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離開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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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明俊換了手機號碼之後打的第一個電話是找他一個出來打工的同鄉,這幾年斷斷續續聯系過,卻因為實在不是一路人見面也沒什麽話可講不是十分熟悉。他在鄉親們眼中一直很會讀書,有正式工作和城裏的女朋友,同鄉看他的眼神總有些赤果果的羨慕,而正是這種眼神讓孫明俊不知道怎麽去面對這個人。他在學校裏待的時間太久,到底不夠世故圓滑。

他打電話的時候一開始說話還有些期期艾艾,電話那邊似乎很噪雜,對方的聲音也很大,“說啥子?聽不清楚喲,你大點聲。”

孫明俊不得不站在馬路邊上扯著嗓子用家鄉話喊,“王大哥,我找你有點事。”他依舊穿著廉價的西裝,襯衫領子因為拖著行李扯開了兩顆扣子,完全不見了城裏人的形象,只有眼鏡的邊緣微微閃著光,映著他的臉越發蒼白透明。

王大哥叫王大貴,原先在一家鐘表廠打工,後來自己出來開了個小作坊,找的也都是同鄉的年輕小夥子給他幹活。約好了去找他,孫明俊便又拖著行李箱在大太陽底下走。

陽光照在地面上白花花一片,刺的他看不清前路。他走的時候把家裏打掃了一遍,幹幹凈凈整整齊齊,好像自己的痕跡一點都沒有留下。其實那間租來的公寓並不能稱之為家,就算雷展鵬也沒有經常住,何況與之根本沒有關系的自己。孫明俊其實都明白,他只是不想承認,想哪怕只有一小段時間也好,能夠生活在沒有壓力不需要面對現實的環境裏。雷展鵬為他提供了想要的一切,雖然是那麽微不足道的一切。

他根本不知道要往哪裏去,但是雷展鵬那裏,是決不能再住下去了。

孫明俊知道自己心底已經過了線,但好歹現在還能把自己拉回來。那是不被祝福的、不正常的、不可以暴露在光天白日之下的感情。

他攥緊手,行李箱的拉桿硌的手心有點痛。這就對了,孫明俊想,疼痛有助於讓人保持清醒,他必須清醒地繼續以後的人生。

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以後,其實已經被毀的差不多了。

孫明俊所學的專業圈子很小,得罪了嚴微微的父親基本上沒有哪家公司會要他。他不止一次後悔為什麽貪於小利去接私活,但業內接私活的人也不少,卻沒有一個像他這樣被人設計被錄下證據的。他也在後悔為什麽會跟那個明顯不好相與的人結怨,可是為了年輕時僅有那一點念想,他覺得自己做的並不過分。說到底是因為所有的事情都湊到一起去了,孫明俊想,還有嚴微微,如果給他重新選擇的機會,自己還會同意跟嚴微微在一起嗎?答案是無解。

他不愛她,但她的確會給他提供一條往上爬最容易的道路。

如果在那時候遇到雷展鵬。

孫明俊不敢想下去,他略略弓著腰繼續往前走著,行李箱裏只裝著幾件衣服其實並不重,卻有如千鈞似的壓在他的心頭。

王大貴的作坊開在城中村裏,孫明俊轉了幾趟車找過去,站在巷子口等。遠遠的看見一個人向著他走過來,模樣沒怎麽變,人好像胖了點肚子也挺起來了顯出幾分富態,“王大哥。”他走上前去。

王大貴熱情地拍上他的肩膀,“明俊啊,找哥有啥子事情?”

原本難以啟齒的話突然就變得沒那麽難了,孫明俊也顧不得不好意思了,開口說,“王大哥,其實我這次來是有事相求,你能不能收留我住兩天?我沒地方住了。”

王大貴一口應下來,卻瞪大眼睛一臉詫異地問,“這是咋回事?”若是城裏人,或許怕他尷尬先不問那麽多,但是在農村每家每戶基本上是沒有秘密的。

孫明俊暗自嘆了口氣,除了一個村子裏出來的,他還真找不到人願意收留他。他苦笑一聲,說,“沒工作了,老婆也跑了,不好再住在她的家裏。”

“那不是你婆娘?就算人跑了,房子應該也有你的一半吧?”王大貴替他打抱不平,憤憤然說道。

孫明俊滿心苦澀,又不得不強作淡定解釋道,“其實我們還沒有領證,那房子的產權是人家一個人的。”

“哦……”王大貴似懂非懂地沈吟了一下,突然又開口說,“城裏的婆娘真不如鄉下的好,跑就跑了吧。”

“……嗯。”孫明俊只能隨口應著。

“還沒有結婚就跟男人住在一起,真是……”這麽丟人的事情他簡直說不出口了。

孫明俊一邊跟著他走,一邊默默地聽著。

“住一起還不結婚,以後看哪個男人要她!”王大貴似乎想起了什麽似的,湊近了壓低聲音說,“是不是她在外面勾搭上別的男人了?”

孫明俊看懂了他的眼神,那是一種以及類似於長久以來仰望的對象跌落谷底後,終於可以俯視著施舍同情的痛快。他決定轉移話題來阻止王大貴無端猜測下去,“不是這方面的原因,她大概是嫌我掙不到錢了吧,對了王大哥你能不能幫我找點活幹?”

“怎麽好好的就沒工作了呢?”王大貴表現出更加驚訝的態度。

孫明俊漸漸已經不介意了,“得罪了老板,幹不下去了。”他簡短作答。

“哎,哎,給人打工不容易啊。”王大貴倒是深有感觸,看了看他身邊的箱子說,“先進屋裏坐吧,我這裏都是粗活不適合你這個大學生幹,你先住下來,我幫你問問看。”

孫明俊拖著箱子,跟著他走進逼仄的巷子口。

王大貴租住的地方是村民自建的小樓的一二兩層,兩人走進去後王大貴反手關上門,因為一層沒有窗戶也沒有開燈,只從門縫裏透出一點光線讓孫明俊看清了這裏大概的樣子。大部分地面放滿了裝貨用的紙箱,餘下一角胡亂堆著廢棄零件,剩下一條狹長的通道通向角落裏的樓梯。他跟著王大貴走上樓梯,腳步聲和提著箱子磕到水泥臺階的聲音交錯著,顯得又雜亂又無助。

然而孫明俊沒有工夫想那麽多,他終於走上二樓,對著樓梯口是一條直通到底的走廊,走廊盡頭有一扇狹小的窗戶,外面便是隔壁樓的紅磚墻。走廊左右各有三四件房間,王大貴給他介紹,這裏是工作間,那裏是員工宿舍,還有哪裏是洗手間。

孫明俊被他安排在一間住的人稍微少一點的員工宿舍,兩張上下床已經占滿了所有空間,除他之外還有三個人。而另外一間員工宿舍雖然面積大一點點,卻擠著四張上下床,八個人全部站在地下都沒地方站。孫明俊嘆了口氣,室友們此刻並不在宿舍裏,他在床底下找到空隙把箱子塞進去,然後對王大貴說,“大哥,我住在你這裏已經給你添麻煩了,不能在其他方面再占便宜。以後我跟著工人們一起吃飯吧,橫豎平時也沒有事情做,給他們打個下手總是可以的。”

見他如此懂事,王大貴露出笑容,一張大嘴咧開後露出黃黃黑黑的牙齒,“跟大哥可別客氣,你要是閑了,去找他們呆一會也行,哥在外面幫你打聽著。”

“哎,謝謝王大哥。”孫明俊真心表示感謝。即便條件不好,如果沒有王大貴收留,他今晚就得睡在天橋底下了。

“你今天折騰一天了,先歇一會兒吧,”王大貴關心地說,“開飯的時候我找人來叫你。”

孫明俊微笑著把他送出房門,一個人折回去躺在上鋪的床板上。因為打工的年輕人都是自己從家裏面背被褥,王大貴根本沒有準備多餘的,孫明俊只好先這樣湊合著。身下硬邦邦的,讓他想起了小時候睡家裏的土炕,上面用薄薄一層水泥砌平了,再鋪上被單,睡覺時卻一點也不覺得硬。果然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孫明俊再次嘆息,他有點懷念雷展鵬的那張大床了,想起他曾經在那張床上做過些什麽,至今還有些臉紅。

他想起雷展鵬,不知道那個人怎麽樣了。雷展鵬雖然也是落魄到需要賣了房產租房住,卻一看就是沒經歷過什麽不遂心意的事情的人。兩個人相處基本上都是雷展鵬說了算的,這次他不告而別,也不知道雷展鵬會不會在意,會不會找他,找不到他時又會不會生氣。

孫明俊摸了摸兜裏的手機,已經換了卡,之前的那張也隨手扔到護城河裏了,雷展鵬的號碼卻記得清清楚楚。他隨時可以打那個電話,此時卻不怎麽想打,也知道總算走出這一步不可以半途而廢,卻還是暗自傷心。

孫明俊此生還沒有這樣把一個人放在心上過,對主動放棄的這段感情甚至比他前途盡失的事情還要在意。

他折騰的不止今天一天還有昨晚一夜,身體也疲倦到了極限,卻在硬板床上輾轉反側怎麽也睡不著,直到王大貴派來的小孩子叫他吃飯。說是小孩子,也就十六七歲的樣子,長得黑黑瘦瘦,只說吃飯了三個字就沒有再多的話,一天高強度的工作已經讓他覺得精疲力竭。

在王大貴的安排下,孫明俊跟著他混了兩天也算混熟了,才知道他就是本村人。孫明俊自上大學後就沒有回過老家,同村人大多都不認得了,問過才知道這個孩子叫孫小寶,母親帶著妹妹跟人跑了,剩下個病重的父親需要用昂貴的藥來換日子。大概因為這是他唯一的親人了,孫小寶無論如何都要拼命讓父親活得稍微久一點。

孫明俊因為他的身世覺得有些難過,想起自己的家人便更加難過了。他知道他是一家人的希望,所以即使是謊言,也要堅定不移地維持下去。首先,在失去工作以後存款幾乎花光的情況下,他得想辦法弄到每個月寄給家裏的生活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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