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恍然間想起了兩人的少年時期, 那時候的霍南洲還沒有現在這麽‘開朗活潑’，像是總有人在屁股後面追趕，拼命的穿梭在各種能賺錢的片場。

——

“霍南洲, 明天咱們部有活動, 要不要來參加？”一個少年叫住欲往外跑的霍南洲。

“我沒時間, 不好意思。”說完話, 霍南洲拎著自己的包沖出了公司大門。

那人聽到他的回話，似乎是有點生氣, 還想要說什麽，被旁邊人一把拽住。

“他從來都不參加我們的活動，本來就是喊一聲試試, 你怎麽還急了，不去就不去嘍。”

“你不知道，我最近新認識一妹子, 看過他的劇, 我牛皮都吹出去了, 說能帶著人一起去坐坐, 現在好了，白瞎！人肯定要在背後說我。不知道整天在慌什麽, 都已經是首席了，還這麽拼！咱們又沒打算攆他。”

“你懂個屁！”朋友想說什麽又沒張開口, 轉頭拉著他回去收拾頭臉, 沒有霍南洲長得好看, 倒也不能差太多, 起碼別把人女孩嚇跑。

海市的攝影棚幾乎都是在郊區, 上完公司的課程已經有些晚了，霍南洲緊趕慢趕, 終於在約定時間前的五分鐘趕到地方。

“小霍來了啊，別這麽著急，晚來一會兒也沒關系，主演排場大，每次不遲到個半小時絕對看不見他老人家的影。真是不知道制片人怎麽想的，除了大牌耍的溜、演技拉胯又不抗劇，請這麽尊佛是幹什麽使。”似是對這個演員怨氣特別大，角色導演拉著霍南洲就開始倒苦水。

收完導演倒出來的垃圾，霍南洲支支吾吾的張口：“周導，請問我可以先結一下工錢嗎？”

“你又缺錢了？”從導演一張口說出的話就能聽出來，這種情況不是第一次了。

“成，馬上去財務讓他們先給你結，擱別人是絕對不可能有這種事的，你這孩子認真負責，我兄弟那還有一個組要跑，演一個馬夫，比較累，你能去不。”

霍南洲收起面上的開心，鄭重的答應下來。

“你也別把自己的那根弦拉太緊了，雖然不知道你是因為什麽這麽缺錢，但半大小子身體最重要，別把自己累壞了……”

答應下導演，霍南洲轉身朝燈火輝煌處走去。他在這個組演男主角的侄子，現代戲，拍攝不需要濃重的妝容，所以完事了之後還能再去打一份工，路上已經沒有公交車了，他從街邊掃了輛小電動。

晚上是在便利店打工，他和另外一個同事分工明確，那就是：商量著來。誰有空誰去值夜班，霍南洲白天忙的稀裏糊塗，所以大部分都是他來守著路燈到天明。

“那我就先走了啊~”便利店同事朝他靠別，霍南洲一個人整理貨架，四下寂靜，他所在的便利店比較偏，所以晚上的人並不多。

‘叮鈴鈴……’有開門的鈴聲。

“歡迎光臨。”霍南洲微微側頭。

“老板，給我來十頭大象，打包帶走！我現金支付～”

霍南洲一瞬間就聽出了來人的聲音，臉上的笑容溢出，朝著來人笑罵：“你怎麽來了，這麽晚，多不安全。十頭大象沒有，我出去給你抓十只金龜子～”

林棣棠聽到金龜子三個字，打了個哆嗦。霍南洲，你好狠的心！

他沒好氣：“我剛從家裏出來，記得你今天要打工，所以帶了飯，你是不是又沒吃飯！”

“我晚上在劇組吃了點盒飯，太難吃了，剛好有些餓，太貼心了~以後誰能把咱們棠棠騙到手，那真是走大運了呦~”兩人一起走到收銀臺後面坐下，霍南洲吃飯，林棣棠在一邊東摸摸西看看。

“今天又跑了一天啊……多累，你明天還能起得來嗎。你要是急需用錢，我可以借給你，我找我爸要，他開大車的，私房錢我都看到了，可多可多！”

“不用，我能供的上，你想想自己明天的專業課吧，別操心我了。”一句話把林棣棠堵了個死，他頓時垮起一張狗狗臉，□□豆好難……

等到食物被一掃空，兩個人嘰嘰咕咕坐那聊了好久，林棣棠準備拿著空飯盒回公司，被一把攔下來，這麽晚了，怎麽可能讓他一個人回去。

“沒事啦，我是男的哎~”林棣棠拍拍自己單薄的小胸膛。

霍南洲看著他裸露在外面細白的腿，從側臉到脖頸大塊晃眼的皮膚，以及因為年少、柔和的面部骨骼，頓時更不放心了……

“我知道你是男的，但我聽說最近有人在路上抓人去搞傳銷，危險！你今天晚上先在這睡一夜，後面的小倉庫裏有一張單人床，明天我陪你一起回公司。”霍南洲連哄帶騙，外面人渣這麽多，哪管你男女。

“那你怎麽辦？你睡哪？”

“我還要工作啊，別操這麽多心了，想的多容易變老，你看你哥我，是不是比同齡人長得成熟多了。”

“那確實是，你還是別想這麽多，怕你少白頭，以後天長地久和染發劑作伴可怎麽行，會致癌的！”林棣棠被帶跑偏，頓時不想著‘回家、男生、危險‘了。

倉庫裏的空間很小，睡覺的地方更是除了一張一米寬的行軍床、其他什麽也放不下。怕林棣棠睡不慣，霍南洲還把自己的外套蓋在了鋪蓋上面。

林棣棠：咋？我一把年紀了，還要聞著你的味兒才能睡踏實？然後他就如同掛機了一般、一頭栽進甜美的夢鄉……

隔日，兩人一起往公司裏去。一路上打打鬧鬧，霍南洲這會兒看起來，倒是有了他這個年紀的活力。

電話鈴聲響起，最後挨了林棣棠一拳小粉錘，霍南洲接起來。看到來電提示的一瞬間，他的臉瞬間耷拉了下來。

林棣棠在旁邊，隱隱聽到‘錢、欠款、手術’之類的詞，霍南洲的臉色難看極了，反覆的說著一定會按時繳清錢款，直到電話裏的聲音都沒了，他還維持著接聽的姿勢。

“你……還好嗎。”林棣棠拽拽他的衣角。

霍南洲憋出來一個難看的笑，氣音從喉間傳出來：“沒事兒，醫院打來的，說我媽手術的錢，我已經快攢齊了，你別擔心。”

接下來的兩天，眼看著霍南洲越來越焦躁，周身環繞著陰沈的低氣壓，在他神色匆匆跑出門後，林棣棠躲開宿管，悄悄跟了上去。

海市六院，作為全市甚至全國最大最專業的綜合性醫院，每天來來往往的病人不知凡幾，悲歡離合見得太多了，但提到1209的那個病人，還是不免有些唏噓。

那個女病人三十來歲，從外表上看，被病痛折磨的卻像五十多。她從三年前就斷斷續續的來住院，直到四個月前，身體急劇惡化，直接常駐在醫院中，普通病房不允許住太久，就搬到了高級病房。

但高級病房都是給那些不差錢的主兒住的，日日夜夜都在燒錢，她們眼看著那個送病人來的大男孩一天比一天疲憊，一天比一天憔悴。

住院部的兩個保潔阿姨，在工具房中閑聊。

“1209的那個病人怎麽樣了？”

“還在整天鬧絕食呢！哎，真是可憐那孩子了，累死累活在外面賺錢給他媽媽治病，不好好配合就算了，你說天天搞那出有什麽用？”

“她也不容易，那一身的病，擱誰身上能受得了，雖然話有些不好聽，但要我說啊，活著也是受折磨，幹脆就別治了……”

“誰說不是呢！”

……

霍南洲去住院部交了最近的住院費，並承諾一定會按時繳納剩下的錢款，他是醫院的老熟人了，從來沒有拖欠的情況，所以雖然不符合規定，主任還是同意了他的請求。

他在1209病房門口站了很久，整理了一下心裏繁雜的思緒，長吐一口氣，重新把笑容掛在臉上。

“媽，我來了，你最近感覺怎麽樣？”

病床上的女人骨瘦嶙峋，面頰完全凹陷下去，從骨骼的輪廓裏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俊俏模樣。胳膊和腿細的像幾根棒骨，耷拉在幹癟的身軀之上，看見霍南洲進來，面上帶上了些笑意，那笑卻不到眼底。

“是洲洲啊。”

霍南洲走上前，把被子掖好，擡起媽媽的一只手臂，動作嫻熟的開始按摩。兩個人看起來都不是很愛說話的人，房間再次寂靜下來。

“洲洲，要不然媽媽就不治了。”

霍南洲沒有理會，自顧自的按摩她的胳膊。

“你太累了，媽媽也累了……”

“不行，我不累，肯定能治好的，你別想太多，以後我做了大明星，你還要去享受萬眾榮光呢。”霍南洲的聲音從一開始的平靜逐漸帶上了顫音。

“……成為大明星啊，真好。”

‘咚咚咚’門被敲響，林棣棠從門後露出來半個腦袋，霍南洲從公司出門開始就一直平靜的臉上湧出驚訝，霍媽媽看他這樣，也朝著來人看過去。

“你怎麽找來了。”霍南洲起身去迎接。

“我有點擔心……”

“阿姨好~我叫林棣棠，是霍粥粥最好的朋友！他啥事兒都憋心裏，跟忍者神龜一樣，所以我到今天才來看您~怪不好意思的。”

閃避開霍南洲伸著的手，林棣棠徑直朝著病床走過去，相比於沈默的霍南洲，他像個耀眼的小太陽，在這個冰冷的房間還沒呆多久，就驅散了所有的陰霾。

他非常自來熟的往床邊一坐，樂呵呵的和霍媽媽聊了起來，霍南洲在公司裏的趣事啊、在練習室裏的大發神威啊、吊打片場搶戲的那些小痞子啊……

這些都是霍媽媽從未聽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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