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零四章 大結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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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回到了陽城,熠國兼並天下統一各國後,它作為上熠的都城愈加熱鬧繁華。商賈雲集,店鋪鱗次櫛比,街道兩旁擺滿了小販攤,來來往往的行人……放眼望去一派盛世太平。

朱琳漫無目的地走著,腦中一片空白,這裏有太多的記憶,快樂的痛苦的,而今全都隨著那些人的離去而煙消雲散。她該記得什麽,又該忘記什麽呢?捂上眼睛,良久不願松開。

“閃開,閃開。”粗厲的喝聲從前方傳來。

她放下手掃了一眼。見是幾位士兵正在開道,後面是一輛囚車,“吱呀吱呀”地行來。從這陣勢上看,怕是要處決犯人。

一個生命即將消失,她輕輕嘆息,垂首退至一邊。以前她怎麽也會瞅上兩眼,因為她好奇並且愛熱鬧。而現在,經歷了如此多的事情後,心如死水,幾乎任何事情也不能激起一波一瀾。越來越喜歡安靜,不可抑制。

囚車緩緩駛過,嘈雜的議論聲鉆入耳中。

“陳大人是位好官啊,廉潔耿直,怎麽會淪落到這個下場?”有人深深嘆息。

“誰知道呢,伴君如伴虎。”有人低低說道。

“陳大人雖然清廉公正,嚴刑峻法鎮壓不法豪強,但手段太過嚴苛殘酷。縱使當今聖上仁慈有意寬宥,但殺了那麽多官吏,其餘官員怎可輕易罷休?那些人雖有違紀,但也罪不當死。”一位書生摸樣的人搖著扇子道。

“樹直易折,人直常敗啊。”一位老者搖搖頭,

朱琳蹙了蹙眉,終是不發一言。等著囚車駛過,集市恢覆正常。她才重新隨意踱步走去。不知不覺間行至一路口,拐了彎才發現所行正是陽曲書院的方向。她咬了咬唇,終是邁步向前,也許也該去看看他們了。

正巧遇上書院每周一次的休日,裏面人並不多,大家也是各司其事,沒有太多喧嘩。她在書院門口被攔下,只好叫來黃夫子解圍。

“你回來了。”黃夫子拍了拍她的肩。笑容裏是長輩的關心與愛護。

朱琳點點頭,神色恍惚道:“夫子,我能進去看看嗎?”

黃夫子打量她片刻,笑容裏便多了一分無奈。

朱琳不解,也低頭檢查是否有不妥之處。當看到第三遍時,她終於發現癥結:她現在是女兒身打扮。雙手握起,有些尷尬地笑笑:“夫子,要不我明天再來吧。”

黃夫子笑了笑。道:“傻丫頭。進來吧,有我呢。”

熟悉的風景,同樣的建築擺設,依舊是藍白相間的書院服裝,物是人非便是如此吧。

黃夫子帶她進來後便離開了,他明白她需要獨處的時間。循著往日的記憶細細走過。接近正午的陽光很燦爛,透過重重障礙落在地面上,人的衣襟上,形成不規則的亮斑。

耳畔似有熟悉的聲音掠過,她猛地擡頭四顧,卻發現還是只有她一人。那些人永遠不會回來了,無論她怎樣固執地等待,任思念泛濫成災。

眼前那棵參天大樹越來越近,她使勁眨了眨眼。後退幾步。提氣足尖輕點沿樹而上。習慣性地欲在老位置坐下,卻發現那枝椏交叉處斜生出一個枝條,她怔怔地看著那細嫩脆弱的新枝,原來是物非人非啊。

換了位置坐下。這裏算是陽曲書院的最高處,可以俯視整個書院,當初莫翰一眼看中此處,然後成了他搜集新聞信息的絕佳之處。

她靜靜地坐在那裏,不再作任何控制,放任思緒湧進腦海,絞痛心扉。那記憶如此久遠,仿佛穿越無數時間空間,隔絕生生世世的愛戀,那記憶如此新鮮,仿佛仍在昨天,似水流年若隱若現。

“喏,”她微笑著開口,眸中卻是晶瑩的淚花團團打轉,纖手指向陽曲書院大門處,“莫翰,你還記得吧。我們當初就是從那裏進來,然後劉仲文和陳甫帶我們熟悉書院環境。第二天我們領必需品時,元康被楚子敬挑唆攔路要揍我,哼哼,我討厭欺負新生。”

“哎,對了,葉涼你是站在那裏。”淚珠滾下濕了臉頰,她卻絲毫不顧,指著另一處道,“當時因為太氣憤口不擇言罵了你,誰知你氣量如此狹窄,也不知道稍稍容忍竟然當場就報仇,搞得我對你一直看不順眼,都是你不好。”

“再後來呢?讓我想想。”她略略側身雙手托腮,長長的睫毛微翹猶掛著盈盈淚珠,陽光照耀其上有種奇異的美,“後來就到書院一年一度的測試,莫翰,我記得我們是站在廣場偏右處,沒記錯吧。韓業從臺上走來,月白錦袍,飄逸出塵,你還問我你們倆誰帥來著。真是笨死了,在我心中當然你最帥。”

“接著我想把韓業弄離我們隊伍,誰知事與願違,倒把衛颵與葉涼招來了。呃,準確的說應該是肖東風與韋良,真是不坦白還穿了馬甲來。”她撅起小嘴,翻了翻眼頗有些不滿。

“然後就是伊兒與秦樓月、呃,還有我的登臺演出。”她蔥白玉指抵上額角,眼淚嘩嘩地流,口中還是不停,“我當時就看出伊兒這大尾巴狼對秦樓月那只小白兔有意思,她還堅決不承認,切,眼神熱烈成那樣,當我瞎啊。”

“我們還在那方石桌上談論過榆國,深度剖析榆國的男女平等制度,以及進行了關於一個男人到底可以娶幾個老婆與一個女子到底可以找幾個老公的辯論。唉,雲姐可是眾女性的榜樣啊。”

“還有我們上過課的教室,這間這間還有那間,”她一一指過去,“對了,那個最靠邊的教室是小說家周夫子授課處,當時竟然只有我們兩名學生,不愧是百家之末流。中間的那處,是王夫子教授《論語》的地方,王夫子最喜歡上課提問。我最不喜歡。還記得那次討論《論語.述而》,莫翰與陳甫針鋒相對,葉涼與衛颵破天荒站起發言,最後以劉仲文活稀泥結束……”說至此處,她早已哽咽不成聲,“你看我都記著呢,我一點都沒忘。這下你們都稱心滿意了吧。你們這些混蛋見情況不妙撒丫子溜走,誰要給你們記著這些破事。哼哼,你們都欺負我心軟,真是討厭死啦。”

“你們什麽時候回來呢?莫翰你知道我記性不好,萬一有天忘了怎麽辦?要有人回來幫我記得啊。我那麽笨那麽懶,怎麽記得完。”她抹了一把淚水,輕聲道,“回來好不好?只要你們肯回來,讓我做什麽都可以。莫翰。伊兒,你們是這個世界上我唯二的親人,怎麽能丟下我不管呢。你們都走了,我怎麽辦?誰說我是他的親親小妹,他定護我周全?誰說她要罩著我,整個熠國讓我橫著走?你們都說話不算數。我以後再也不要聽你們亂講,再也不要。”

“回來呀,我一個人怎麽撐得住?回來好不好?”她掩面而泣,淚如雨下,“莫翰,我保證以後乖乖聽你的話,再不跟你置氣,伊兒,我保證天天讓你欺負。絕不算後賬。只是不要留我一人。不要留我一人……”

終於哭得累了,倦了,喉嚨冒煙,嗓子啞了。她倚在橫溢斜出的枝椏上,靜聽風拂過的聲音。

風的聲音?!驀地想起伊兒曾說過的話:“來到這個世界這麽久,直到今日我似乎才覺生命之可貴。這魚這花這草這樹,甚至都可以感覺到這流水的生命,隨著聲音的波動,隨著風兒的吹拂,隨著空氣的蕩漾,溫柔地存在著。”

“以前總是喜歡熱鬧,因為熱鬧的地方人很多,人多了也就不會孤單寂寞。即使是我不得不獨處時,也會想辦法弄出很大很雜的聲音,營造出很多人的樣子,來驅散緊緊相隨的孤獨感,尋找微不足道的存在感。”

“現在才發現,那不過是自欺欺人。再多的人在身邊,只要不是走進心底的那個,無論怎麽心都是空虛的,再多的聲音,只要不是你想聽到的那種,也不過是襯出你此刻的空蕩無所依。而且,我發現如果有太多無關的人或者太多嘈雜的聲音在周圍縈繞,還會阻礙你找到真正想要。”

伊兒,我現在理解了,可是我多麽希望永遠都不明白。我心底的那個人在哪裏?我想聽到的聲音又在哪裏?

“琳妹妹,琳妹妹在這裏嗎?”女子柔美的嗓音響起,略略沙啞。

朱琳一楞,忙將淚水拭去,低頭循著聲音看去,只見一位牙白色衣衫身材姣好的女子正背對她輕聲呼喊。她側首想了想,還是沒什麽印象。但聽出女子聲音中的焦急,她遲疑招招手道:“這位姑娘,我在這裏。”

從樹上輕盈飛躍而下,這時女子已經轉過身,待到朱琳看清眼前之人,不免幾分吃驚:“端木姐姐?”

那女子點點頭,正是端木輕雨——春風閣的頭牌。琴技一絕,雖是流落風塵但排場不小,不僅客人選擇她,她還要選擇客人。那次三家店鋪開業,伊兒親自請來為河山淡助陣。

“端木姐姐怎麽知道我在這裏?有什麽事嗎?”朱琳心下疑惑,除了黃夫子她好像沒見過什麽人。

“是相公剛才在街上……”端木輕雨囁嚅道,額前密密的汗水更甚,極力尋著言語,“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才發現妹妹,後來打聽你來了陽曲書院,正巧遇見黃夫子外出……”

“呃?”朱琳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妹妹別多想,我有急事黃夫子才告訴我你在這裏。”端木輕雨解釋道,隨後神色一凜,“琳妹妹,時間不多了,請你去見他最後一面吧。”

“呃?”朱琳完全混亂狀,莫名道,“他,是誰?”

“陳甫。”

朱琳疑惑:“最後一面?”

“今日午時斬首示眾。”端木輕雨語已哽咽。

“剛才的那輛囚車……”朱琳瞬間沈默,片刻沈沈道。

“押解的便是相公。”端木輕雨輕聲道。

朱琳猛然想起剛才人群的議論,說是陳大人,再聯想到老者的評價“樹直易折,人直常敗”。原來竟是陳甫。不過怎麽是端木輕雨過來傳話,她記得陳甫和端木輕雨沒什麽關系吧。轉瞬想到輕雨剛才的稱呼,相公?!

“你和陳甫……”朱琳正欲開口,視線落在輕雨微隆的小腹處,凝住了。

“兩年前我嫁他為妻,孩子四個月了。”輕雨註意到朱琳的變化,雪色的臉頰染上暈紅。

“哦哦,”朱琳這才反應過來。“這是好事……”但瞬間想起陳甫,話頓時說不下去。不過,輕雨為何要專門過來……

輕雨似是明白朱琳心中所想,眸中閃過一絲失落,略略側首,低聲道:“你可知他這一生最愛的女子並不是我。他最愛的那個女子是你,那麽深的感情,你一定沒有覺察吧。”

朱琳楞了楞。半晌才回過神來。陳甫?

“但是我從來沒有後悔嫁給他,他是一位好相公,也會是孩子的好父親。我曾想他現在不夠愛我沒有關系,我有一生的時間讓自己成為他心中的唯一。”輕雨苦笑幾聲,顯得那樣的疲憊與落寞,“只是沒想到。我們的一生會如此短暫。人都要走了,我是不是唯一也就不那麽重要。今日既然妹妹回來,我希望你能去送他一程,讓他走得安然。”

朱琳一時不能完全消化其中的信息,只是呆呆地沈默著。

輕雨以為她不願,臉上的神色又蒼白幾分,“我知道,這個要求有些過分。相公現在是一名即將斬首的囚犯,在眾人的心目中他殘酷嚴苛。只是……”

“我沒有不願。輕雨姐姐。”朱琳慌忙打斷她的話,“即使你不說,我也會去見他一面,當年的朋友。也沒幾個了。”她緩緩說著,神情黯然,眸中的神采一點點消失。

“是啊,當年的人……”輕雨擡起雙眸,眸中盡是苦澀,“我眼睜睜看著爹爹和娘親雙雙死於非命,卻什麽都做不了。當時,我便想為什麽自己還要活著,為什麽自己不也跟著一起死掉。在百花樓的時候,總覺得日子過得那樣慢,一分一時都是折磨。後來陽妹妹請我給河山淡撫琴,結束後恰巧是相公送我回去。”

提及前事,朱琳模糊記起伊兒請了端木輕雨前來助陣,後來是讓陳甫送輕雨回去。當時莫翰與她都還很吃驚,陳甫那麽高傲的人竟然老老實實去送了。

“那一眼,我便認定他是我端木輕雨一生可以依靠的人。”輕雨溫柔點點,“後來我想也許之前一切的忍耐,都是為了最後遇到那個對的人,遇到能讓自己真心一笑的人。”

“算了,不說這些。妹妹還是快去見見他吧。晚了恐怕就來不及。”輕雨執起朱琳的手,鄭重道。

雖是經過歲月洗禮,身著囚服,但氣勢不減神情銳氣一如往昔,輪廓也更顯犀利剛正,眼前仿佛回蕩著他當初指責她與莫翰時的話語“子不語怪力亂神。這句話是說孔夫子從來不談論怪異、暴力、惑亂以及鬼神之事。因為這些事情會改變人的心性,聖人安身立命之根本是仁義禮智信,怪力亂神只不過是嘩眾取寵,所以孔夫子不語。”

絲毫不留情面,咄咄逼人。有些人有些事是不會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改變。

他原本平靜無波的眸中,泛起陣陣波瀾。兩人相視,久久無言。陳甫露出一抹笑意,淡淡地說道:“能再見到你,死而無憾!”

朱琳依舊無言看著他,然後提步向前,伸出雙臂,緩緩擁住他,踮腳在他耳邊輕輕說道:“走好!”

他的身子一僵,楞了片刻,眸中光芒一點點璀璨起來,緊緊回抱一下,“記得!”

放手,轉身,一步步走出刑場。只聽得背後“噗”的一聲響,刀刃入肉,熱血潑灑。她的身形微顫,雙手緊握,指甲深深陷入手掌。炙熱的陽光漫天撒下,她楞楞地擡頭,眼眸被刺痛,有淚落下。

依稀記得,當年時光。綠意蔥蔥,書院門前,風華正茂,粲然一笑,一世明霞。而如今,再相見,卻是來送他最後一程。清官也罷,酷吏也罷,回想起只會記得是為同窗,一起學習一起努力,一起躲避追殺,呵呵,曾經以為平淡如水的日子,現在想起卻是如此的甜蜜。只是,那個人,那些人都已經再尋不見。

清淚漣漣,是在哭錯過的緣分,逝去的年華,還是命運的捉弄?只是,無論多少淚水都哭不回當年的人兒,當年的心情,當年的風華。

前方一聲輕呼,人群起了些微騷動,朱琳從回憶中醒轉,看見輕雨臉色蒼白,雙唇緊抿,身子搖搖晃晃地滑落。她急忙向前,堪堪接住輕雨,下一刻卻因為體力不濟,兩人一起倒下。“沒事吧?”朱琳輕輕問道,眸中全是擔憂。

端木輕雨擡起頭,定定地看了朱琳一會,擡起纖纖素手,撫上她臉上的淚痕,瞳孔渙散,眼底沒有一絲光亮。她眸中迷茫漸漸散去,觸到朱琳臉頰上冰涼的淚水,她溫柔地笑了笑,“別哭,沒事了。一切都結束了,我們回家吧。”

朱琳扶著輕雨站起來,兩人女子單薄的身影,相依相持,一點點消散在眾人的視線中。誰都沒有看到,在拐角處,她們再也無法控制的淚水,噴薄而出。她們一世的年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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