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出現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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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得那樣匆忙,孫明俊甚至來不及下一步的打算。但是當他走出雷展鵬的世界以後,發覺這個城市仍然是當初的樣子,一邊是繁花似錦,一邊是冷漠無情。

他這次是真的沒有什麽好留戀的了,兜裏還有最後一點錢,便買了回鄉的火車票。

火車可以到孫明俊家鄉的縣城,要回到村子裏面還要轉一趟汽車。孫明俊在縣城找了家便宜的小旅館暫時住下,他很想回家看看,如果說在這個世界還有惦記的人,也只有家人了。但是孫明俊知道,他如今在村子裏面已經是聲名狼藉,被人認出來指指點點倒是其次,只會再次連累到家人。

有家難回,然而孫明俊卻沒有想象中那麽傷心。這些年他給家裏寄了一些錢,農村消費水平低,應該也夠花很長一段時間。大姐自己成了家,雖然在姐夫面前唯唯諾諾的,但是鄉下人不興離婚,她的生活總歸是有保障的,熬到孩子大了就好了。二姐在家游手好閑的,總是要找點事情做才好,要不然找個人結婚也可以。三姐一向能幹,孫明俊倒不是太為她擔心。

他這樣想了一遍,突然覺得自己的存在也沒多少必要了。

在旅館稍作休息以後,他出去走了走,曾經每年準備年貨的時候都要來縣裏趕集,小時候那些臟亂窄小的街道也都變得寬敞明亮起來,的確已經有很久沒有回來過了。

孫明俊走到街角的小吃店要了碗面,很便宜,味道卻像記憶中那樣美好,才感覺到真正回到了屬於他的地方。

如果沒有出來讀書,如果畢業以後回來找工作,如果找個當地的女孩子結婚在縣裏買套房子,似乎那才是更容易接近幸福的人生。可惜他當時心高氣傲,總覺得憑借自己的努力能在大城市打出一片天下來。

現在想想,那時的壯志豪情恍若隔世。

填飽了肚子,他沿著小路向前走去,遠處吵鬧的音樂聲隱隱傳來。

這麽安靜的小城竟然也有娛樂行業進駐了,孫明俊感嘆著,正好要路過那裏便湊過去看了一眼。

百貨公司的二樓似乎開著一間KTV,外放喇叭的聲音響徹整個廣場。樓梯是架在外面的宣傳鐵梯,上面三三兩兩地站著幾個濃妝艷抹的年輕人。

孫明俊多看了幾眼,竟然分不清男女。

他暗自感嘆著想要離開,卻被旁邊一個人拉了一下。

“不進去玩嗎?”說話的男人比他年輕一點,看起來倒是幹凈整潔,細看來竟然畫著眼線。

孫明俊搖搖頭,“不去了,沒錢。”

那人笑笑,“沒事,不花錢。”

孫明俊有些不明白了,“去玩不花錢,人家賺什麽啊?”

那人神秘地伸出手,指間似乎有什麽東西在他面前一閃而過,而後瞇起眼笑著說,“我似乎聞到你身上有熟悉的味道。”

孫明俊搖了搖頭,“我真的沒錢。”

“沒錢可以賺啊。”那人沖著樓上怒了努嘴,然後看著孫明俊說,“雖然年紀有點大,不過還是有人喜歡你這種類型的。怎麽樣,給你介紹個工作機會?”

孫明俊突然笑起來,“你眼光夠毒的啊?”

那人得意地挑了挑眉,“幹這行的眼光不準怎麽行?願不願意給句話。”

“我也想啊,不過恐怕不行了。”孫明俊抱歉地說。

“還是不願意?”

孫明俊挽起了袖子,黑夜中看的不是很清楚,但那上面深深淺淺的傷疤還是隱約可見,他擡起頭露出一絲模糊的微笑,說,“那東西也好,錢也好,對我來說都沒什麽意義了。你在我這裏賺不到錢的,不用浪費時間了。”

那人驚愕地看著他,終於惋惜地退到一邊,再去尋找別的目標。

孫明俊轉身向旅店走去。他心中不免自嘲,在別人眼裏難道已經如此明顯了嗎?已經上癮無法自拔淪落到需要賣身的程度,這樣未免太可怕。

他總覺得忍一忍是可以過去的,多熬幾次就沒事了,前面的幾天也都沒有再犯。但這次剛回到旅店簡陋的小房間裏,孫明俊又覺得自己的身體有些不受控制了。

那是一種被千百只螞蟻同時噬咬的感覺,好像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表達不滿和想要得到,孫明俊在一瞬間陷入一種焦躁難耐的狀態。他想,如果靈魂能被暫時抽離就好了。但是很可惜,現在感覺更加敏銳,那種求而不得的痛苦讓他幾乎想往墻上撞,又或者是飛奔出去。他知道去哪裏能找到那種東西,跪地乞求也好,出賣身體也好,只要能填滿那種難耐的空虛。

然而最後殘餘的一點理智還是阻止了孫明俊剛剛湧現的那個念頭,他步伐踉蹌地走進洗手間,用顫抖的手拿起剃須刀的刀片,一次又一次劃過自己的手腕。

一開始他還會感覺到疼痛,後來連疼痛都不管用了,無意識地胡亂揮舞著刀片,任由其割在身體的每一個部位,滿地鮮血。

孫明俊的最後一個想法是,應該停下來的,否則說不定他會因為失血過多而死掉。但是死掉之前,他身心的焦躁越來越明顯,在那種焦躁最終達到一個頂峰時,孫明俊才在一種失神的狀態下慢慢地軟下去。

他的意識像是漂浮在半空中,始終找不到落點。這是一種瀕死的感覺,孫明俊想,人在死前總會回顧往生,曾經走過的每一個地方都想去重溫一遍,撿起所有的回憶然後再無留戀,才能義無反顧地上路。

而對於他來說,想要回憶的大概只有大學時代那一小段時間,太早的記憶全是窮困和自卑,而太晚的只有生活的辛苦恣睢,只有大學那幾年青春無畏值得懷念。

孫明俊像是做了一個夢,夢中的自己還是少年時,就像是重新活了一次。那時候剛剛進入大學校園不久,一切對他來說都是新鮮的。他在一堂公共課上被同學提醒,後面有個女生一直在看他,回頭望去,正好對上一個馬尾女生亮晶晶的眼神。

下課後她遞給他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串數字,是她的手機號碼。旁邊的同學告訴他,那個女生叫嚴微微,是嚴教授的獨生女。

嚴微微總喜歡借他的筆記,借了卻不還,他只好鼓足勇氣去要。久而久之兩個人熟悉了,嚴微微會帶一些小零食給他,趁課間他不在座位上的時候偷偷塞到他的書包裏。嚴微微還喜歡約他一起出去玩,他因為要學習沒有時間,她便抱著小說陪他上自習。

終於有一天嚴微微向他告白,孫明俊忘記了當年是怎樣回應的,只是無意識地怔在那裏。

“你為什麽不說話?”夢裏的嚴微微瞪大眼睛問他。

孫明俊看著她,突然問,“你是想和我談戀愛,還是想和我結婚?”

“談戀愛和結婚有什麽不同嗎?”嚴微微笑嘻嘻地說,“不是說不以結婚為目的的戀愛都是耍流氓嗎?”

“如果是這樣,你願不願意暑假跟我一起回家?”孫明俊看著她的表情終於有些變化,而那變化卻絕不是喜悅。

嚴微微卻沒有察覺到,以為孫明俊答應了,便歡欣地撲過來抱住他的胳膊。

下一個場景便轉到了暑假,嚴微微跟在他的身後吭哧吭哧地爬著坡,灰頭土臉一身狼狽。他們終於進了村,嚴微微看著滿地的泥濘幾乎無處下腳,而穿著破舊掛著鼻涕的小孩子們圍著她好奇地看,她只能惱羞成怒地掐了一把孫明俊的胳膊。

再到了院子裏,孫母正坐在板凳上擇菜。看到兒子帶著城裏的女朋友回來,她十分熱情地把嚴微微請進屋裏,拿起破瓷的搪瓷缸子用開水沖了點白糖。

嚴微微有點嫌棄,卻又不好意思拒絕,只得推辭說去洗手間。廁所建在院子的一角,砌了半人來高的墻,裏面挖的土坑上擋了兩塊木板,裏面甚至還有蟲子在蠕動。

嚴微微的心落到了谷底。

當她走出來時,孫明俊正在院子裏等,看見她便迎上去,,一臉平靜地說,“你如果跟我在一起,將來的家和家人就是這樣的,你可以接受嗎?”

嚴微微避開他的眼神,低下頭去咬住嘴唇。

孫明俊又說,“像我們家那種山裏,有很多買來的媳婦,想逃出去就會被打斷腿,終年關在暗房裏生孩子。你就不怕我把你賣了?”

嚴微微終於退後一步,慘白著一張臉帶著哭腔喊道,“我要回家。”

孫明俊帶她去火車站,而下一個場景卻又轉回了現世,他們在街角無意遇見,兩人的眼神中都有波瀾。

找了一個僻靜的咖啡店坐下,孫明俊開口說,“對不起。”他此生唯一對不起的大概就是嚴微微了。

嚴微微冷笑,“別說這些沒用的了,看你現在混的不錯,又找到可以在事業上幫到你的女朋友了?”

孫明俊苦笑,“除了你這麽傻的姑娘,還會有誰願意做這種賠本的買賣?”

“我那時真傻。”嚴微微咬牙說道。

孫明俊知道那個時候她是真心喜歡自己的,而他又何嘗不是?

“你後悔嗎?”孫明俊突然問。

嚴微微卻意外地搖搖頭,“我一點都不後悔跟你談戀愛,可是我不該跟你談結婚,這是我犯的最大的錯誤。”

“我一直記得有一天你冒著大雨給我送早點,那時候一整層樓的宿舍都在尖叫。你長得好學習又好,不知多少人羨慕我,因為這樣我便覺得無論怎樣都認定這個人了。現在想起來實在是天真,戀愛和婚姻完全兩碼事。”

“後來我們分手以後我又通過相親找到了現在的男朋友,他對我顯然沒有你當初那麽上心,可是他不會拿家裏的事情來煩我。他媽媽是老師,不像你媽媽那樣粗俗無禮,對了,我們也算門當戶對。”

“可是他媽媽喜歡說教,因為我學習不好事業平平有點看不起我,也經常對我的生活指手畫腳。”

“後來我才知道婚姻裏必不可少的是忍耐,而這些忍耐,都是在你那裏學會的。”

“現在至少我們有獨立的房子,我現在的男朋友不會帶著一個媽和三個姐姐跟我們住到一起。”

“每天早上我們各吃各的早餐,各上各的班,互不幹涉,再沒有人願意早起給我做飯,也再沒有人會將別人送的小零食帶回來給我,我想,也許不會有人比你那時對我更好了。”

他們的曾經還歷歷在目,而今卻又分道揚鑣。孫明俊終於想起了自己當時的心情,被城市女孩追求的虛榮和想對一個人好的願望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他青春年少時唯一一段愛情。

當時若只如初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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