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裏，辛良將孟棲棲常穿的那件衣衫平整的鋪在床榻上，而她就靜靜躺在旁邊，將手放在孟棲棲的衣袖處，另一只撫弄腰間的鈴鐺，叮當的聲響空靈婉轉。她閉上眼睛，喃喃道，“棲棲，若來生你再聽到這鈴鐺聲，便知道是我來了。”

夜幕降臨靜夜無聲，窗外清輝被窗欞剪成了碎塊，靜靜的在地上暈染，明亮又冷清，冷清的如水光澄凈。黎塵在念咒的一瞬在想，明天應該不會又要下雨吧，可如果不下場讓天地作響的雨，便會覺得少了些什麽。或許，是少了老天的悲憫與那無奈吧。

初次去到孟家的辛良是以辛家少主人的身份前去為孟荷過生日的，她剛到了孟家便被請去廂房休息，本也不覺得有什麽異樣之處。待過一晚，第二天，她身邊的隨從卻得到消息，說是孟家打算在辛良回去的路上加害辛良。

辛良眉間一凜，心中不忿神情亦是冷了下來，消息的來源尚算可靠，為了小心起見，不待與主人家通報，辛良便帶著隨從取道臨鎮回了辛家莊。回去的路上，她雖厭惡孟家不仁卻也再三告誡跟來的隨從，不可將此事傳揚更不能讓父親知道。

可她的父親還是知道了這件事，原就是結怨已久的兩家，加之近段時間一來辛家的生意屢屢受阻，更有分號掌櫃莫名死於意外，種種跡象卻又都表面是孟家作梗，更是激怒這位辛家的家主，讓一切變得不可挽回。

那一日辛良坐在馬上隨著家人馳騁，乍聽要滅孟家一事她並未太多感受，人世間的你死我亡多之又多，世道倫常總有生死，不過是早到晚到罷了。何況，還是一些要加害她的陌生人，她並未無情冷漠，只不過是些她不想多看一眼的人罷了。可偏就是那一日有太多的事情突然間改變，有太多的無奈擺在了以後的她的眼前。

那日馬上，孟家猶如修羅場到處是淒慘的哀嚎，一聲聲的傳進她的耳中，她畢竟還小，強迫自己不去聽不去看，可當那場混亂的廝殺完全的呈現在眼前時，她卻無法做到冷眼旁觀這個四個字，她清澈的眼中有強裝的冷漠。

待到孟棲棲的出現，耳邊的殺伐聲漸漸停歇，孟棲棲望向他們的視線，在她的身上有一瞬的停留，卻讓她清晰的感受到了。那空洞眼神的僅有一瞥，正不輕不重的蟄上了她的心頭，她微微一疼卻無以覆加。

這是宿命留給她的第一道題，救下孟棲棲，可那個女孩真的願意被救下嗎？她不知道亦代替不了孟棲棲回答。只是當孟棲棲歪斜著身子舉刀沖來的那刻，她已根本來不及去想這些問題，她要救她，不能讓她受到一丁點的傷害，哪怕那把斷刀會傷了自己。原來，宿命早就看透了這故事的結局，十年裏它一直都是從容的在靜待那結局。

辛良救下了孟棲棲，那胸腔裏跳動的心臟找到了那為之而跳的人，她帶著孟棲棲離開孟家，驅馬馳騁，更多的是想逃開這裏，逃開時間的紛亂和剛才的廝殺，可她終是知道，不管逃去哪裏，宿命總會在下個路口與她不期而遇。

當孟棲棲在她懷中昏睡的那一刻，她就知道此生此後情皆付與這人，不悔不恨。日光流轉，歲月悄然，辛家莊裏她留孟棲棲獨自在房中，而自己卻是躲去了渺水畔串起了金鈴，那紅絲細線上一顆顆鈴鐺傳繩而過，叮叮當當的全是她親手而做。她從沒有當這四串鈴鐺時控制孟棲棲的工具，她要給她的，是她送出的第一份禮物。

她為她新手系上金鈴，看著她寂然空洞的眼神，心頭雖是不忍，卻還是許下了諾言，“棲棲，從今往後你只許跟著我一人，寸步不離。”不知道要過多久孟棲棲才能明白這話裏的繾綣深情，或許她永遠都不知道這其實是一句情話。

此後，她當真與孟棲棲寸步不離，這是她的一種保護亦是她心所歡喜。那一次，父親讓她去分號處理要務，她要求要將孟棲棲帶上，惹得父親大怒。她平常從不忤逆只會順從，如今卻為了孟棲棲與父親爭執不下，父親一想更是怒不可遏，擡手一巴掌便打在她白皙的臉上，片刻竟就腫了起來。她咬牙走出父親的房間，跨馬而去，卻在半路還是折返回來。

她愈往回趕心中愈覺不安，待進家門看到湖邊仆從，心下一沈，竟是恐懼憤怒一起攪亂了心。她跳下湖水，碧清湖底一片昏暗，視線所及只有淩淩水光，清冷的湖水噬咬著她，這樣的疼的不及找不到孟棲棲的恐慌。

發現孟棲棲的那一刻，她懸著的心如釋重負，她抱著她努力向著湖面游去，出水的那一刻，胸腔氣盡也是到了極致，她大口大口的吸氣，像是少吸一口就會立刻死去。而她懷裏的孟棲棲此刻雙眼緊閉，她將她放到岸上，自己氣息尚且不順就急忙為孟棲棲輸真氣。

孟棲棲終是醒了過來，那一刻她的心才全然落定，她帶她離開，出門的的剎那她與父親相視，已表明她不會任由他傷害孟棲棲。

在分號的那幾天是她最初的快樂，那時候孟棲棲與她都算年幼，好些事情可以暫時忘記。那晚院中，孟棲棲素手彈琴歌聲婉轉，她跟著琴聲舞劍亦是光彩流動，那月下的一景恐怕連宿命都曾有過片刻的動容。

孟棲棲纖纖素手置於琴弦之上，白皙如玉十指輕柔，那一刻她盯著那雙手便在心裏暗忖，不能讓仇恨汙了這雙手。

此後十年時光荏苒朝夕相伴，辛良心中倍感珍貴，或許她也一早便看到了結局。十年裏她最耿懷的便是那日孟家滅門，何況諸多蹊蹺若要細查還是會留蛛絲馬跡，如是她發現辛家與孟家之間的很多事皆是有人挑撥，原是林家慫恿劉珝作祟。這一切怎能讓辛良不恨，她誓要毀掉這兩家，可即算如此辛良亦知辛家欠孟家也終是還不清。

孟棲棲至死都不知道害了孟家的始作俑者另有他人，辛良一直都不曾告訴她，因為辛良會替她報仇而不會讓她的那雙手弄臟。或許，這也是辛良還債的方式，他們滅了孟氏一族，若要還清便是一命抵一命，那辛氏一族亦要死絕，於她又怎能忍心。

此後種種皆為前事因由，父親死時辛良更覺悲哀，父親臨死之前臥於床榻上，眼中清明，他死死的盯著辛良，帶著莫可名狀的恨與愛，卻又帶著乞求般微弱開口，“殺了孟棲棲，要不然你會因一個她毀了整個辛家。”

“我答應你不會傷害無辜的人，但也不會傷害她。”她說出的話無喜無悲，平靜的卻無法改變，她靜靜的佇立床前看著自己的父親，心中浸透哀涼。

“你走吧。”他最終閉上了眼睛，眉間是既要沈睡的倦意，他也看到那無法挽回的結局，他後悔當初沒有斬草除根，留了這毀家滅族的禍根。辛良走後，他終是不敵黑暗侵襲，在黑暗中永遠的沈淪。

辛良做了家主，第一件事便是除掉林家，這些於她還算簡單。她帶著孟棲棲一步一步朝著結局走去，仿佛看到宿命也在克制不住的興奮，一路種種是她最後的貪戀，到末了時也少不了雨勢前的滿樓狂風。

她滿心皆是不留遺憾，滿眼希望孟棲棲可以給她答案，她們如十年前彈琴舞劍，可心境卻都是悵然與焦躁，只因結局臨近心中各自茫然。那日樓上，孟棲棲的聲聲質問猶如刀劍，割心削骨，將她一切奢望化為泡影，殘忍卻無法苛責。

她在長街上親手為她解開金鈴，紅繩斷開後從此諾言不覆情絲斬斷，惟有仇恨才能在她們之間長久牽扯。她回到空空寂寥的辛家莊，將那褪色的紅繩換下，為金鈴重新串上一根新繩放在枕下。從此長夜漫漫心如止水，她再等孟棲棲回來，她在等著見孟棲棲此生的最後一面。

孟棲棲終是如約而至，帶著陌生人闖進了這座寂靜的宅院。辛良臨水而立水光照人，夜空腥紅，照著天地間都呈出一片詭異的紅。她道一聲，“你來了。”壓抑了太多的情感，一句話裏有太多分離的想念，不知道孟棲棲是否也有所體會。

劉珝的到來雖讓人意外卻未出她所料，她引他來此就是要將他屍骨留在這裏，於興便是她對付劉珝的武器，而於興也早已等候多時。孟棲棲舉劍欲刺，卻是久久不曾落劍，她終是心滿意足。她知道孟棲棲希望自己可以決絕，卻終是做不到，她們中又有誰可以做到對這十年的相伴決絕灑脫呢，可任何事終要有個落幕。

她抓住劍刺向自己，正巧看到劉珝欲加暗算，她未曾猶疑便又擋下了暗箭，只可惜，她終是沒能護好那雙手，終是讓那雙手沾了除她以外人的血。她意志沈重困意來襲，她與孟棲棲說了些話，都是她心裏最想說的話，她閉上眼睛了無遺憾。

終於宿命等到了早已猜到的結局，沒有新意卻依舊讓它歡喜，因為沒有人可以逃開宿命的手，也沒有人可以逃出宿命的規則。可它還是願意降下一場暴雨，洗凈那一灘血色，滌凈這滿是殺戮的塵埃。

神思進入了混沌待到再開，便是她醒來的那一天，眼前一片清明她心下卻莫名一沈，自己的手與另一只手交握，而那只手卻是冰冷的。她不敢去看卻還是看了，孟棲棲躺在她身旁面色如紙，那一刻的她心中天崩地裂，這不是她要的結局，宿命為何會有如此反轉？

用靈魂換她醒簡直駭人聽聞，可如此妖法卻又存在，她獨自留在房間眸光寸寸落在孟棲棲身上，對著安靜的房間聲音輕緩卻苦澀，“你我相愛卻不能相守，都甘願用死望對方活，如今我們都走了一遭生死，也就兩不相欠了。”話出口時，已見她滿目淚光潸然而下，“嘆只嘆宿命可恨你我可憐。”

淚如雨下卻又無聲無息，辛良換了一身白衣靜坐房中，窗外日頭偏西她才恍然回神。她抱起孟棲棲踏出房門，渺水畔她親手撿來枝柴，親手點燃了那把燒光一切的火，也親手將孟棲棲撒進波光平靜的水中，她心中亦做好了來生的打算。

這就是辛良的故事，黎塵看到的每一個細節，都是孟棲棲不曾知曉的，深情如她們若能相守於來生，也未嘗不是老天的補償。她口念經文咒語，胸前的玉中註入一股力量，灼熱著她為這故事惋惜卻又敬佩的心。

天明了，這個故事終於落下了最後的尾聲。

十年相伴晨與夕，咫尺情緣言難盡。

風雨無情梧桐落，孤樓長眠待誰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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