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年樹下記憶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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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辛良目送著眼神怨毒的林家離開,聲音靜止後寂寥便四處飄散開來,當夜幕降臨,昏暗便住進了屋子,一點一點壯大直至陷入黑暗。黑暗裏有鈴鐺的響聲,配合著主人的心跳,顯得那麽井然有序。

辛良走至門前,借由天邊僅剩的殘光,她回身視線輕而易舉就可以找到黑暗裏的孟棲棲。“我們走吧。”黑暗裏鈴鐺叮叮幾聲,孟棲棲的身影從暗處走來,卻模糊不清。

天邊那僅剩的殘光瞬間不見,黑夜便取代了白晝星辰也隱隱若現。有人提著琉璃燈過來,為辛良與孟棲棲照亮了前路,死寂的空氣了唯有不疾不徐的足音,和夜風吹進空屋後的回蕩聲響。

出了林家大門,辛良擡眼看著門廊上的字跡,說道,“將牌子取下,封了這裏。”她踏下臺階,卻在登上馬車前又吩咐到,“去客棧。”

風中鈴鐺聲猛然顫了一顫,孟棲棲皺眉看著登上馬車的辛良,寂然的眸子閃了一抹不解的光。在這裏,就算林家少了這棟宅子,也不折他們在這裏的勢力,為何要置於危險之中?她登上馬車後瞥見辛良藏於嘴角的常笑,心中卻是一凜眸子也暗了幾分。

辛良看著孟棲棲眉梢輕挑,斂了笑意,她將窗紗勾起流進一室霜華,“我想在洪城多住幾日,將這裏的商鋪安置妥當在回去。”

“隨你。”孟棲棲說出的話比之月光還要清冷幾分,她眼角不擡手撫鈴鐺望著窗外。

一路上孟棲棲都不再與辛良說話,默默不語的兩個人,近得連彼此的呼吸聲都能聽見,卻各自想著心事將距離拉遠。洪城和她們路上的所有城鎮一樣,夜晚的道旁門窗閉緊,有燈火映照,偶爾能聽見門窗後的家常碎語,卻又不會打破夜的安靜。

到了客棧,掌櫃已按照吩咐將飯菜準備好,剛踏進大堂便有小兒引著她們來到桌前。清淡的四菜一湯,兩碗米飯兩雙筷子,平常裏有一份屬於兩個人的溫馨。孟棲棲斂起清冷與辛良坐下,安靜的接過辛良遞過來的那碗湯。

孟棲棲放下手中的湯,目光落在手腕的鈴鐺上,聲音低低傳來,“你到底在想什麽?”

“不知道。”辛良坦然的搖了搖頭,“我只是想在這裏多住幾日,或許可以了卻一樁心願。”

孟棲棲擡頭看到辛良一雙清亮的眼睛正看著她,便將視線瞥向別處,“希望你不會後悔。”

辛良又搖了搖頭,“我從來就不會後悔,因為後悔沒用。”她啟筷夾了魚肚放入口中,輕嚼慢咽,“我此生只後悔過一件事,但不管是當時還是現在我都無力改變,久了也就不在去想那些了。”

孟棲棲的身子恍然一怔,也拿起筷子夾了些菜放進碗裏,“所以你現在是要補償麽?”她嘴角忽而勾了抹譏笑,“何必做這麽多?心裏一旦有了缺口是怎麽填都填不平的,我有你亦有,你不如放棄,或許還可以過得舒服些。”

“放棄對你我來說談何容易?”孟棲棲的嘲諷於辛良來說算是慰藉,好過她平常清清淡淡的樣子,仿佛下一刻就會消失不見。

孟棲棲的鼻息間傳出嗤笑,或許連她自己都不曾想過,她的冰冷到底是因為孟家的仇恨,還是即將報仇的恐慌。她越發的理不清自己的心緒,越是想堅定報仇的信念心就越亂,越是想辛良為她做的一切就越恨。她早已分不清,她對辛良的恨到底源於哪裏?

“棲棲。”辛良打斷出神的孟棲棲,“十年前,樹下一張琴一把劍記憶猶新,今晚,你能不能再為我彈一支曲,我為你再舞一次劍?”

孟棲棲看著眼前這個人,熟悉到骨子裏的眉眼神情,還有此刻只有望著她時才會有的深情,可惜不過一場孽緣。她點頭應允,卻也重覆了一句,“十年樹下記憶猶新。”

客棧後院與十年前一樣,一幾一琴一劍,只是彼時站著的人都已芳華正茂亭亭玉立。孟棲棲在幾前坐下素手調琴,琴音沈吟而起,曲調隨之而來。還是那淙淙流水的琴聲,如山間清漾的小溪,伴著清冷的歌聲緩緩朝著山下流去。

“一生一代一雙人,爭教兩處銷魂,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春?”

歌聲起,辛良的眼中猶自一顫,才將把劍出鞘。少了年少時淩厲的招式,翻手間卻藏了欲訴難說的柔情,月下的劍身像是一波寂靜的水光,倒映著舞劍人一雙深沈如淵的眼睛,那眼中藏著的也是一波輕柔的水光。

一曲罷,琴音猶顫還劍入鞘。辛良背對著垂眸而坐的孟棲棲,同是一聲低不可聞的嘆息自她們嘴邊溢出,在幽幽的在月光中相遇彼此纏繞。她們再無十年之前的心境,她們再無十年之前的心思,她們按照彼此既定的軌跡即將走到那早就猜透了的結局。

風徐徐吹來吹不開兩人身上籠罩的淡淡銀霜,泛著屬於夜的冷光,仿佛只要她們視線相對,她們將再也看不見彼此,看到的只有各自的殘忍的結局。良久後,孟棲棲起身不曾去看那佇立著的背影,只身抱起那張琴離去。

叮當的腳步聲走遠,卻聽得身後傳來一句,“棲棲,明日陪我在這裏走走可好?”

腳步頓住,像是在猶豫著,安靜許久後聽見了一聲,“好”,輕輕傳來。

辛良的唇角勾起了一抹笑,那是她此刻真實的心情,端看起手中的劍,良久喃喃自語,“棲棲,孟棲棲。”覆又自嘲一笑,“我該後悔的是當初我為什麽會去。”

夜風突然變得沈默,像是後悔驚擾了這兩人的心湖一般,悶熱的空氣昭示著這屬於夏日的節氣。孟棲棲推開一扇窗,看著清幽的月光,她的手輕撫著手腕的鈴鐺,像是與辛良心有靈犀一般,喃喃道,“辛良,若當初你不在,這世上就不會還有孟棲棲。”

翌日,繁華長街上辛良與孟棲棲一道,先不說孟棲棲走路時悅耳的鈴鐺響,就是氣質各異卻各具魅力的兩人並肩走來,便會引得行人紛紛側目,引得小販叫得更加賣力。行人想,這是哪裏來的漂亮姑娘,也不知可許了人家沒有。小販想,若是姑娘到了他的攤前,他一定要好好的誇讚一番,沒準就能多賣出幾樣東西。

可當辛良和孟棲棲真的站到了他面前,他的三寸之舌竟然生生打了結。眼珠裏提溜的轉一圈,思量著先從哪一位姑娘誇起,這右邊的姑娘一襲蓮色羅裙,眉間清冷如煙眼中又烏珠寂然,一看就是個不好打動的住,遂笑著轉到了左邊的紅衣姑娘。

這左邊的姑娘雖是笑吟吟的模樣,可這笑意三分禮貌七分疏離,再看她眼中的漠然冷傲之色,一看就是做慣了主子的人,也是個不好打動的主。小販一皺眉左右為難,想著財主到了面前總不能一句話不說吧,低頭看著攤上的百貨挑了個石黛拿在手中。

剛想開口欲說這石黛的好處,心裏頭就開始咋舌,這紅衣姑娘眉色如黛斜斜輕揚,分明已不需再用他手裏的石黛。只得扔了石黛拿起了胭脂轉向右邊,一看右邊姑娘頰色緋紅燦如桃花,哪裏還用得胭脂,只得十分不甘的又扔了胭脂。他看一眼自己的琳瑯百貨,竟無一樣襯得上這兩位姑娘,無不洩氣的對著面前姑娘委屈說道,“姑娘還是自己挑吧。”

辛良和孟棲棲看了小販忙活半天,卻又幾次將張口的話咽下,最後變成這喪氣模樣,心下都有幾分好笑。即又聽見小販這麽說,也只怕為難了人家,便又都一起開了口。

“就要你剛才的石黛吧。”這聲音清冷如煙。

“就要你手裏的胭脂吧。”這聲音清越好聽。

兩人難得的異口同聲,說完即又都明顯了楞了一楞,皆又都不在說話。小販樂呵呵的又忙活開來包著東西,心想著兩位姑娘可真是好人。

辛良將銀兩遞過去接過東西,小販笑瞇瞇的收下錢,說道,“兩位姑娘真是好人,一定都能找到個好人家。”忽覺自己失言,忙陪笑著不再說話。

辛良一笑不置可否與孟棲棲一道離開,熱鬧的長街走了許久才走過一半,行人絡繹不絕朝著那頭或朝著這頭。前面的路口處有一家酒樓,樓高三層,一樓門庭若市,想來是這城裏有名的酒家。

辛良遙望一眼後對著孟棲棲說道,“去前面的酒樓坐坐。”她踩快了腳步,孟棲棲亦是跟著,直到樓前她停下擡眸去看招牌,“日昇酒家。”說罷,唇角一勾似笑非笑。

小二跑到門前迎客,一雙眼睛亮得厲害,殷勤的對著跨門而入的辛良說道,“小店三樓是雅座,瞧姑娘模樣就是愛清靜的主。”

辛良頷首,“煩請帶路。”

“好嘞。”小二吆喝起來,“三樓雅座兩位姑娘。”躬著身子將人帶到樓梯處,等辛良她們都消失在拐彎處了,他還傻楞楞的站著去聽孟棲棲的鈴鐺響。

雅間倒是布置的極其雅致,門與內室隔著些距離,再用輕紗分隔開來。辛良叫了一壺茶幾盤小點便沒了吩咐,透過開的窗還可以看到臨街的熱鬧。她聞著茶香吃著茶點唇角帶笑,孟棲棲偶爾看著窗外,偶爾會端起杯子喝茶,這房裏倒是十分清靜。

孟棲棲放下手中的茶杯,緩緩道,“這日昇酒家是林家的產業麽?”她眸光一凜,聽見門外有些細微的聲音,即又平覆下來。

“是。”辛良低頭吹開茶杯上的熱氣,擡眸亦是看了眼房門,神色卻是未動,“走完這條街我們去城外走走可好?”

孟棲棲凝眸看她,只見她臉上與往常一樣的笑,神色也無異樣。她眉間輕蹙,“如果可以走出這裏,我就陪你去走走。”

辛良歪著頭一臉的不解,“為什麽會走不出這裏,店門就在樓下,跨過去不就可以了。”

“辛良。”孟棲棲喚出名字時隱隱帶著怒氣,即又神色一松,“原來這就是你想要你的。”

辛良不在去理孟棲棲說些什麽,只是端著茶杯道,“這茶真香,一聞就是清明前後的新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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