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故事有些長，不化骨在墨子玉床頭講了小半個時辰，語調很平靜，約莫是因為講過太多次 ，心中已經沒有什麽起伏了。

墨子玉認真聽完，見床頭的紙糊書生不打算再講，他便問：“你會跟每一個被你殺害的人，臨死前都這麽講一遍？”

“是。”書生仍然像副畫一樣立在墨子玉床頭，眼不轉嘴不動，聲音卻響在墨子玉耳邊，“每個人都該知道世間曾有梁生和他娘這樣的人。他們知道了，才會清楚，活著並不好，不如死掉。死掉最快活，活著是受罪。活得越久，便越受罪。”

書生又輕輕笑了一下：“可能我的模樣太過醜陋恐怖，也不知道我這一萬年來，同那麽多人講梁生，除了你，把這故事真正聽進去幾分的人又有幾個。我看他們許多人，故事聽完了，也還是想活。”

“也還是想活……”書生走了神，低低道，“像當年的梁生。他那時候……也很想活。”

墨子玉說：“那時候麽？現在不想麽？”

書生沒聲兒了。

“你爹一石二鳥，讓你殺了你娘，再使喚那群道士把你的魂魄封印在屍骨之中，以為能永絕後患，就此高枕無憂。可他沒有想到，你恨意過深，修成了不化骨。這樣的惡鬼，除了普陀山上那座堵波塔，別的什麽都鎮不住。”夜風裊裊，吹得床頭書生的身體嘩嘩飄動，墨子玉後背一涼，感受到一股殺氣，“我記得當年，京城中是有一起滅門慘案來著。”

那是季無衣和遼玥大婚過後，天氣回暖，九天宗老宗主不知道遼玥真實身份，以為人家是凡間的普通姑娘，非讓季無衣陪著回家省親。為了體現九天宗對姑娘家的重視，還特意差四大長老之一的莫長生也跟著去。莫長生一出門，自然屁股後邊會跟個季無憂。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出門省親，問題在鳳凰一族當年神魔大戰時幾乎全族隕落，遼玥根本沒什麽親來省。

想著遼玥還有個妹妹，常年在丹穴山上養病，就說去看看。

這一去，才發現妹妹不見了。惹出一堆事兒不說，還撿到一只奇醜無比的赤鱬。

季無衣這輩子的審美估計在遼玥身上用光了，除了遼玥，他凈指著些醜東西喜歡。

比如這只赤鱬。

剛撿到的時候，遼玥是很嫌棄的，不止一次在季無衣面前說過把它烤來吃了。季無衣非但不答應，還給它整了個魚缸，一天到晚去哪兒都抱在懷裏。

有了魚缸不說，他還很親昵地給這只赤鱬取了個名字，叫小黑。

這名字一出口就遭到所有人的反對，連缸裏那只平時活潑好動的赤鱬都沈默了。

於是季無衣給它取了個新名字：小墨。

這下所有人都沈默了。

只有遼玥還在堅持：不如把它烤來吃掉。

季無衣一怒之下跟小墨下了主仆血契，如果小墨殞命，季無衣作為靈主，命脈也會受到牽連。遼玥這才就此作罷。

但是因為這件事，遼玥跟季無衣生了好多天的氣，從此小墨隔著魚缸都能感受到遼玥看向它的眼神裏總是藏著刀子。

他們一路回程，途經京城時已是盛春，三月風和日暖，卻聽說丞相一家由於厲鬼作惡，慘遭滅門。

當朝皇帝當即派人去九天宗求援，老宗主一紙飛書便把任務交給了季無衣一行人。

他們長驅直入進了宰相府邸，中途季無衣一個人鉆進一間廂房，不到半天時間又出來，手上多了一卷書畫。他跑出去告訴朝廷的人，厲鬼已除，不會作祟。又抱著魚缸揚長而去，此事便不了了之。

皇帝大發雷霆，說只除惡鬼怎麽行？還下令急召季無衣回去，說要還丞相府一個公道。

那時坐在客棧正研究怎麽給遼玥做糖醋魚的季無衣接到指令，頭也沒擡，同傳旨的人說，叫皇帝先查幹凈自己眼皮子底下官員勾結、科舉舞弊的事，還真正的恩科狀元清白之後，再說公道二字。

兩個月後，京城本就被厲鬼屠得幹幹凈凈的宰相府不知為何，又被皇帝下令再度抄家查封。前宰相父子的屍首被挖出來，鞭笞三百，吊在城門足足一月後才重新入土。

人們都傳，是前宰相過往欺君罔上的事做得太多，讓聖上恨極了才這樣做。

那畫卷墨子玉也曾無意間看過幾眼，怪不得當時一入這宅子見到畫上那書生他說那麽眼熟。

“我記得當年季無衣把那卷書畫放入了堵波塔內，說畫中厲鬼雖情有可原，但畢竟殺了丞相府上上下下幾百口無辜性命，且當時毫無悔意，得先在堵波塔下把該贖的罪孽贖了，才能超度。”墨子玉細細回想，“可是後來……”

後來季無衣也被關入堵波塔，遼玥為此直接把整個塔掀了。

七層怨靈，一夜之間盡數放出，差點毀了整個六界。

墨子玉沒有繼續往下回憶，隱隱察覺懸在頭頂的那股子殺意不見了。

書生說：“我不記得那時候，他們身邊有你。”

墨子玉暗暗翻了個白眼：一萬年前老子是條魚，你現在能認出來才怪。

“這不重要。”墨子玉開始打算盤，“一萬年前你受人誣陷，被下了永世不得超生的惡咒。可後來你遇到了季無衣，我不知道你二人說過什麽，現在問他他自己也想不起來。但我猜，以他那個閑不住的性子，無非是知道了你的往事，告訴你他能幫你，對吧？”

書生等他說下去。

墨子玉也不拐彎：“我能幫你超度。”

“前提是我得放了你。”

“那肯定啊。”墨子玉覺得穩了，閉上眼，放松道，“當然你也可以選擇現在殺了我，把你的經歷告訴季無衣和遼玥。一萬年前他有法子幫你超度，現在依然有法子。但是你可以試試，等他知道你殺了我以後，還會不會願意幫你。”

耳邊沒動靜了。

墨子玉等了很久，慢慢睜眼一看，床頭早空了，他也能動了。

這不化骨，來去都不打招呼的。

又回了一場覺，墨子玉睡到日上三竿，一個噴嚏把自己給打醒。

起來一看，對面倆人早收拾好了，正擱那肩並肩坐著你儂我儂不知道說些什麽，說得季無衣嬉皮笑臉的。

墨子玉急匆匆奔過去，把昨晚不化骨的事一字不差轉述了，季無衣倒是聽得津津有味，跟完全沒經歷過似的。

遼玥一陣無話，末了沈吟道：“原來是他。”

墨子玉道：“當年破廟救人的，就是你們吧？”

遼玥點了點頭：“可是還有一個問題他沒告訴你。”

墨子玉沒明白：“他還有事瞞著我？”

季無衣拍了拍他的肩，決定拯救一下他白紙般的思考能力：“你看看院子。”

墨子玉轉頭看看院子，白茫茫一片，什麽也沒有。

季無衣又說：“白茫茫的下面，是什麽？”

墨子玉：“屍體唄，還能有什麽。”

季無衣抿嘴沈默了一下，決定再點醒點醒他：“這些屍體怎麽來的？”

墨子玉：“不化骨殺的唄。”

“……”季無衣又問，“你覺得，梁生那樣的人，會上萬年，堅持不懈地到處殘害無辜嗎？”

墨子玉：“那自然不會啊。”

季無衣：“那為什麽依昨日那個白發老頭所說，不化骨這一萬年來，幾乎是隨心所欲地在人間屠戮呢？”

墨子玉“嘶”了一聲，摸摸下巴：對啊，這是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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