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明俊再次走進那間酒吧的時候，正是上午還沒有正式開張的時候，調酒師在吧臺前用布擦拭著那些瓶瓶罐罐，他直接走過去，說，“我找蕭宇皓。”

蕭宇皓的公司在酒吧附近，跟老板打過招呼，底下的員工都知道他的電話號碼。見有人找他，調酒師叫孫明俊稍等片刻，他打電話叫蕭宇皓過來。

找孫明俊的事情，似乎比任何事情都重要，蕭宇皓很快出現在酒吧裏。許久不見，孫明俊現在的樣子讓他吃了一驚，完全不見了那種貧困大學生的寒酸與拘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扣人心弦的誘惑，就像是原先只露出灰色外殼的河蚌，突然間打開自己以後，裏面的珍珠光芒四射。

這種令人心驚的轉變，實在太不正常了。蕭宇皓神色覆雜地開了口，“你……最近過得好嗎？”

“湊合過。”孫明俊沖他笑了笑。

談話從一開始就變得有點艱難，蕭宇皓只好在他的旁邊坐下，隔著吧臺請那裏面的調酒師暫時回避。

“有什麽事情是不足為人道的嗎？”孫明俊的語氣微微帶了點嘲諷，他實在不喜歡蕭宇皓這個人。他早已不是不谙世事的學生，蕭宇皓的勢利和世故全部都看在眼裏，對這個人的反感不只因為蕭宇皓當年刻意表現出對雷展鵬的好感這一點。

蕭宇皓給孫明俊倒了杯檸檬水，給自己也倒了一杯，喝下幾口潤了潤嗓子，才終於擡起頭說，“對不起。”

“你跟我道什麽歉？”孫明俊手指輕輕敲著玻璃杯壁，他現在也終於記得不能隨便喝別人給的東西了。

蕭宇皓又喝了一口水，慢慢說道，“我家是做生意的，原本家境還不錯，後來出了點問題險些破產，是雷家出手幫了一把，當然作為回報拿走了公司的一部分股份。那時候我正在讀大學，第一次見到雷少，並且在父母的囑咐下開始為他做事。”

“這麽說你們是老大和小弟的關系？”孫明俊笑起來，“你對他有意思，不是假的吧？”

蕭宇皓面露尷尬，努力忽略了他的表情後，坦然承認道，“一直以來我都是作為雷少的跟班而存在的，研究他的偏好迎合討好他，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但這一切都是建立在他能給我利益的基礎上，就算有別的什麽也都不重要了。對於雷少來說，除了有事要我辦的時候，連看都不會多看我一眼。”

“那還真是不幸。”孫明俊面露同情地說。

即便知道這種態度是他故意表現出來的，甚至連話裏的尖銳都還沒有磨平，蕭宇皓還是不得不好聲好氣地說，“可是現在雷少的母親找到了我，如果我不瞞著雷少找你說明一切，那位老太太可以讓我手裏的一切瞬間化為烏有，所以我不得不這樣做。”

“雷展鵬的母親？”孫明俊挑了挑眉反問道，“不是前段時間還催著他相親嗎？如果是她要找我，多半已經知道了我的存在，要讓我跟雷展鵬分手吧。可是為什麽不親自來把支票甩到我的臉上，反而叫你來？”

蕭宇皓看著他突然變得銳利的眼神，想起曾經的孫明俊不可能有這種劍拔弩張的姿態，只覺得自己都唾棄自己，卻不得不說下去，“因為她不需要甩支票，她找我調查了關於你和雷少之間的一切，認為我是見證人，所以比較適合勸你們分手。”

孫明俊像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似的笑出聲來，“我們本來就不是戀愛關系，他要是膩了自然會離開，有必要非要我們現在分開嗎？”

雷展鵬是否真如他所說蕭宇皓不想評論，但是那位老太太的吩咐他不敢不從，只得繼續說下去，“老太太著急抱孫子了，所以不想讓雷少繼續玩下去，只能請你先離開他。”

“憑什麽？”孫明俊只問了這一句。

蕭宇皓吞了吞口水，開口道，“雷少對你，一開始就是有預謀的。”

孫明俊微怔。

“從我第一次開車去接你們我就知道了，雷少怎麽可能沒有任何目的地陪一個所謂鄰居半夜在外面喝酒？他早就想好了借酒裝瘋打算登堂入室了，那段時間裏他是在故意接近你，你自己想想看是不是這麽回事？”

孫明俊的臉色微沈，他記得他們的第一次見面，雷展鵬在遛狗，因此認識了他和嚴薇薇。第二次，第三次，一點點變得熟悉起來以後，他不經意地引導自己開口說話，一旦開始談論生活的不如意，負面情緒放開了就變得無法控制。如果這一切都是有預謀的，孫明俊突然覺得渾身有些發冷。

他很快調整了自己的想法，即便如此，雷展鵬也只是在接近他的過程中利用了他的情緒，雖然覺得有些可怕，卻並非罪不可恕。

蕭宇皓看著他的眼神帶上一點憐憫，這時候酒吧門口傳來推門聲，孫明俊擡頭看去，迎面對上林夢溪躲閃的目光。她的身邊還有一個人，孫明俊怎麽都不會忘，那是對林夢溪死纏爛打，設計給自己錄了音，又最終得到了林夢溪的那個男人。

孫明俊的臉色變得很難看，林夢溪不敢看他，倒是那個男人走過了拉開兩個座位坐下以後，擡頭看了看蕭宇皓，經他點頭後轉向孫明俊說，“這件事我來說明吧。”

孫明俊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心中已經有了不詳的預感。

“我是在夢溪剛來我公司兼職做模特的時候認識的她，你當初見到我的時候，我們已經確定了關系。那時蕭先生找到我們，希望我們配合演一場戲，事關我們兩個人的前途，我們並沒有選擇的餘地。”

林夢溪突然插話進來，開口道，“明俊，是我對不起你，那時嚴薇薇拉我跟你的朋友相親，我知道她根本就不是真心盼著我好，只是想在我面前炫耀你們兩個人的幸福生活，順便給我介紹一個不如你的男朋友，可惜我們都想錯了。自從你朋友介紹我去那家公司做產品代言以後，我就知道他根本不是普通人，甚至是我完全不敢妄想高攀的那一種。直到蕭先生後來找到我們，我才知道從一開始一切都在那個人的掌控之中。按照蕭先生的吩咐，我先進一步接近你，設計讓你知道有人對我糾纏不休，刺激你挺身而出跟他對上，他再錄下你說的那些話，剪輯好了發到你原來的公司。我不知道那個人跟你有什麽過節，但是那樣的人我們都惹不起，就算有愧於你我也只能這樣做，而且直到現在蕭先生點頭才敢說出來。明俊，雖然沒立場奢求你的原諒，我還是要一聲對不起。”

“對不起……”孫明俊喃喃地重覆著，每個人都在跟他說對不起，每個人都做了對不起他的時候，他還真是可憐呢。

話說到這份上，由不得孫明俊不相信了。蕭宇皓口中的雷展鵬，林夢溪口中的雷展鵬，似乎都不是他認識的雷展鵬。而真正的雷展鵬到底是什麽樣的，孫明俊已經不知道了。

這時候蕭宇皓給了他最後一擊，“你可以去市中心的中央商務區看一下，那裏一大半地盤都是雷家的產業，市標建築最高層一整層都是雷少的辦公室，這些，我想你肯定是不知道的。”

這樣的雷展鵬為什麽隱瞞身份跟他在一起？如果是一場游戲，雷展鵬到底有多無聊，才能想出這樣周密的計劃來毀掉他的人生？

孫明俊不知怎樣像游魂一樣飄回了他與雷展鵬的住所，他們正打算搬家，所以樓還是舊樓，家裝也略有些簡單，雷展鵬又是怎樣屈尊跟他住到了這裏，孫明俊完全想像不到。

他打開許久不用的電腦，上網去查雷展鵬的生平，雖然重名很多，但定位在雷氏集團的繼承人，搜索就變得再簡單不過。那些經歷看起來有點嚇人，他擁有著如此龐大的財富，卻不肯給孫明俊哪怕一個最底層的工作機會，這如果說是愛情未免有點可笑了。

孫明俊終於明白蕭宇皓說的沒有必要是什麽意思，而作出反應之前，他還是本能地又搜索了一下顧遠亭這個名字。

叫這個名字的並不多，顧遠亭又比較多出鏡，網上有關於他的資料非常詳細。地產公司的少東家，有著不差於明星的相貌，畢業於國外著名大學，甚至還有一張穿著運動衣遛狗的照片。照片裏陽光從路邊大樹的樹蔭縫隙裏透下來，顧遠亭整個人也像閃著光一樣，旁邊的大狗也是哈士奇，長得跟二毛有點像，圖片標註寫著顧少和大毛幾個字。

孫明俊怔怔地看著電腦屏幕，他已經無需到雷展鵬的公司驗證什麽。他忽然想起人們為了養寵物，剪開鸚鵡的舌頭拔掉貓的指甲，讓它們不得不依附於主人而生存，但是至少寵物和主人之間不會滾床單。他與雷展鵬之間的關系還能扭曲到什麽程度？

孫明俊坐在那裏楞了半天，突然無聲地笑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真的高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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