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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莫相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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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來時,已回到唐門松州苑,窗外是濃如稠墨的夜色。睜開眼便見唐墨倚著床柱淺淺呼吸,雙目緊闔已是睡著。這時的他褪去了平時的陰沈與冷肅,面部線條增添幾分柔和與溫潤。長眉微蹙,疲憊之色顯而易見,一只手輕覆在她的手上,有微微的涼意。

朱琳小心翼翼地抽出手,無聲下得床來。凝視片刻,一絲愧疚劃過眼眸,她將一件外袍輕輕披在他身上,駐足半晌,終於轉身出了房門。

此時,本來正在酣眠的唐墨慢慢睜開雙眼,定定地看著重新合上的房門,眸中神色莫名。許久,一聲深深嘆息,訴不盡的無奈之情。終究還是留不住她。

朱琳避開眾人,借著夜色悄然而行,正當拐出最後一個彎欲翻身越墻而出時,身後的細微響動止住了她的動作。她回首,借著輕薄的月光見一個黑色人影緩緩行來,窘迫不失堅定地低聲道:“唐墨,我不能……”

距離漸近,朱琳看清了來人話語便停下,些微吃驚低頭跪拜道:“師父。”

似有如無的光線中,儼然是張大娘挎著一個包袱停在朱琳跟前,她俯身幫朱琳理了理額前的碎發,滿是溫和慈愛地緩聲道:“我的徒兒命怎麽都這樣苦?”

“師父……”朱琳欲語先哽咽。

“快起來吧,跪在這麽冷的地上對身體不好,我們師徒兩個沒這麽多講究。”張大娘扶起朱琳,愛憐地拭去她的淚水,“想好了一定要離開嗎?你剛醒來沒多久還很虛弱,先養好身子再走也不遲。”

朱琳神色動了動,終是緩緩搖了搖頭。聲音在黑沈的夜色中顯得有些虛無縹緲,仿若籠著輕紗的夢,“我想去看看他,真的、真的很想他。如果他真的不在了,那我便……”

聲音驟止,卻是張大娘捂住了她的嘴,略略嚴厲道:“不準說傻話,更不許做傻事。答應師父。無論怎樣一定要活著回來,他們不惜性命救回你,你怎可如此不懂得珍惜?!”

“可是徒兒好難過,心口痛得受不住。他們怎麽能丟下我一個人來承受所有痛楚?”朱琳掩面而泣,緊咬丹唇。

“乖孩子,真是苦了你。”張大娘輕擁朱琳入懷,拍著她的背,柔聲道。“要相信師父相信自己,一切都會過去,只要堅持住便能守得雲開見月明。時間會淡化這記憶與痛楚,一切都會好的。”

“師父,那些人再也等不來了。”他們再也不會回來了,無論我怎樣固守。

“琳兒。要相信自己。不需要做什麽,只要你承受不住時咬著牙再堅持一下。要記得一定要活著,琳兒,只有活著一切才有可能。”

“師父——”她緊緊靠在張大娘的懷裏,再也忍不住低聲慟哭。

最終還是離開了松州苑,帶著師父對她的諄諄囑托。一路上倒也沒遇到什麽麻煩,這並不是因為某琳的智商因睡了五年而得以提升,而是因為師父把所需的物品都放在一個包袱內,已精心幫她打理好。裏面有去竹屋的地圖。怕她看不懂還額外附有文字說明。有足夠的銀兩與幹糧,還有唐門的防身毒藥與暗器,緊急聯系物什以及易容的一些必需品等等。

幾日後,翻山越嶺趕到山林外時已是傍晚。殘陽斜掛,晚霞似血,映得周圍的山谷、樹林皆似染上一層嫣紅。

草木搖落,薄寒襲人。寒蟬寂寥無聲,鹍雞啁哳悲鳴。睹此情此景,不覺心生憂思悲愁。清風掠過,僅餘的幾片黃葉也被掃落,惟有光禿禿的枝幹在時間的流逝中漸漸枯黃幹癟。

佇立良久,幽幽嘆息,她才擡步向前走去,厚厚的枯枝敗葉在腳下窸窣作響。

穿過那片枝椏糾纏的樹林時,已是暮色四合,天地之間充斥著灰白,一切景色都漸漸變得模糊。空氣中隱隱有暗香浮動,她停下腳步,嗅著這清香有些發呆。

轉過這道彎一直向前便可到達,那種夢中的熟悉感越來越強烈。她輕闔雙目,伸出雙手似在觸摸這暮色,涼涼的寒意沿著手心的掌紋緩緩滲入。偶然傳來的昆蟲低吟,只襯得山谷更加寂靜。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傷感與愁怨,待重新睜開眼睛時心下惟餘一片堅定。

行得極緩,一步一個腳印,短短的百米距離竟似跋涉百裏,耗盡所有的力氣。她努力著將眸中的水霧一次次逼散,但在看到竹屋的一剎那再也抑制不住,晶瑩的淚珠滾滾而下,滴落在草木之間。

青翠依舊的松,挺拔修長的竹,傲然而立的梅,層層環繞內一間精致的竹屋逐漸顯現,茅草重重疊疊,厚重而不淩亂,籬笆齊齊整整,稀疏相間,院內一個紅木雕花躺椅,西南墻角一株棗樹,枝幹虬紮。鏤花窗欞上恍惚似映著那高大挺拔的身影,音猶在耳。

“老婆,將來我們歸隱你對我們的家有何要求?”

“這個嘛,要一間竹屋,用籬笆圍出一個大院子,外面種上松竹梅,裏面放上一個舒服的躺椅,這樣每天都可以躺著曬太陽,還可以種上柿子棗等經濟適用樹木。你看是不是外在美與內在美兼具?”

“我看你是外面附庸風雅,裏面懶惰貪吃不止。”

“……”

她拭去淚水,眸中恢覆清明。這便是他們的家,他和她的家。

緩步入屋,裏面沒有想象中的頹敗與雜亂,一切都井井有條,幹凈整潔。輕撫上窗臺,上面甚至纖塵不染。她習慣性地轉身穿過一道門,進入裏間,左手邊是書桌,上面擺放著紙硯筆墨,旁邊放著幾本書,最上面的是《銀赫大陸風情志》,下面有一本斜斜放置,細看去發現是《瀛榆地理考校》。墻上掛著一幅山水畫,一把冰絲紅穗劍,較低處有許多用草編的小動物,其中以蚱蜢最多。

她細細地撫過這一切,神情中平靜的可怕。

房間內似乎還存有他的氣息,熟悉而溫暖。她凝視著那道門,出神得厲害,仿佛他會如以往多次那樣推門而入,然後走向床榻愛戀地親吻她的額際,向她絮絮道著一天經過。

月亮升起來,皎潔的月光透過窗欞灑在房間內,斑駁的影像明明暗暗。

她手指輕動,挑了一抹月光在指尖,丹唇微啟:“莫翰,是你嗎?”

月光跳動,閃爍不定。

這樣不知過了多久,跋涉多日的她終於累了,倦了。合衣而臥,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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