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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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遲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坐在初中的主席臺邊,眺望著綿延在遙遠天際的火燒雲。那絢爛的色彩堆疊在天空的盡頭,像是一幅濃墨重彩的油畫。

耳邊響著籃球場傳來的拍球聲,偶爾夾雜著幾聲高昂的呼喊,將這片空蕩蕩的寂寥染上了幾分鮮活的喧鬧。

初中時,他每天放學後就會一個人坐在操場上,翻翻書,聽聽英語,然後,開始想念餘燃。

這段時間裏,沈遲習慣了獨來獨往,也習慣了婉拒他人的接近。

即便這最好的三年沒有餘燃陪著他,沈遲也不希望將本該屬於他的位置讓給別人。

他空蕩蕩的右手邊,永遠刻著餘燃的名姓。

“天空很好看,不是嗎?”

誰在說話?

沈遲楞楞地扭過頭去,撞上了含笑的桃花眸。

剎那間,寂寥的天地被晚霞燃燒,雲隙間射出了恢弘的光,照在他們身上,如同舞臺上唯一的一束追光燈。

沈遲的手忽然被牢牢握住。

眼前的是十四歲的餘燃,盡管沈遲從未親眼見過,但夢境裏的他,輪廓卻無比清晰。還讓他產生了,十四歲的餘燃就應該長這副模樣的錯覺。

“啊,雖然沒親眼看到有些遺憾,但你替我看了,嗯……也大差不差。”

“不過……”十四歲的餘燃忽然拍了一把他的肩膀。

“你看得夠久啦,再不醒我就要生氣了。”

沈遲動了動唇,他正想說些什麽,喉嚨卻忽然像哽著團火焰,灼痛幹啞,什麽聲音也發不出。

天邊的雲開始扭曲,詭異的色調塗滿了整個世界,眼前的一切變得瘋狂而詭譎,漆黑的驚懼從靈魂深處湧起,迅速占據了一切感官。

緊緊握住沈遲的手突然松開,他的瞳孔猛縮,隨後便是鋪天蓋地的恐慌。

餘燃呢?

餘燃去哪了?

躺在床上的沈遲唰地張開眼。

胸腔劇烈地起伏著,灼痛的喉嚨發出“嗬嗬”的氣音,像是拉響了一支破爛的手風琴。

沈遲睜大著眼望著昏暗的天花板,意識緩慢地回到體內。

還好,在做夢。

他擡起胳膊遮著雙眼,平覆著心口繁雜的郁氣。

門忽然被推開,沈遲猛地坐起來,警惕地朝門口看去。

“醒了?來喝點水。”

餘燃端著一杯溫涼的水,走到床邊坐下。

沈遲怔然地看著他,唇瓣抖了抖,正想說些什麽,就忽然被餘燃的食指封住了聲音。

“噓,別說話,先喝水。”

餘燃的動作輕柔,又帶著不可拒絕的強硬。

沈遲只得接過水仰頭喝下。

清涼沁潤的水沿著喉嚨流進胃裏,就像幹涸的河床迎來了潮濕的雨季。

整杯都喝光了,餘燃接過空杯,小聲問:“還要喝嗎?”

“不用。”沈遲沙啞的聲音響起。

他的視線沿著餘燃的眼睛,滑落在他皺巴巴的衣服上。沈遲下意識摸了摸一旁的床單,還沒等他問,餘燃就先他一步開了口。

“我剛剛在陪你躺著,結果發現你有些渴,就下來給你接杯水。”

餘燃擡手覆上沈遲的額頭,沈默片刻:“嗯……還有點燒,但比剛才好了一點。哦,對了,已經五點多了,你需要喝藥了。”

他站起身,沒等沈遲開口,就端著杯子走出臥室,看樣子是去給沈遲準備藥。

然而……沈遲緩緩皺起了眉。

好像有點不太對勁。

若是往日,他肯定早就看出來到底是哪裏不對了,但現在他腦袋昏昏沈沈的,什麽也想不清楚。

“哥哥。”餘燃回到臥室,把藥丸都分好,放在手心裏,然後將溫水遞給沈遲。

“喝藥啦。”

他勾起唇角,目光柔軟。

沈遲也笑了笑,隨後一粒粒地吞完了藥。

天色已然黯淡,沈遲想看清餘燃的臉,隨手將燈打開,暖色的光瞬間照亮了整間臥室。

“你怎麽來了?”沈遲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

“想你就來了,結果發現你居然生病了,還瞞著我。”餘燃不爽地鼓了鼓臉頰,“氣死我了。”

沈遲見他還會和自己鬧小脾氣,身心一塊放松下來。他卸力靠在床頭,因病酡紅的臉上帶著安撫的笑意。

“別生氣,天氣冷了我一時疏忽,保暖沒做好,突然就受涼染了病。”

“真是的,平時都叫我多穿點,結果你自己還著涼了。傻不傻。”餘燃冷哼一聲,咬牙在沈遲額角敲了一下。

他站起身,將藥盒收好,隨後留下了一句“我去看看蘇阿姨的飯做好沒。”就轉身離開了房間。

餘燃走出臥室,腳步逐漸放緩。

嘴角的笑忽然消失,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一場幻覺。

他面無表情地往防盜門走去,渾身上下都泛著疼意。不知是心口的疼痛導致的,還是後腰上的傷口引起的,又或許二者兼備。

沈遲又騙他。

餘燃慢慢地擰開門把手,閉了閉眼遮去眼底的一片痛色。

但他還在生病,自己哪舍得和他置氣呢?

先把病養好再說,他也不想他哥生著病還要因為他而自責難過。

與此同時,臥室裏的沈遲正望著眼前的空氣發呆。

還是有些不對勁。

嘖,但他又說不出來是哪裏出了問題。

沈遲的眼神飄忽了幾秒,突然,他的餘光瞟見了一點異樣。

他側首低眉,定定地看著旁邊的床單上沾上的小片暗紅,不大,面積和指甲蓋差不多。

剎那間,他瞪大雙眼,右手迅速地觸上那一塊印跡,還有點黏,應該是剛沾上去的。

是血。

沈遲的心跳驟然停滯了片刻,目光又忽地凝固在自己左手的指腹尖。

那上面也沾著一點紅意。

指尖打著顫,方才強壓下去的慌亂與恐懼再度襲來,沈遲猛地掀開被子,作勢就要翻下床。

腳步聲又再次響起,沈遲坐在床邊,看著餘燃淡笑著走進臥室,和他講:“阿姨說還有半小時,我們再等等,你要是餓了我去給你拿點其他吃的……”

“燃燃。”沈遲打斷他的話,朝他招手,“過來一下。”

餘燃以為沈遲是有些什麽事不方便,想讓他幫忙,屁顛屁顛就靠了過去。結果剛剛站定,沈遲就一把扯過他的手臂,逼他轉了個身。

“什麽?”餘燃呆了呆。

沈遲沒有回答他的話,目光死死地看著餘燃後腰處一小片暗色的印跡。

他今天穿的毛衣是深藍色,不仔細看完全無法察覺。

餘燃似乎恍然想起了什麽,猛地將身體轉了回來,笑著問:“怎麽了?”

沈遲擡起手,將指尖那點血跡亮給他看:“怎麽傷的?”

他的嗓音顫抖著,眼睛裏帶著一點紅血絲,眸底的痛色完全遮掩不住。

“怎麽傷的?什麽時候的事?”

居然還流血了。餘燃看著那點血跡,楞楞地想。

天地良心,他只是想掐自己一把提神醒腦,免得情緒上頭做出些不可控的事來,結果沒想到下手狠過頭了。

“今天換衣服的時候一不小心磕著了,那邊角有點銳,刮了一道口子,我沒在意,沒想到還流了點血。”餘燃迅速編了個借口,滿不在乎地搖了搖手,“小傷,沒事。”

沈遲攥著他的手:“給我看看。”

“不給。”餘燃笑嘻嘻地拒絕:“你什麽時候病好了,我什麽時候給你看。”

餘燃話裏有話,沈遲終於聽懂了。

連帶著剛才那些不對勁的地方一並懂了。

他緩緩垂下頭,手將餘燃往自己這邊帶了帶,將腦袋埋在了對方的頸窩處。

“對不起,我騙了你。”

餘燃沒有開口,但身旁的拳頭卻緩緩攥緊。

“你指的哪些?”他問。

“所有、一切。”沈遲坦言:“我不應該瞞著你熬夜,不應該偷偷背著你拼命,把身體都拖垮了,不應該騙你我沒事,更不應該在你強忍著對我露出笑容時還在延續謊言。”

“對不起,我錯了。”

周遭安靜了許久,餘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嗯,我原諒你了。”

“……沒有,你還沒有原諒我。”

餘燃的手掌忽然撫上沈遲的後腦勺。

“換位思考一下吧,如果是我,身體因為過度操勞半夜暈倒進了醫院。而你事先沒有半點察覺,並且事後我還瞞著你,不讓你知道。”

“哥哥,你會怎樣呢?”

會自責痛苦到瘋掉吧。沈遲想。

“那如果我垂著腦袋求你原諒我,不要生我的氣,你還會怪我嗎?”

不會,他只會怪自己。

沈遲登時一頓。

餘燃離開他的懷抱,對著沈遲無奈一笑:“所以,你現在快點康覆痊愈才是對我最好的安慰。”

“你的傷……”沈遲緊緊攥著餘燃的手腕。

“我幫你上點藥好嗎?”沈遲的看向餘燃的目光帶上了點懇求。

餘燃卻不為所動,搖了搖頭。

“我自己會上藥。沈遲,在你沒完全好之前,我是不會告訴你,也不會給你看的。”

他揚起眉梢,擡手在沈遲前額拍了拍:“也算是給你的一點小小的懲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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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餘燃(還在黑化ing):我也沒想到下手會這麽重啊……嘖,萬一留疤了怎麽辦……留疤會不會很醜啊,那不行那不行。

於是偷偷溜回家,一邊痛到流淚一邊乖乖給自己塗藥一邊追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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