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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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的最後一口水也喝完了,長老仰頭將壺口朝嘴裏倒了倒,一滴都倒不出來,他覺得喉嚨裏都快冒煙了。無奈喊住大徒弟,道:“悟空,這下山的路還有多遠?”

孫寓極目遠眺,答:“少不了十幾二十裏。”

長老問道:“月升之前下得山否?”

“加鞭策馬,應該到得了。”

“那……山下可瞧見人家?”唐僧很是糾結地握著水壺。

“沒有。”孫寓中午去化齋時,騰雲駕霧飛了百來裏也沒看見一棟房子。

“啊,這可如何是好?”唐僧長籲短嘆,道:“雖說出家人不貪吃穿,可是整日在山裏吃野果喝生水,也過不得日子去啊,來日到了西天,穿的一身破爛,餓的骨皮相連,恐怕要被諸佛定個不尊雷音的罪名,趕將出來罷。”

沙和尚寬慰道:“師父放心,世人皆知取經難,我等出了這山,尋戶方便人家洗澡補衣

,再上路也不遲。”

“雖如是說……”唐僧話為說完,只見山路頂頭顫巍巍的走出來一白發老婆婆。老人家發白如雪,脊背佝僂,左手拄根柳木拐,右手捏塊藍布帕,臉上重重疊疊的皺紋裏盛了慢慢的老淚,不時放聲悲泣。

孫寓當即神色一緊,知道自己的頭一難來了。

唐長老是個好心的和尚,見此情此景,立即把方才的煩躁丟到一邊,下馬上前,關心問道:“老人家從哪裏來,為何哭得如此悲慘?”

那老太婆用布帕揩了下淚,不知道是不是心裏作用,孫寓甚至覺得自己看見她瞇成縫的眼中有得意之色一閃而過。

此時他的腦子也飛快的轉動起來,這老太婆不知道待會兒會用怎樣的說辭哄騙唐僧,自己徒有其表,根本沒有齊天大聖的本事,要是唐僧被騙走了,他肯定沒辦法前去營救。可是如果自己勸住了唐僧,妖怪哄騙不成直接來搶人,那又該怎麽辦?他打得贏才有鬼了,能找個洞躲過一劫都是菩薩保佑。

而且,最最關鍵在於,自己到底應不應該照著西游記的路線走下去,保護唐僧去西天呢?一天兩天,時間長了,他肯定會被另外三人發現是個假貨的。要是能就此分道揚鑣,說不定還能多活幾年。

孫寓眼神猶疑,臉上仍然面無表情,卻並沒有發現豬八戒和沙和尚正看向他。

另一邊,老婦人對唐僧大聲悲啼道:“長老,冤孽啊!”

唐僧大驚,問:“施主何冤?可否說給貧僧?”

老婦人揩揩眼角,道:“長老不知,老奴乃是這山腳下程家莊人,早年時運不濟,與家中老倌成親四十年未得一子,後誠心禮佛,戒葷施齋,方生得一女。兩老兒恐老無所依,不忍將女兒嫁走,三年前幫她找了個夫婿,當作親兒疼愛,一家人倒也美滿,今日他來山間勞作,小女不忍他挨餓,老奴又體弱多病,走不得山路,只著她一人前來送飯,這一去竟然日落未歸,老奴擔心,上來尋她,誰知在路上居然瞧見她的屍骨!作孽啊!骨肉都不全,定是讓這山間的野獸給吃了,老奴一生行善,女兒為何落得這麽個下場!”

唐僧又驚,倒抽一口冷氣,問:“施主所言是真?”

老婦人老眼含淚,哽咽道:“老奴不敢撒謊,若有半句假話,一家人都不得好死!”

唐僧連聲悲嘆,眼中竟然滲出淚來,口中只道:“造化弄人,造化弄人。”

沙和尚立刻上前寬慰道:“人逝以耳,師傅且寬心,莫悲痛。”

唐僧搖搖頭:“和施主比起來,貧僧這點悲痛又算得了什麽。”

孫寓知道唐僧肯定是動了善心,只是雖然他明知眼前的老太婆是妖怪變化,但身為一個很少經歷死亡的現代人,心中也忍不住有些不舒服。

唯一沒有變化的倒是豬八戒,他抱著釘耙站在一邊,冷眼看著眾人,豬臉不怒自威,像個畫上的門神。

☆、悟空

唐僧感嘆半日,回過神來,對仍然哭啼不止的老婦人道:“世事難料,不知施主有何打算?貧僧今日行路時也與小姐打了個照面,若是家中方便,不如讓貧僧給她念幾篇往生經文,也算是得個善終。”

老太婆哭了那麽長時間,布帕子簡直可以擰得出水來,這演技之真讓孫寓頗為欽佩。她咳嗽了幾聲,望向山間,說道:“老奴體弱不便,背不動小女的屍骨,女婿也未尋著,想必是也遭了虎口。家中唯餘一耄耋老翁,老奴本以為可以頤養天年,未料如今白發人送黑發人,回去告訴老倌,兩個人哭也便哭死了罷,又需要什麽打算。”

唐僧臉色大變,立即勸誡:“施主萬萬不可亂想。”

老婦人摔開他的手,拐杖用力敲了幾下地:“菩薩不保,佛祖不佑,老奴在這世間已無盼頭,還勞

煩長老,下山時倘若遇到了家中老倌,便發發慈悲心腸告與他,老奴不忍小女屍骨不全,撐著老膽去尋那老虎討還了!”

說罷便一步三搖的朝山間走去,唐僧忙跟了幾步,對三人道:“你們楞在地上做什麽,出家之人,怎麽能見死不救!快快攔下老施主。”

豬八戒全然當作他放屁,動也不動,冷哼了一聲:“菩薩瞧著我喚你聲師傅,才好心叮囑一句,你這番跟上前去,救的不是人,送的卻是命。”

長老當即便怒了,顧不上老婦人,罵道:“你這短命的豬頭,你的命是命,別人的就不是?”他罵得不夠解氣,左右看了眼,從地上撿了塊拳頭大的石頭,重重的朝豬八戒擲去:“和尚受不起你這聲師傅!”

豬八戒閃都不閃,任那兇物落在身上,倒也看不出什麽痛,反而是沙和尚驚叫了一聲,大聲道:“師傅莫氣!師傅莫氣!”

孫寓非常意外,怎麽這情景和自己記憶中的差別這麽大,三打白骨精時被趕走的不應該是孫悟空

麽?裏面的豬八戒也沒這麽狂霸酷帥拽啊。

唐僧也就是發洩一下,知道自己對這妖怪般的二徒弟沒有辦法,憤憤的看了一眼,便提起長袍去追那老婦人。沙和尚幾乎連猶豫都沒有,亦步亦趨的跟上去,孫寓也往前跑了幾步,回頭看見豬

八戒站在原地,忍不住停下來問:“你就一點都不怕師傅被妖怪捉去吃了嗎?”

豬八戒反問道:“你又怕麽?”

孫寓斬釘截鐵表決心:“當然!不然只剩下我們三個人,還怎麽去取經。”

豬八戒道:“無非是再等幾十年而已,只是想不到……”

他冷冷的勾起嘴角,笑容頗為輕蔑。如果他還是天蓬元帥,那做出這樣的表情應該能迷倒不少神仙妹妹,只是他現在是一張豬臉,這種笑容出現在豬臉上真是無比詭異。

當然他自己是看不到的,孫寓被他笑得渾身上下的猴毛都豎起來,小心翼翼的問:“想不到什麽?”

“想不到曾經神通廣大,心高氣傲的齊天大聖,今天居然願意給一個和尚為仆為奴。唉,不過也是”……豬八戒咂咂嘴,冷笑道:“畢竟被壓了五百年,多粗的棒子也該磨細了。”

孫寓之前只覺得他冷漠,不好接近,如今聽了這話,心裏直接湧出一股反感,完全沒有聊下去的欲望了,也不與他爭辯,說了句“那你好自為之”,便自行追了上去。

等他走遠後,豬八戒嘲笑的表情才逐漸轉變成疑惑。他轉過身準備離開,看見被眾人遺忘在原地的白龍馬和行李,就用釘耙勾了勾,將散亂的行李攏到一處,又用耙柄敲白龍馬的腦袋,低聲道:“看好東西在這裏等著,狗奴才。”

白龍馬甚為憤怒的擡起蹄子,卻偏偏不敢踹他,只能原地踢了踢,打了個響鼻。

豬八戒擡手招了片雲,一路飛往東邊。

孫寓別了豬八戒後追了足足十幾裏路,也沒有看見那三個人,按唐僧的腳程,就算騎馬也不可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跑這麽遠,唯一的解釋就是妖怪現形了。果不其然,再過三裏,滿頭是血的沙和尚出現在眼前。

孫寓忙上前問:“你怎麽流這麽多血?師傅呢?”

沙和尚大口喘氣,兩眼抹淚哭訴道:“完了完了,大師兄,師傅被妖怪抓走了!”

孫寓腦門冒出三條黑線,臉色卻變得凝重,知道現在必須該做個決定了,是去是留,全在他一念之間。

沙和尚血流的太多,幾乎走路都有些搖晃。雖然曾經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但現今貶下凡來,也是平凡人的血肉之軀,只比其他人多了些法力,要和那妖精打還是夠嗆。

孫寓問:“你和那個妖怪交手了沒?”

沙和尚擦著眼淚,咬牙切齒道:“那天殺的妖精,師傅好心去攔它,不料反被打暈擄走,幸虧我追

了上去,只是還未擠得跟前,妖怪便從半空中擲來一物,正中我頭頂骨,待我擡起頭來尋它時,居然就找不到半根毫毛!”

孫寓問:“他丟來的東西你認識嗎?”

“識得識得,我還撿了來。”沙和尚連聲點頭,從腰間掏出一物遞與孫寓,孫寓定睛一看,頓時嚇得不輕,居然是根人的手臂骨。

骨頭上沒有一絲血肉,只剩一片森白,看起來年代頗久,應該是以前慘死之人留下的。

倘若他再往前走一步,若幹年後白骨精是不是就可以扔著猴子骨頭當雙截棍耍了?想想都心驚膽顫啊。

孫寓尚在左右不定之間,沙和尚卻越發的氣憤起來,心裏又在擔心唐僧被妖怪剝皮剁骨,拉著孫寓的胳膊哭天抹淚道:“好哥哥,你一定要把師傅救回來啊!老沙我全指望你啦!”

孫寓自己都不知道該指望誰去呢,嘆了口氣推開沙和尚的手,說:“也不知道那妖怪到底有多大的本事,師弟,我問你,要是這次我們沒能救出師傅,讓他被人吃了,你準備做什麽打算?”

沙和尚瞬間止住眼淚,倒抽一口冷氣,不可思議道:“大師兄如何這般講話!你那時節,心傲稱王禍亂天庭,被佛祖如來罰於兩界山下,壓了足足五百年,幸得師傅收留,才放得你出來,我與二師兄更是犯天條墮輪回,連神仙之體都一同收了走,如今一個水鬼一個豬妖,倘若辜負了旨意護不住唐僧,待回天庭覆命時,又豈能饒我們!”

孫寓聞言更加猶豫不決,又問:“那你二師兄怎麽走的這樣利落?他就不怕嗎?”

沙和尚大嘆:“哥哥你糊塗啊!當日菩薩費了那番功夫才將他降服,來年豈能成全他?二師兄早走也是走,晚走也是走,於他倒無甚區別,卻是害苦了我們吶!”

費了那番功夫是什麽意思?莫非豬八戒並不願意去取經?孫寓想知道,但問太多又怕沙和尚產生懷疑,唯一能確定的事,按沙和尚的話來說,他們已經別無退路了。

可是要讓他們倆這樣子去救唐僧,那和飛蛾撲火也沒區別啊。

“得想個辦法。”

孫寓沈思之中點點頭,讚同的說:“對。”

沙和尚莫明其妙的看著他,問:“師兄在和我說話?”

孫寓楞了一下,才突然反應過來,剛才那句話並不是沙和尚的聲音,更不是唐僧和豬八戒的。難道是有人在他們旁邊?孫寓急忙左右察看,什麽也沒有發現。

那到底是誰在說話?難道是自己太緊張了以至於出現幻覺?我靠!

“是我呀。”

那笑嘻嘻的一句話在孫寓聽來重的仿佛被雷劈,他猛的一下站起來,沙和尚擡頭皺眉看他:“師兄你……”

孫寓深吸口氣,說:“我去方便一下。”便避開沙僧大步走遠。直到確認沒有人能夠聽到他的聲音後,孫寓才靜下心神,及輕及小心的問:“你是誰?”

“哈哈,我是齊天大聖孫悟空呀。”

!!!孫寓險些一口氣沒喘上來,口水嗆在氣管裏,不上不下的卡了許久。他竭力忍下那種難以言喻的痛苦感,沈重無比地哼了一聲,道:“胡言亂語!你是悟空,那我是誰?”

對方是敵是友,姓甚名誰,他都不知道,甚至連個影子都還沒看見,傻子才會被他一句話唬住。遙想當初,孫寓也算是叱咤職場許多年,這點演技還是有的。

豈不料那人答道:“你也是悟空啊。”

孫寓怒了:“放屁!你到底是誰?有本事站出來。”

那人道:“我也想,但我要是出來了,你可就沒了。”

孫寓問:“什麽意思?”

“這也不懂麽。”那人語氣頗為輕蔑,道:“瞧好了,把你的棒子掏出來。”

☆、骷髏

孫寓本還猶豫了一下,繼而心想,如果對方要害他早就害了,何必唧唧歪歪大半天,便依言從耳朵裏拿出金箍棒,兩手握住。

那人道:“放松些,別緊張,前面那塊石頭看見沒?照它打一下。”

孫寓茫然地眨眼:“哪裏有石頭?”

那人不耐煩了:“你前面不就是嘛。”

孫寓擡起頭,倒退兩步,才看清那塊高有百丈長滿古柏枯草,自己之前一直以為是片山崖的“石頭”。

他雙手舉起金箍棒,朝石頭打了一下,問:“我打了,然後呢?”

石頭紋絲不動,連片苔蘚都沒掉下來,對方嘲道:“你是想金盆洗手學繡花麽,使點力氣!”

孫寓覺得那人簡直把他當成了馬戲團的猴子,可是自己卻偏偏不得不聽他的,只能皺起雙眉,咬緊牙關,大喝一聲,奮力的朝山石打了一下,力道大到將他虎口震地發麻。

鐵棒在山巖上碰出火星,孫寓甩了甩手腕,問:“這下行了吧?”

那人不答,讓他再重新擺好姿勢。

孫寓照他的要求做好,心裏暗自揣測,莫非對方是個被困在山裏的妖怪麽?就像當年五指山下的孫悟空一樣,該不會是想借助自己的手砸開山石吧?那他可就找錯人了,孫寓自嘲,這麽大的山石,估計他得學習愚公,子子孫孫無窮盡也才能打得通。

那人似乎聽到了他的腹誹,譏道:“別想些亂七八糟的,看著點,我教教你這棍子該怎麽使。”

孫寓聽完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自己胸腔中突然湧起一股滾燙的氣,那氣及快的溢向四肢,令手腳皆溫暖無比,舒服的仿佛脫了胎換了骨。隨即頸椎處又有一股熱意流動,直沖腦門。

他不禁想起以前大學放假時和男朋友去H市泡溫泉,溫暖的水池,溫暖的體溫,兩人緊緊抱著彼此,在對方耳邊發誓今生今世都不會分離。

光陰太賤,不過是幾年前的事,現在想起來卻仿佛像是上輩子發生的一樣。

不知道那邊怎麽樣了,自己莫明其妙的消失,他是痛哭流涕還是松了口氣呢?孫寓忽然很想回去看看他,哪怕一眼也好。這大半個月來,自己一直忙於掩飾,怕被師徒幾人看出來,都沒有仔細想過這些。

他的思緒來不及飄太遠,便被一股怪異的感覺拉扯回來,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手正握著棒子緩緩舉起來。

不,那不是他的手,那是美猴王的手。他從沒有這樣清醒的意識到過,因為他現在完全感覺不到那雙手。不僅如此,連全身似乎都成了別人的。孫寓只能睜著眼,註視著那雙手將金箍棒往山石上輕輕的一敲,及輕及輕,宛如動了凡心的神仙在愛人手背上落下的吻。

一道細細的裂縫就那樣悄無聲息的出現在眼前。

“好了嗎?”他聽見自己問。

那人懶懶答道:“還沒呢,你站遠點。”

孫寓這才發現身體所有的感覺都回來了,他依言後退了十幾步。

那人又讓他從地上撿起一塊小小的石子,沖山石扔了過去。石子剛一碰上,那道裂縫便仿佛成了被註入生命力的樹,朝上方迅即無比的生長,擴大,直到縫隙如蛛網般布滿整塊山巖。

轟隆一聲巨響,整座山都塌了下來,聲勢浩大恍如天崩地裂。

它還在那裏,但它已經死了。

孫寓以為自己會很吃驚,會很害怕,實際上卻仍能冷靜的問:“你使得是什麽法術?”

那人哈哈大笑,嘲笑他的無知,然後慈悲的給他解答:“這可不是什麽法術,這是你身體的實力呀,齊天大聖。”

孫寓面無表情道:“不,我不是齊天大聖,你才是。”

“不,你是。”

“不,我不是。”

那人罵道:“我說你是你就是,廢話那麽多!師傅還要不要了!”

孫寓說:“我又沒有你的本事,更何況他也不是我師傅,我不是孫悟空,你放我回去。”

那人吼道:“放個屁啊放!老子又沒攔你,腿在你身上你自己跑啊。”

孫寓終於確定對方就是個嗓門大的紙老虎,心裏更加下了決心,說:“我知道你肯定有辦法,算我求你,行不行?”

那人不耐煩道:“傻逼,你就是孫悟空,求我也沒用,隨你信不信,不信拉倒。”

他說完這句,便在沒了聲音。孫寓站在倒塌的山前大喊:“孫悟空!你出來!孫悟空!”

山谷間刮來一陣風,將他的聲音吹散,裹起地上的塵土,向遠方卷去。

之前的動靜將山間的飛鳥與野獸都嚇跑了,這地方一時間顯得無比空曠和寂靜。

他低頭茫然的站了許久,終於擡腿走向來處,卻發現沙和尚不見了,地上還留有他的斑駁血跡。

與此同時,數十裏外的白骨洞口,一具纖細的白骨裹著如墨的鬥篷,疑惑的望著遠處,故人發出的氣息如潮水般瞬間淹沒了她,那種感覺令她指骨都忍不住顫抖的劈啪作響。

她覺得自己應該在哭,只是再也流不出淚了。

身後有小妖在恭敬的問:“夫人,那和尚如何處置?”

她沈默許久,空洞的眼眶內盛滿了寂寥,最後,她嘆口氣道:“靜候官人來。”便轉身走進洞內,不再看了。

孫寓找遍了半個山頭,終於確定沙和尚不在這裏,只是非常疑惑他為什麽要走。莫非後面妖怪又來一趟,給他也抓走了?不能吧,吃他又不長生。

眼看夜色將入,山間景色俱被黑暗籠罩,已經無法看清。孫寓招來筋鬥雲,升到半空,想看看能不能發現些線索,卻瞥見北去數十裏外有一燈火通明處,在這層層疊疊的山影中顯得格外突兀,當即就不再多想,徑直朝那處飛去。

孫寓靠地近了才發現,那裏原來是一片地勢險惡的山崖,左邊是如練白瀑,右邊為枯木老林,中間則蓋滿了藤蔓和灌木,若不是因為夜晚燈火透出來,旁人是絕對難以發現的。

他猜測這應該就是白骨精的洞穴,於是找塊半尺寬的石頭落下,小心翼翼的拔開樹叢往裏瞧。

只見那洞門雜草叢生的地方長出一條幹幹凈凈的小路,直抵洞穴深處。穴壁不似其他洞府那般怪石嶙峋,整齊光潔的仿佛大戶人家的石墻。

小路長約十來丈,隨後有個拐彎隱出視野,暗示著裏面還有無盡乾坤,路盡頭的墻上卻掛著盞四方形的白色宮燈,燭火透過燈壁在墻上隱隱約約的搖曳。

安靜,祥和,恍如一條回家的路。

孫寓心裏忽然生出這樣一種熟悉的感覺。他搖搖頭,將念頭甩到一邊,躡手躡腳的朝洞內走去。

洞內極有可能住的就是白骨精。孫寓怕驚擾了妖怪,大氣都不敢出,靠著墻壁往裏面慢慢挪,盡量不發出一點聲音。

可是事不如人願,才走完那個拐彎,前方便傳來斷斷續續的談笑聲,笑聲伴隨著腳步,一點一點的向他逼近。

如果這個時候被人發現那就完了,孫寓緊張萬分,四處打量,發現就在左手邊有個奇怪的陰影處,急忙走過去,原來又是一個拐角。

佛祖保佑,他松了口氣,緊貼在墻壁上,看著兩個身型嬌小的女子提著燈籠走過去。待到對方的腳步聲消失,才輕輕的摸著墻壁繼續往前走。

這個洞穴活像一個放大的下水道分布圖,小徑一根連著一根,根本看不到沒有盡頭。孫寓在心裏數著,足足拐了二十多個彎,才看見眼前的路發生了些變化,一塊黑色的帷帳如蛛網般的掛在洞壁上。

孫寓摸過去,將黑布掀開一條縫隙,發現裏面是個空蕩蕩的房間,屋內有及簡易的石制桌椅和床,非常幹凈整潔。

他擱下簾子,繼續往前走,又發現了數十個這樣的房間,只是都空無一人。正在奇怪之時,隔著石壁有喧嘩聲隱約響起。孫寓找到音源,極小心的探頭出去看,發現那是個上百平方的大洞,洞中央有個巨大的石桌,旁邊坐滿了談笑風生的人,只是當他看清那些人的臉後,頓時倒抽一口冷

氣。

那些錦衣華服裏面,裹著的盡是白骨骷髏。

妖怪不同凡人,他早就做了心裏準備,但以前在現實生活中見識的太少,以至於此時仍是免不了受到了驚嚇。

骷髏們似乎正在用餐,偶爾有令人作嘔的咀嚼聲傳出,聽的孫寓頭皮發麻。他不知道白骨精是不是就在裏面,不過就算在,他也不敢進去,因為那就是找死的節奏。

於是他輕輕的退了出來,沿著之前的路繼續摸索,片刻後眼前又出現一道與方才那些無異的黑色帷帳,他連掀都懶得掀,徑直走過去,不料裏面卻機警的傳來一聲:“誰?!”

孫寓頓時楞在原地僵成了一具雕像。

怎麽辦怎麽辦?他臉上面無表情,心裏卻急的像著了火一樣,帷帳那邊有噠噠的腳步聲靠近,孫寓後槽牙一咬,跑!

白骨夫人聞聲瞬間變了臉色,連帷帳都沒走出,直接甩出一道氣刃,打向梳妝臺上的骷髏頭,一時間,整個洞穴內都響起驚悚詭異的骨鈴聲。

孫寓聽的簡直頭皮發麻,估計那應該是這個龐大山洞的警鈴,於是什麽也顧不上,朝著來時的路奪命狂奔。

山洞的小道亂七八糟,完全沒有秩序可言,孫寓盡量朝有熟悉感的方向跑,誰知僅僅跑了幾十步,便聽到前方拐角後傳來刺耳的骨骼碰撞聲。

操!是剛才那群吃飯的骷髏!

孫寓心跳一滯,憑著本能反應轉個身往後退,但隨機聽到後面也響起同樣的聲音。他被困住了。

完蛋了!

他靠著墻,大口的喘氣,覺得死神正在一步步逼近。他腦海裏不由自主的浮現出男友的臉,心裏並沒有多害怕,只是覺得不甘心。

為什麽是他?為什麽偏偏是他?他在二十一世紀活得好好的,有房有車有存款,盡管感情不那麽如意,但他一輩子也沒做過什麽喪盡天良的壞事,為什麽要莫名其妙的死在這裏?

他理想中的死亡應該是在和男友白頭偕老以後,手牽著手在湖邊散步,內心寧靜的商量著挑選兩個靠在一起的墓地。

他本來有個美好的結局的!他不甘心啊!

孫寓緊閉著雙眼,嘴唇因情緒而顫抖,差點忍不住滲出淚來。

突然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聽那語氣似乎才剛睡醒,“哎……想活命的話就朝左走。”

孫寓極快的回道:“可是左邊沒有路。”

“讓你走就走,廢話那麽多。”

這……孫寓心一沈,反正不走就是死,倒不如聽他的。他大步走到左邊墻壁前,本想伸手摸一模,誰知稍一靠近,便被一股大力直接吸進了墻壁。

“這是哪裏?”孫寓以為自己會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出現,四處打量後才發現,他還是在那片山洞中,只是比之剛才,那群妖怪的聲音聽起來遙遠了許多。

可是這次那個人並沒有回答他。孫寓只得自己摸索,既然已經知道了聲音在何處,那他只需朝著相反的方向走不就安全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之前受到了驚嚇,他走著走著,突然覺得不對勁起來。但眼前明明還是那千篇一律的山洞,並沒有什麽異常。

如果非要挑出些不同來,那就是這些小道要似乎要寬闊了些。可是變化的幅度太小,孫寓也沒有那樣驚人的眼力,也有可能其實是他的錯覺。

他快步走了一會兒,想早點找到洞口出去,但又有一股不詳的感覺慢慢湧上來。眼前並沒有其他的路可以繞,他猶豫了一下,掏出金箍棒謹慎至極的走過去。但他剛探出頭去,一張碩大的骷髏臉籠罩了他整個視野。

☆、諾言

幸虧之前做足了心理準備,孫寓大喊一聲,使出吃奶的力氣將棒子朝骷髏打去。那骷髏只是個服侍的小妖,沒有多少道行,被他一打,連反抗都來不及便慘叫一聲,散成了亂七八糟的一堆。

孫寓註意到,金箍棒上似乎有金色的光芒在與妖怪接觸的瞬間一閃而過。怕別的妖怪被聲音吸引而來,他不做細想,跨過腐朽的白骨,一路疾行。

在路過一個帷帳時,一陣男人急促的喘息聲讓孫寓忍不住停下來。這聲音莫名的耳熟,他囧了一下,原來妖怪也幹這事兒麽。

算了,逃命要緊。孫寓擡腿朝前跑,但隨即又退回來。因為他終於想起來自己為什麽覺得這聲音耳熟,那明明就是唐僧的聲音啊我靠!虧他和沙僧擔心的要死,主人公居然還有心情在這裏嘿咻嘿咻!他不是個和尚嗎?!

他二話不說,掀起簾子就走進去,隨後發現是自己想多了。唐僧渾身上下被剝了個精光,□□裸的綁在石柱上,臉上紅的直冒虛汗,雙眼緊閉,嘴中發出無意識的□□,顯然已經暈了過去。

孫寓沒忘記自己來時的目的,徑直走過去猛拍長老的臉,輕聲喚道:“師傅,師傅!快醒醒!”

對方完全沒有反應。孫寓頭痛的皺起眉,將金箍棒收進耳朵裏,解開唐僧身上的繩子,準備背他出去。

唐僧細皮嫩肉的,取經奔波了好幾年也沒有曬黑,手腳都沒有肌肉,擱在現代活脫脫就是一標準小嫩零的身材,吃起來口感一定也很好,起碼比雞肉好得多,蛋白質含量比牛肉高,難怪總是被妖怪抓。

孫寓雖然自己是gay,但是卻最討厭娘炮,咬牙將他背起來,感覺到小長老軟軟的貼在自己腰上,於是琢磨著出去第一件是就是給長老找件衣服包上。

剛走出門,眼前白光一閃,腦子裏轟的的一聲,孫寓就感覺自己飛了起來,重重的撞在石壁上,接著又啪的一聲摔到地上。

“哼,毛頭小賊!吊起來!”

“是。”

“慢著……是他?!”

在徹底陷入昏迷前,孫寓只聽到這樣兩句話。

佛經上說有因必有果,很多事情在還沒有發生時早就已經冥冥中註定了。孫寓自認為是個相信命運的人,然而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卻越來越讓他抓不準了,如果這樣也算命運的話,那上帝一定是在捉弄他。

當初那個送他來的圓眼男說的話還清晰的印在腦子裏。

千萬不要忘記你是誰。

可是他又是誰呢?

沒有答案。

他就像輕輕吹來的一陣風,再也找不到蹤跡。孫寓甚至沒法兒去打聽他,如果在二十一世紀或許還能求助萬能的百度,可是他現在在唐朝,總不能挨個兒去問“餵,你有沒有看過一個圓眼男?”

不可能。他只能坐在地上,腦子裏胡亂猜測。

他是誰?

他有什麽目的?

他之後去了哪兒?

最最重要的是,自己怎樣才能回去?若說剛穿越過來時,孫寓滿頭滿腦都是想將那人碎屍萬段的怒氣,那現在就算讓他給圓眼男下跪都不是問題。只要能回去。

“你是何人?”

“你為何來到這裏?意欲何為?”

“你要去往何方?”

孫寓呆呆的靠著石壁,眼皮也懶得擡一下。問話的小妖勃然大怒,罵道:“莫非是聾了不成!”擡腳便踹向他的脖頸,白骨夫人拉開帷帳走進來,呵斥道:“退下!”

小妖不甘不願的走到她身後,憤憤的瞪了孫寓一眼。

白骨夫人仔細打量著孫寓,空洞的眼眶讓人毛骨悚然。她慢慢繞了一圈,最後停在孫寓眼前,伸出兩根細長雪白的指骨夾住孫寓的下巴,迫使他不得不將臉擡起來。

孫寓以為她又要問一遍,最起碼也會說些什麽,然而白骨夫人卻只是怔怔的看著他的眼,一動不動,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其實這樣也挺好,不過她的骷髏臉實在是太驚悚,孫寓自我安慰了很久,終於還是忍不住將臉撇開,不去看她。

白骨夫人松開手,指骨劈啪甩了一下,邁著優雅的步子走到椅子前坐下,紅色的裙擺拖在地上蕩出一圈圈優美的波紋。

她撐著頭盯著孫寓,似乎準備就這麽看一個世紀。

再有耐心的人也撐不住被這樣看,孫寓打從心裏覺得自己這次應該是死到臨頭了,於是自暴自棄的開口打破沈寂:“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豈料白骨夫人一聽便裂開頜骨笑,場面陰森森的,但笑聲卻是隱藏不住的愉悅。

“你是孫悟空?”她笑瞇瞇的問。

孫寓沒好氣道:“你們已經問了不下一百遍。”

白骨夫人不好意思的撥了撥面紗,解釋道:“抱歉,實是我太過驚喜,故此失禮。”

孫寓莫名其妙,說:“驚喜?”

白骨夫人大喜道:“是呀!自那日大鬧天宮一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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