知來的援兵。

“又見面了,”季無憂定定看著領頭的面孔,嘴角勾起一抹笑,“應離。”

苦心學技那麽久,等的就是這個時候。

對方沒有那麽多心思跟她寒暄,目光不停在洞穴和季無憂身上逡巡。

洞裏燃著鳳凰火,他不敢貿然闖進去,只能瞪著季無憂,胸口起伏得厲害,面部肌肉不自覺地抽搐著,神色猙獰,咬牙切齒道:“你敢燒蠱穴……你不要命了?”

季無憂踹起腳邊的樹枝,踢到自己手上,拿著看了看:“本來是要的,但是你拿它威脅我,那就不要了。”

她話音一頓,忽地擡眼掃過眾人,眉眼間劃過一絲狡黠,突然將樹枝對著其中一人腳下沙石一點,一撮鳳凰火便憑地竄出,登時燒得那人吱哇亂叫,滾作一團。

旁人先是一驚,想要伸手幫助卻又不敢,個個都認得鳳凰火,個個都沒膽量引而燒身。

不過須臾,他們腳下同族已是灰都不剩。

季無憂朝應離吹了聲口哨:“認得嗎?四百年前燒得你們老巢空空的東西。”

“如今老娘也讓你嘗嘗。”

話音一落,季無憂眼疾手快,唰唰唰幾下又點燃他們腳下石塊,應離躲閃得快,身後的隨從卻是亂作一片。

趁著這個功夫,季無憂圍著自己畫了個圈,樹枝所過之處,鳳凰火如筍尖一般迅速冒頭,圈剛畫好,季無憂便已置身在一個閉合的火墻之中。

而這面火墻,完全擋住了整個蠱穴洞口。

鳳凰火的光照得夜空明如白晝,熾焰躍動在季無憂和應離的眼底,二人隔著火墻對視,直到洞裏蠱婆的慘叫沖破天際,一瞬過去,季無憂身後百尺土地倏冒出滾滾濃煙,焦土的味道充斥在所有人的鼻息。

應離兩眼通紅,直勾勾盯著不遠處可望不可即的季無憂,終於對身後下令:“走。”

洞裏火光盈盈的時候,莫長生滿面塵土地出來了。

季無憂周身火墻霎時熄滅,人如散架一般一下子垮掉,直直倒在地上。

莫長生一步上前在後面扶住她,剛想問她是不是累了,卻發現不對勁。

季無憂在吐血 伴隨著脊背輕微的痙攣。

“季無憂……”他猝不及防慌了神,“無憂……你怎麽了……”

季無憂面色平靜,擡手擦了擦唇角的血,咽了口唾沫,說:“莫長生,我要死了。”

冷靜得像在說晚飯想吃什麽一樣。

“你在說什麽胡……”

“莫長生,”她打斷他,氣息還算平穩,“我被下了軒轅蠱,蠱蟲死了,我也就死了。”

莫長生抱著她坐在地上,怔怔的,緩不過神。

身後火光沖天,甚至燒出了呼呼風聲,二人相顧沈寂片刻,莫長生猛然握緊她的肩,手掌止不住地發抖:“什麽時候的事……什麽時候的事啊?”

“什麽時候?”季無憂錯開目光,看向遠處遙遙無盡的黑暗,口吻輕松,“你丟下我的時候唄。”

像是要應證她沒有說謊似的,季無憂蹙起眉頭悶哼一聲,身上傳來輕微的“噗嗤”響,莫長生順著聲源低頭望去,一只小小的蠱蟲從季無憂胸膛心臟處鉆出來,爬了幾寸,便直挺挺不動了。

它爬出來的地方,慢慢滲透出一團一團的鮮血,血跡擴大,再擴大,季無憂上半身被染成深紅色,血水透過她後背的衣料滴到地上。

莫長生楞楞看著那只蠱蟲屍體,先是不停地給季無憂擦掉嘴角溢出來的血液,擦不完,他便慌慌張張四處看,看地上,看洞裏,茫然地問她:“母蠱在哪啊……母蠱是哪只啊……無憂……母蠱在哪啊……”

“莫長生……”季無憂拉住他,斷斷續續湧到嘴裏的鮮血讓她口齒含糊了,“別找啦。”

她咧嘴笑笑,一口白牙如今全覆層血色:“我要是能找到,早找了。”

她又不傻,能活命幹嗎不活。

這不是沒辦法了麽。

莫長生張著嘴,眼裏水珠一滴一滴落到季無憂臉上。

“你為什麽不說……”他一遍一遍無力地問,“為什麽不說啊?”

他還想娶她來著。

他打算著,這次平安回去了,就厚著老臉找季宗主提親。

他想好好跟她道歉,再好好說,以前躲著她,不是不喜歡,只是不敢,還想說,要是再來一次,他一定不會丟下她來著。

可他臨到關頭,總想:算了。

算了,等回家再說,等燒了蠱穴再說,等很多事情做完再說。

算了算了,便不小心把她算丟了。

“說了幹什麽?讓你們全都好好護著這堆臭蟲子,大氣不敢出?這不是順了他們的意麽?”季無憂蹙起眉頭,擡手去擦他的淚。

她沒見過莫長生哭的樣子,醜死了。

結果一擦,莫長生眼下全是她指尖上的血,更醜了。

算了,不擦了。

季無憂無趣地收回手:“你真以為我跟你來,是死心塌地喜歡你啊?”

“還不是為了防應離那小畜生來搗亂。”她抖抖肩膀,笑一笑,“跟著你有什麽好果子吃,你還沒我哥香呢。”

莫長生不說話,哭得氣短,哭得季無憂在他懷裏硌得慌。

季無憂半闔著眼,有些困了,又強撐著精神望向他:“莫長生,你聽我說。”

她往一旁地上啐了口血,這樣說起話來清楚些:“我這一死,就是魂飛魄散,找不回來那種。所以你也別去找,找了也沒用,全天下的人都不行。”

她扯扯莫長生的衣袖:“等我死了,屍骨帶回九天宗,我想回家,我不喜歡這裏。別把我留在這裏。”

“我哥要是找你麻煩呢,你就跑。跑不掉,你就受著,他頂多打你一頓。打完還要忙別的事。”

“只是莫長生,”她頓了頓,眼裏還是泛起點水光,“下輩子你再遇到我被欺負,就別救我了。”

“我不想再纏著你,不會給你丟下我的機會。”

季無憂的聲音越來越小,拉著莫長生衣袖的手也放開了。

她的瞳孔漸漸渙散,眼皮慢慢垂下去。這次再打不起精神來。

只是愈發模糊的視線裏,她看到許多人。

有爹娘,有她哥,旁邊跟著遼玥,遼玥身後還有阿茵。

他們朝她笑,她哥沖她招手,說來接她回家。

季無憂嘆了口氣,閉上眼低低呢喃:“想吃我哥做的餃子了,蝦仁餡的。”

她咂咂嘴,只嘗到滿口腥甜。

火光小了下去,莫長生懷裏的人再沒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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