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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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綠坐在太師椅上,羊毛氈子,鵝毛墊子,兔毛裘足足墊了三層,冬日的陽光溫暖而又凜冽,手中的紫竹笛溫溫潤潤,音孔也讓餘襄調過音,只是自己還未得其真法,吹得不好。因手臂傷勢的後遺癥,總是無法持續發力,音準也時高時低,反正也無人計較,自己開心便罷。

餘襄果然守信,一早約定的伐竹取笛沒有忘記,自己昨天真的很高興,而且很久都沒這麽高興,她的疑惑終於得到解答,她問他:“小襄兒,我當真能以這樣的身體離開莫家獨闖江湖嗎?”

他用那雙漂亮的黑眸盯著自己,那裏的感情是責備還是疑惑她分不清,只聽餘襄淡淡說道:“我且與你相約,這世上定會有人不因武功而聞名天下。待你看到之時,你再定奪去留,可好?”

“呵呵……小襄兒,你可真逗趣,那人不是皇帝老兒和列位公卿嗎?孔孟老莊也都算,啊!還有……”

餘襄又看看她,遞過來鉆好音孔的笛子,沒有言語。其實,身體不好又如何?不能習武又如何?她怎麽沒想到,縱然不能仗劍天涯,以暴制暴,鋤強扶弱,但大可效仿老聃騎牛,樂乎於山水之間,得布衣之趣,識田園風光。待垂垂老矣,耄耋之期,便山間架籬,與所愛共赴黃泉,倒也清閑。自己為什麽又付不起這代價呢?玲瓏珍饈,金銀珠寶,華服美飾換得自由,也合算的緊。況且以長兄的性子,自己若真的窮困潦倒,也不愁無人接濟。

養傷的日子既慢且長,節奏是徹底慢下來,每日看書,抹弦,下棋,插花,吟詩,觀星,連醫理都有涉獵。原先想都不敢想的生活,而自己竟然一點都不覺無趣,也多虧有人伴在身旁指點。餘襄這人若說無趣,也確是如此,寡言不說,一開口就是惱人的言辭。而不開口的時候,她又偏偏千方百計地惹事找茬,意圖撬開他的金口。雖然失敗的時候居多,但莫鎖綠小朋友一向有堅忍不拔的毅力以及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氣勢,所以就算是不成功,一直廢話到他開口就是了,日子倒也順順暢暢地走過兩個四時輪轉,一轉眼,兩年過去了。鎖綠越發對這項工作駕輕就熟,或者說兩人間的默契更甚了。

韓藏生這老頭,沒事下下山,看看病,收收診金,再去賭坊逍遙一把,也完全收支平衡。鎖綠原先對他的尊敬之情也隨著兩年的歲月逐漸消磨到蕩然無存。原先與家裏定的兩年之約也到了最後期限,自己或許真是涼薄之人,兩年裏竟然沒有吵鬧要回去,明日要離開了,也沒有哭哭啼啼,都不像自己了……

“餵,小襄兒,你說韓老頭他是回來呢,還是不回來呢?今晚可是我在這的最後一天,這樣太不仗義了吧!”

“鎖……”莫鎖綠裙子一撂,跨在竹椅上,狠狠地瞪過去,一副江湖兒女不拘小節的樣子,“綠兒,下山吧!”讓餘襄叫她“綠兒”是鎖綠為數不多的勝利果實,她整整糾纏了一個月才讓他退讓松口,也是她相當看重的成果之一。

“哎?你這書呆,怎麽願意下山了。”

“山下花燈節,以為你喜歡喧鬧。看來是餘某眼拙,不識莫三小姐高趣了!”

“哎呀,別這麽說嘛!好襄兒,咱們下山去吧!韓老頭看來今個不吃晚膳了,來來來,咱們也別做了,直接下去好了。大不了晚上你再加餐嘛!”搶過他手中的書,兩手一合,擺到桌上。鎖綠原先在家裏,莫說愛惜了,總是丟得床榻,地板,書桌上都是,有時用來夾窗柩,不夠高時墊在腳下,折紙,偷偷玩火,總之各種鬧騰的事也夥同侍童幹了。在這裏,可不敢放肆,乖乖地放下,臨了,還不忘拍兩下,以示安撫。

餘襄也拿她孩子氣的脾氣沒轍了,怎麽覺得兩年下來,她這八歲的小丫頭一點沒長大。也難怪餘襄這麽想,在莫府鎖綠的樣子總是病懨懨的,兩頰深陷,體態消瘦,沒有一點朝氣,後來在這邊又是放血又是風寒也沒消停,不過精神倒不錯,哪都有她的影子。至於身體,是直到今年才好些,據她自己所言,原先臉蛋圓圓的像湯圓,很喜慶,自從生病以後下巴就尖尖的,沒個原型了,她說時,語氣很是懊喪,托著腮,氣得鼓鼓的。連餘襄都沒忍住,揉起她的臉蛋來,還順便賞她一句,“餘某以為,莫三小姐的臉已神似湯圓又何必追求形似呢?”那天晚上,他也確實專煮了一碗芝麻餡的湯圓,鎖綠也在咬牙切齒中飛快地解決了……

鎖綠又轉身,盯著餘襄看了一會,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小襄兒,你確定不帶面紗?”餘襄這兩年的臉真是越發標致了,註意“標致”二字,是鎖綠金口玉牙欽定的詞,跟山下人插科打諢時學的。餘襄小時候鎖綠就覺著他長得好,但也止於好看,因為想不出別的詞形容。這兩年又念了些雜書,就覺得“天人之姿”,“面如冠玉”,“眸若朗星”,“芝蘭玉樹”都是些陳詞濫調。詩裏的“似謝家子弟,衣冠楚楚,車騎雍容”較之他,仍覺膚淺,以他的姿容即便布衣粗服,即使不餐珍饈,就算無有儀仗隨從都無法掩其內裏華彩,當真風華絕代!正因如此,才似珠玉在瓦石間,讓人無不驚艷,像《世說新語容止》裏所言之事才會一再上演。

餘襄也不言語,帶著鬥笠就下山了。鎖綠掩口胡盧,小跑地跟上前一位的步伐。

作者有話要說:下山了!!!下山了!!!誰知道該怎麽溫和地繼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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