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玥回到丹穴山那晚，遼茵正百無聊賴坐在自家竹樓下的門檻上數螞蟻。

養神訣她不樂意抄，想去人間玩，又怕哥哥發現。

只要不做遼玥布置的課業，數螞蟻都比正事有趣，一數便數到子夜，她還不知疲憊。正數得起勁，耳邊風聲颼颼作響，遼茵眼前一花，有人回來了。

“哥哥！”她眼睛一亮，剛起身想去迎，就瞥見遼玥頭頂那根木質發簪，隨即呆在原地，瞪目結舌道，“你……成親了？”

只是這簪子做得未免太粗糙些，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拿梧桐木打的，上面雕的花紋也亂七八糟，沒一點鳳首的模樣。

“嗯。”遼玥淡淡應了一聲，擡腳就往自己房中走。

遼茵往他身後不住張望：“……嫂嫂呢？”

遼玥腳步一頓：“死了。”

隨後走得更快。

遼茵：“……”

遼茵：“死……死了？”

這次沒有得到回應，遼玥步伐愈發地加速，遼茵追上去，還沒和對方並肩，就見他脊背一顫，一瞬壓抑而短促的嗆聲後，遼玥咳出的鮮血順著下巴滴到腳下地板。

“哥哥！”

遼茵跑上前，伸手想扶，被遼玥擡手擋開：“我沒事，阿茵。”

他喘了兩口，平覆氣息後說：“你涅磐之日要比別人早些，我算了算，應當就這是段時間。這幾天你先去定風梧待著，看看你的那根梧桐枝生出來沒有。”

她知道遼玥這是在把她支開，不想讓她擔心，可遼玥越是這樣，她越不放心離開。

“哥……”

“快去。”

遼玥不欲多言，語氣容不得人反抗。她伸了伸手，最終還是一步三回頭地離開，飛去玉瓏雪山，化出真身待在樹上，等著屬於自己的那根梧桐枝的感召。

定風梧外的冰廬原是遼玥布置的，如今已悄然消失，就剩一棵伶俜老樹立在這，看來這次他確實傷得不輕。

玉瓏雪山沒意思，放眼望去哪裏都是光禿禿一片，連螞蟻都沒得數，她百無聊賴在樹上睡了一天瞌睡，第二日下午，正靠著樹幹打盹，也不知是不是睡迷糊了，半夢半醒間睜眼，遠處有個黑黢黢的人影，正逆風往這邊行來。

她閉上眼，心說重新做個有意思的夢，意識還清醒著呢，耳邊乍起一聲驚呼：“阿玥！”

遼茵：？

不是夢？

她再度睜眼，剛才那個豆大的人影已經跑到了樹下，看樣子還想爬上來把她抱走。

遼茵撲棱著落地，化出人形，和剛爬上樹的季無衣對上眼，二人均是一怔。

季無衣：“你是……阿玥妹妹？”

遼茵自然也認出眼前跟只猴一樣掛在樹上的人就是那天救她的公子，不過眼下他的身份似乎沒那麽簡單。

“你是……”她指著季無衣，滿臉一言難盡，“嫂嫂？！”

“……”季無衣先是沈默，而後腦中有什麽一閃而過，兩眼發亮地問：“你怎麽知道？阿玥告訴你的？”

阿玥向家裏人承認他的身份了？

遼茵搖了搖頭：“不是。”

她解釋：“你身上，有哥哥火精的味道。”

鳳凰火精，非異族伴侶不可分之。

季無衣：“……”

忘了還有這茬。

看來他身上真的有一股只有鳥才能聞到的氣味，這鳳凰火精的標記也太霸道了。

“阿玥回家了？”他不甘心地繼續試探，“他……就沒在你面前提過我？”

遼茵想了想，答得支支吾吾：“算……提過吧。”

“哥哥說了，我才知道我有嫂嫂的，只不過他沒說嫂嫂是你……”

季無衣心下一喜：“那他說嫂嫂什麽？”

遼茵別別嘴：“他說，嫂嫂死了。”

季無衣：“……”

遼茵見他神色凝固，趕忙打圓場道：“我看哥哥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好像還受傷了，你們是不是遇到什麽事情，然後……”

後面半句話她沒說。

圓場打不下去。

這再怎麽然後，面前的季無衣看起來也不像會讓遼玥誤以為他死了的樣子，哪有那麽生龍活虎的將死之人？

季無衣倒是不遮遮掩掩，手握虛拳放在嘴邊咳了兩聲，坦白道：“我……把你哥哥惹生氣了。”

遼茵坐在樹下聽季無衣斷斷續續把事情全須全尾交代完，便決定偷偷把這個“嫂嫂”帶回丹穴山。

倒不是她多喜歡季無衣，只是想著自家哥哥受了那麽多委屈，要是到最後還聽不見季無衣當面道歉和懺悔，那未免也太吃虧了。等他倆見了面，把話說清，哥哥要不要原諒，怎麽原諒，原諒幾分，都是他自己的事。

她才不會胳膊肘往外拐，哪怕這人救過自己的命呢，這也是她的賬，要是這份恩德得拿自家哥哥的顏面去抵，遼茵可不答應。

帶著季無衣飛回丹穴山的時候，恰是月照山林。丹穴山山頂屹立著幾座小竹樓，其他地方均是白茫茫一片。

季無衣在趴在鳳凰背上往下看，新奇道：“怎麽雪不落在你們屋子上？”

遼茵的聲音順著風傳進他耳朵裏，清脆得像銀鈴作響：“那不是雪，那是花，只開在丹穴山的小白花。花開不敗，每朵都是逝去的先靈。丹穴山上從不下雪的。”

季無衣問：“為什麽？”

遼茵似乎輕輕笑了一聲：“你知道鳳凰在哪兒涅槃嗎？”

季無衣搖搖頭。

搖完頭，意識到遼茵可能看不見，又說：“不知道。”

“就在丹穴山底的琉璃火池。”遼茵問他，“琉璃凈火終年不息，你見過有雪敢往火爐子上面飄嗎？”

說話間，便已到了竹樓底下。

遼茵擡頭，樓頂那間靠外的屋子已放下撐桿，此時窗欞緊閉，屋內漆黑一片，沒有半點光線從裏面透出來。整座山頂靜悄悄的，像無人一般。

她轉過頭對季無衣說：“哥哥應該睡了。”

頓了頓，又道：“不過也可能在靈境裏靜養。我看他傷得不輕，以往每回修為渡階時他都會讓元神回歸靈境閉關，這次療傷大概也不例外。”

季無衣蹙了蹙眉：“靈境？”

遼茵“嗯”了一聲：“鳳凰一族獨有的元神歸所，持火精者可以修煉出來。修為越高，所造的靈境越為逼真。你可以試試，抽一絲神識進去找哥哥。”

季無衣指著自己：“我也能進？”

遼茵拍拍他的肩：“你身上有哥哥的火精嘛，按道理不僅可以主動進哥哥的靈境，自己應該也能創的。”

她鼓勵道：“試試。”

季無衣席地而坐，閉上雙眼，氣沈丹田，正細細會意凝神靜思間，聽旁邊的遼茵還在絮絮叮囑什麽：“不過你要註意……”

一睜眼，他竟回到了玉瓏雪山。

狂風呼嘯，朔雪飄搖，季無衣被吹得幾乎睜不開眼。

他擡手擋住眼前風雪，在刀刃般銳利的大風中費力將眼皮掀起一條縫，透過手指間的縫隙，便見到不遠處，那株蒼蒼老樹下，有一個赤紅的身影，正背對他坐在雪地裏，脊背微佝，卻安穩而靜謐，不為周身半點狂風勁雪所動。

季無衣頂著風，一步一步朝那個背影走去，走到遼玥身前，都沒有把人吵醒。

他蹲下身看著遼玥，此時對方的眼睫上已凝了一層薄薄的霜雪，鼻尖耳垂被吹得泛紅，臉頰和雙唇卻沒有半點血色，身體起伏很小，呼吸弱到幾不可聞。

遼玥像是在已經相對封閉的靈境裏又把自己關入了一個更為與世隔絕的地方，就連季無衣現在離他那麽近，近到眉眼只在咫尺之間，他都毫無察覺。若不是神識太過微弱，那便是心智過於沈入現下療傷的功法，兩樣都不是什麽好的預兆。

季無衣擡手抹開覆在遼玥眼睫上的雪花，喉嚨緊了緊，澀啞到差點發不出聲音。

“阿玥。”

他甚至能看清遼玥薄薄的眼皮上那些似有若無的細小青筋，被蓋住的眼珠在這一聲呼喚後左右動了動，卻沒有睜開。

季無衣又輕輕叫了一聲：“阿玥。”

片刻，遼玥睫毛微顫，緩緩睜開雙眼。

他見到跟前的季無衣，先是一楞，而後目光移到地面，不知想到什麽，竟勾起嘴角，有些嘲諷地笑了笑，笑過之後，重新閉上眼睛。

季無衣張了張嘴，低頭咬了咬牙根，又開口喚他：“阿玥。”

這回遼玥身體一僵，過了有足足半晌，才滿是不確定地慢慢睜眼。

他定定看著季無衣，看了很久，眼中的茫然一點一點散去，神色逐漸清明起來。

遼玥皺著眉，偏了偏頭，雙唇微啟，似乎在確認眼前這個人真的不是幻覺。

他的目光在季無衣眉宇間逡巡，少頃，才喃喃問道：“季無衣？”

“是我。”季無衣伸手去夠他，“阿玥……”

話沒說完，遼玥的身影已在眨眼之間變到了離季無衣足足一臂遠的地方。

“你來做什麽？”他略略頷首，眸光如冷箭一般死死釘在季無衣的臉上，聲線淩冽，一字一頓地說道，“滾出去。”

季無衣撐著膝蓋起身，兩手握拳放在腿側，握緊，又放開，覆又握緊。

他來之前想了很多話要跟遼玥說，甚至一句一句覆盤了那晚他吵架時的所有言談，想著每一句都要掰開了揉碎了跟遼玥解釋再認錯。可如今見了人，眼前是遼玥這張蒼白的臉，腦子裏只有那晚自己口不擇言的胡話和對方最終離開時那一聲“好”在盤桓。

這回不是一根針在他心頭紮著，他趕走遼玥時說的每一個字都變成了針把他紮成篩子，哪還想得起自己之前打算說什麽。

季無衣總在不應該的時候變得笨嘴拙舌。

憋了半天，又只憋出一聲：“阿玥……”

話音未落，遼玥手中已化出一把青光長劍，動輒有錚錚破空之音，劍尖從指地之態霎時轉為直對季無衣面門之姿。

遼玥冷冷吐出兩個字：“出去。”

季無衣視若無睹，朝遼玥邁了兩步：“阿……”

這次“玥”字都還沒有出口，季無衣話音便戛然而止，轉而代之的是他猝不及防一聲悶哼。

他低頭，看了一眼捅穿自己心臟的這柄薄劍，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望向遼玥。

對方面無波瀾，再以神速把劍拔出。須臾之間，鮮血便從季無衣胸膛噴湧而出，隨著他的倒地濺向四周，慢慢凝成小股淌到遼玥腳下。

而刺死他的人，只一動不動冷眼旁觀。直至他斷氣，都沒有朝他邁向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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