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九十章 皇城守衛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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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水宮。

雨兒瞅瞅宮外黑黢黢的夜空,然後回轉身擔憂地看著神色厭厭的陽伊兒。自從熠皇韓梁駕崩的消息傳來,陽伊兒便一直側身躺在貴妃榻上,一臂支首,望著花紋繁覆的穹頂發呆。

“小姐,豐王就要攻城了。”雨兒按捺不住心中焦急,示意道。

“哦。”淡淡的一個字,沒有任何情緒。

“小姐,我們不需要做些什麽嗎?”雨兒努著嘴極力暗示。

“哦。”極淡極輕。

“小姐,你就不能換個字?”無論她傳達什麽消息,在小姐這得到的唯一回覆就是這個“哦”字。

“能。”仍是同樣淡漠。

“小姐,如果不能等到陳王回來,這次無論是豐王得勢還是陳王派勝出,第一個不會放過的就是小姐您。”雨兒幾乎急得哭出來,她不明白依小姐的聰明機智怎麽會想不通這一點。陽伊兒與韓業的暗地合作,現僅有陽伊兒、雨兒、韓業與令狐燕知曉,明面上兩人還是不死不休的對頭。

“好。”陽伊兒微微點頭。

“唉!”雨兒一屁股坐下,長嘆一口氣。皇上不急倒是快把太監急死。

難不成小姐另有妙計?想及此,雨兒眼前一亮。對了,以前危急關頭小姐都會有出人意料招數,這次定也是早有準備。只是以前小姐都會淡定地告訴她沒事,可是現在……怎麽看怎麽像破罐子破摔。

自從元覆將軍死後,她明顯感到小姐精神不如以前,目光淡漠,慵懶倦意濃重,似是看透紅塵般超脫。似是萬念俱灰般絕望,只是無論哪種都讓人產生不管如何努力,都留不住她的感覺。只有每次去竹隱看望朱琳時,她才會有一點人間生氣,會笑會嗔會怒。

急促的腳步聲打破死寂,一個小太監匆忙而來。

“雨姐姐。”小太監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十三皇妃要見娘娘,我們本想通報但他們。就直接,闖,進,來。”

素衣勝雪,佇立在漆黑的夜中,猶如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花。見此幕,小太監哭喪著臉餘下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崩出來。

“你是誰?”雨兒警惕起身,回護住陽伊兒。

“林雨風。”淡漠依舊。陽伊兒只是稍稍低眸,“請進,不迎。”

雨兒一驚,退至一旁,仍是戒備地盯著林雨風。

林雨風不動,不言。

陽伊兒瞇了瞇秀眸。揮揮手:“大家都散了吧,雨兒也退下。”

雨兒雖是疑惑擔憂,但毫不遲疑地執行命令。

林雨風緩步走進,輕輕闔上房門,靜靜地停在陽伊兒面前,神情卻是從未有過的憂心忡忡。她沈沈開口,壓抑而凝重:“伊兒。”

陽伊兒驚坐起,脫口而出:“阿琳?!”

待到看清眼前之人時,她眸中滿溢的欣喜激動瞬間化作警戒疑問。甚至還有一絲殺意:“你對阿琳做了什麽?”

林雨風毫無懼色。在對面不慌不忙地做好,指尖在眼眶處輕移:“如你所知,要了她一雙眼睛而已。”

“可是剛才……”陽伊兒瞳孔收縮,剛才一剎那她以為她是朱琳。如此神似不是模仿就可做到。

“說來還要怪你,”林雨風笑得無一絲溫度,“當初如果不是你強行救走朱琳,我也不會功虧一簣,落在被反噬的地步。”

讖言曰:若汝遇之,必能識之。自獻雙目,得汝所願。必殺之。她沒有殺掉朱琳,所以施法並未真正成功。而後來她飲下毒酒,本是必死,孰料通玄及時趕到,用他的生命作法,挽回一線生機。只是當時她的求生意志極為微弱,靠著殘存在眼睛中的朱琳一縷魂魄才得生還。這縷魂魄漸漸強大,似有反噬之意。這也是施法後定要殺掉替身的原因。

但她畢竟是林雨風,怎會如此輕易被一縷殘魂反噬,時間一久,她發現可以勉強控制這縷殘魂的出沒,同時伴隨的還有那些殘餘的記憶。然而,這只是勉強,最常發生的是兩敗俱傷,一副白癡模樣。

所以,她才來見陽伊兒,憑這一縷殘魂,她自信陽伊兒會答應她的要求。同時,若有意外,能逆轉局面的也只有陽伊兒。

“那阿琳體內豈不是缺了一魂?”陽伊兒聽完林雨風的敘述,蹙眉道。

“本來是如此。”林雨風輕嘆,神色覆雜,似痛悔似著惱似無奈。

“什麽意思?”陽伊兒不明所以。

“被通玄擺了一道。他分出我的那縷魂魄儲在朱琳體內,而我們互換的這縷魂魄恰恰是命魂。只要我們其中有一個人死去,另一個也會隨之死掉,同生共死也就如此吧。”林雨風苦笑道。

“不能重新分離出來再覆合嗎?”陽伊兒心下不知是何滋味,“通玄能做到的吧。”

“他死了。”林雨風視線放向不知名的地方,眸中彌漫著淡淡的哀傷迷茫。

陽伊兒一時不知說什麽好,半晌才道:“節哀。”

“他是我師父,是第一個對我好的人。”林雨風目光依舊哀傷迷茫,“我的所有都是由他所教,沒有他就沒有林雨風。沒有他,也許我早就屈辱地死掉了,沒有他,也許我現在仍像狗一樣被人打罵侮辱。”

“我只信任過一個人,可是他卻利用了我,背叛了我對他的信任。你明白那種感覺嗎?不是天突然崩裂坍塌,而是自己的心寸寸碎裂,從那一刻,我再也不相信任何人。可是,他最後卻用他的命換回我。”

“我曾經問‘師父,所謂真相是什麽?’他說‘真相有時是你看到的樣子,有時是你想到的樣子,有時也許只是偶然無所謂真假。雨風,於你,只需循著內心的感覺與記憶。相信自己的判斷。’”

“‘如果對那件事情沒有記憶與感覺呢?’”

“‘那就無所謂真假,順其自然即可。’”

“然而我沒有問出口的是‘既然你對自己沒有記憶與感覺,為何還要百般探尋,求得所謂真相。’沒有過去沒有未來,不傷不死不老不滅,師父,這是上天對你的懲罰還是恩賜?真相,你不是說過無所謂嗎?為何還要苦心孤詣布局。不惜違背你所堅持的立場與原則,還是你本就無立場原則,你要的也只是一個結果,你比我更卑鄙虛偽?”

“我不敢問的是如果不是為了那個目的,你是不是也會如其他人一樣淡漠而鄙夷地從我身邊走過,俯視我如螻蟻。一切疑問都隨著你的離去而煙消雲散,師父,我不知道何為真相。我對你而言究竟算什麽?一枚棋子嗎?”

林雨風似乎陷入混亂,迷茫慌張不知所措,她不停地說,她伸開雙手似乎想要抓住什麽,像個小孩子般苦苦哀求,淚流滿面。

“別走。別走!師父不在了,我只有你了,不要留下我一個人。既然大家都要死,當初為何還要救我?!”

陽伊兒何曾見過這樣的林雨風,孤獨脆弱,不覺嘆息原來每個人都只是表面光鮮,每個人都有深藏於心的痛苦與掙紮。

“父後,父後,對不起。”

“靈兒。我不是故意的。”

“姐。不要丟下我一個人。”林雨風向前踉蹌兩步跌倒在地,手抓到陽伊兒的裙邊,她擡起無神的雙眸,“所有人都走了。師父,你不要拋下我,你從來不會放棄我,對不對?”

陽伊兒輕嘆一聲,緩緩蹲下身,執起她的手:“你放心,我不會離開。”

“師父!”林雨風表情似欣喜似痛苦,她突然神情變得猙獰,“我不會再信你,你騙我,所有人都在騙我。你們,都該死!”五指曲起,狠狠抓向陽伊兒胸口處。

陽伊兒驚呼一聲,側身閃躲。“撕拉”半條衣袖被撕下,白皙細嫩的胳臂上,劃出幾道深深血痕。

門“哐當”被撞開,雨兒等人闖進來,看到這一幕,痛呼:“小姐!”

身後伊水宮的護衛拔劍在手:“保護娘娘。”

高聶等人也擋在林雨風面前拔劍對峙。

“小心!”

陽伊兒話音未落,林雨風卻已攻向身前的高聶。

高聶怔楞,他身邊陳王府的侍衛反應機靈,一把推開高聶。狠厲的五指插入侍衛的胸膛,一蓬血色飛濺。

“怎,怎麽回事?”高聶臉色蒼白,失了穩重。

陽伊兒秀眉一蹙,趁大家怔楞之際,搶過劍鞘猛地擊去。

見林雨風軟綿綿倒地,她才輕舒一口氣。

高聶那邊又是一陣忙活。

“皇妃怎會突然如此?”高聶焦急開口。

“一時失了心智,無大礙。”陽伊兒揉了揉手腕,一旁雨兒正在細心幫她上藥。

“皇妃何時可醒來?”

“不知道。”

“這、這可怎麽是好?諸位大人還等著呢。”高聶頓覺無措,難道是天要亡他們?好容易出來個壓得住陣腳的,卻又有此事。

“嗯?”陽伊兒這才註意到不對,高聶不是陳王府的管家嗎,怎麽會隨身護著林雨風?再想到此刻外面的形勢,以及林雨風闖進來尋自己,稍稍串聯思考,不覺對事情猜出個大概。

“貴妃娘娘,叨擾了。”高聶自覺失言,“皇妃身體不適,有得罪處還請娘娘包涵,改日再登門致歉。到時要打要殺悉聽娘娘命令,奴才們絕無怨言。”說著,便要帶林雨風退出。

“慢著。”陽伊兒出聲制止。

高聶一行人腳步一頓,眼中警惕大盛,手不自覺摸上劍柄。

“他大爺的,全是一群拖後腿不讓人省心的混蛋。”陽伊兒秀目圓睜,恨不得找人踢上兩腳,“高聶和雨兒留下,其餘人等外面候著。”

陳王府護衛不動,看著高聶。

高聶猶豫片刻,低聲道:“大家先退下。”

待人退盡,陽伊兒氣呼呼地重新坐下,看向高聶:“現在情況如何?”

“奴才不懂娘娘的意思。”高聶滿臉堆笑,裝糊塗。

陽伊兒秀眉挑了挑。拿出一塊半月形瑩潤玉佩,擲在桌上,“這個你識得吧。”

高聶雙手捧過,細細打量,神色一變,跪倒:“娘娘請吩咐。”

陽伊兒對他的表現很滿意,這個玉佩不是別的,正是瀛國時朱琳托她還給韓業的。回來後。一時忘記還了……好吧,其實是她早就知道此玉佩的重要,只有某只琳才會笨到那種地步。不過現在也算是為韓業謀福利,所以這絲毫不算利用滴。想來韓業應該感激她才是。

“說說具體情況。”

高聶這次全無抵抗,老老實實地回答。

越聽陽伊兒臉越黑,她幾乎忍不住爆粗口,如此時刻關鍵人物一個不剩,這皇上駕崩的真是時候。但下一刻。疑惑襲來,皇上駕崩的太是時候,就像有人預先策劃好一般。陳王府幾乎被架空,而自己身邊……

陽伊兒轉向雨兒,後者立刻一五一十匯報。

她這才註意到,身邊的人也以征戰擴土的名義多被調開。看來這一切都不是偶然,有場硬仗要打。而她現在能用的兵力只有……

“莫翰,莫翰,高屋建瓴預知天下局勢走向,我們不如你啊。元康這時也該好了吧。”陽伊兒喃喃道。

“小姐,你說什麽?”雨兒疑惑問道。

“沒什麽。雨兒,傳我手諭,捉元康人等速帶所有人馬至城門集合。”

“是,小姐。”

“高聶。讓諸位大人也速至城門。”

“是。娘娘。”

陽伊兒看向林雨風苦笑道:“真懷疑你是故意。明知道我不會棄她不顧,所以你才放心把爛攤子扔給我。算了,送你們一個人情。”

………………………………………………………………………………

陽伊兒登上城樓,極目四望。皆是漆黑夜色。

韓旭大軍陳於城下,蓄勢待發。

在如墨的夜色中,她明眸清澈透亮,如星子般閃動。風吹過,黑色披風獵獵作響。

窸窣的腳步聲,素衣烏發,冷若冰雪。

“你醒了。”幽如嘆息。

“最後一戰了吧。”指尖掠過城墻,冷意蔓延。

“你說堅持兩天?”陽伊兒回眸凝視。

林雨風停住,兩人並肩而立。半晌,輕笑道:“哪能,明日午時即見分曉。”

“呵。”陽伊兒也笑了,柳眉彎彎,極是好看,“你也會開玩笑。”

林雨風目視遠方:“托你妹妹的福。”

陽伊兒突然笑出聲,聲音如黃鶯出谷,悅耳動聽:“你這一句可把我和阿琳都罵上了。”

林雨風不言。突然,神色一動,瞳孔緊縮:“要開始了。”

“來得正好。”

不遠處的一抹夜色更為濃重,猶如波浪般起伏向前。

定睛看去,那濃重墨色正是豐王韓旭的人馬。他們身著黑衣黑甲,步履沈穩,飛揚旗幟漂在半空,徐徐前進。

登城雲梯與攻城車夾在軍隊中間,緩緩向前推進。

林雨風的聲音冷如寒冰,如明晃晃的利劍,清晰地刺進每個士兵的耳朵中:“弓箭手,預備。”

“射!”

漫天的箭雨裹挾著淩厲的破空聲狂亂傾瀉,韓旭隊伍前幾排的士兵絡繹倒下,響起一陣淒厲的慘叫。

隊伍依舊向前移動。

箭雨愈來愈密,每前進一步便有許多新的士兵倒下。

好容易沖到城墻邊,韓旭軍一陣歡呼,搭上雲梯手腳並用往上爬。

無數滾石與熱油兜頭淋下,慘絕人寰的叫聲驟然拔高,一時猶如人間地獄。

當投石車運來時,林雨風終於忍不住勾起嘴角:“準備如此充分,難不成曾想謀反?”

陽伊兒聳聳肩,不置可否。

沈重的巨石從天而降,砸在最密集的人流處,濺起陣陣血浪。有一塊甚至飛到了韓旭馬前不遠處,驚得眾人一身冷汗,臉色慘白。

這樣強烈的抵抗完全不在意料中。城內兵力空虛,主將不在,還以為大軍一陳,守軍會嚇得屁滾尿流慌忙開城門迎接,然後是豐王黃袍加身,他們便是擁立首功之臣。孰料抵抗如此頑強。

“前方守將查明是誰了嗎?”韓旭陰柔的面容上滑過一絲狠厲。

“據說是十三皇妃,林雨風。”有人向前囁嚅道。

“她不是被林慕雲毒殺,傻了嗎?”有人立即反駁,似是不信,似是不敢相信,“或許對方想以此亂我軍心。”

韓旭狹長的眸子微瞇,狠絕充斥:“無論是誰,今日擋我者死。”

“王爺英明。”有人立刻高聲附和。

“王爺大軍威武,林雨風不過強弩之末,妄以螳臂之力阻擋我惶惶王師,實在自不量力。”

“林雨風一介女流,榆國人肆意誇大,吹得神乎其神,一群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

“王爺……”

“好了。”韓旭舉手制止,朗聲道,“今日要麽生,得享榮華富貴,要麽戰死此地,血染城下。還望諸位大人與旭戮力向前,拿下皇城,一切都是我們的了。”

“謹遵王爺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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