圻國皇城——坎塵

衛颵站在高高的城樓上，望著一派忙碌喜慶的皇城，視線再次放向不知名的遠方，美玉般的面容露出一種奇怪的笑容。

“當當”腳步聲傳來，一位手執長鞭的宮裝美人快步走來，蹙著細長的眉，撅著小嘴，任誰也看得出她此時心情不悅。

侍衛們自動退至兩邊，他們深知此刻如再不識相恐怕下一刻鞭子就會落在自己身上。這位刁蠻公主可是難惹。

“哥，怎麽還沒到？”金玉蹭蹭地來到衛颵身邊，纏起長鞭問道。

“你倒比我還急？”衛颵看向唯一疼愛妹妹，好笑地答。

“哼，竟還有膽量來當我嫂嫂，正好本公主正閑得慌。”金玉憤憤不平，轉向衛颵，“哥，我先幫你調教著，到時可不要擋我。”

衛颵轉過頭，再次目視遠方，那裏兩個黑點正在迅速接近皇城。

“好，我不擋你。”衛颵揉了揉金玉的頭發，笑吟吟道。

“報！”一騎絕塵而來，直沖皇城，緊隨其後又是一騎。

“太子殿下，碧琳公主的送親車隊昨晚遇襲，侍衛全部中毒，副將江銘和衛將軍元康身死，碧琳公主下落不明。”

衛颵繼續盯著不知名的遠方，猶如未聞，半晌才嘆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哥，她不會死了吧？”金玉嘟囔著，甩了甩長鞭。

“你說呢？”衛颵轉身，沿臺階走下。那個人終於還是出手了。這，也許是自己唯一可以為她做的。

“她真的死了？”金玉秀眉蹙得更緊，跺腳道。“朱琳，你真的真的太討厭了。當初搶王爺不是很厲害，出了榆國就如此不濟，就只能欺負我？我討厭你，討厭死你了，討厭你！”討厭你就這樣死了，本來，還想告訴你我好像沒那麽討厭你；本來。我還等你做我的嫂嫂……

瀛國皇城——清澤

匚木1440年10月5日，這一晚有太多的人未能安眠。大家懷著不同的心情，或焦躁、或急切，或落寞，或惴惴不安，或痛苦掙紮，迎來了清晨的第一縷陽光。

光芒如斯，光芒籠罩下的萬物卻是各不相同。

陽光普照。黑暗驅逐，大家這才猶如從夢中醒來般，迷茫地看向遠方，幽幽嘆息。

而此時的清澤，卻陷在一片嘈雜混亂之中。

火光四起，房傾屋塌。鮮血蔓延，屍橫遍地……這一切毫無疑問地昭示著瀛國皇城昨晚戰況的殘酷。

只是仔細觀察可以發現，皇城附近兩百步內死傷最為慘烈，屍首橫七豎八，身上插滿箭矢，服飾幾乎一色，這個範圍以外士兵多是背後受傷，屍體蜿蜒至遠處，一面沾滿鮮血與塵土的大旗上“景”字已模糊不清。這是一場大獲全勝的伏擊戰。

一方埋伏在有利地勢。用弓弩出其不意攻擊。另一方士兵。由於暴露在空曠地帶，死傷大半後崩潰，接著敗退，最後被追擊斬殺無數。

這一切昭示著另一方士兵進攻的時間與路線以及兵力多少裝備如何。早已被人事先所知。連皇城邊還未到便被人擊敗逃亡。一場毫無懸念的慘敗。

而這一戰使多數時候被大家忽視的瀛國躍入眾人眼簾。

瀛國地處銀赫大陸南方，氣候溫暖潮濕，河流湖泊密布，有“水國”之稱。這裏的人有著水的溫潤，水的纏綿，水的柔韌，不同於熠國的豪放剛烈，榆國的孤傲清高，圻國的莊重嚴肅，瀛國有著它獨特的精致華麗，其中以清澤為最。

白色大理石的地面，漢白玉的欄桿，富麗堂皇的宮殿建築，石雕生動逼真，和諧優美嚴正華麗。從地面上的螺旋紋、墻壁上用石子和碎瓷鑲嵌的壁畫到雕花的窗欞，這座皇城無處不顯示著她不厭其煩的精巧。

而此時，這座以白色為主的華麗宮殿，卻處處可見潺潺流動的殷紅，濕潤的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氣，讓人作嘔。在光滑的白色中，那麽突兀刺眼。

霧霭沈沈，天地之間朦朧一片。

不遠處隱隱有嘈雜聲傳來，越來越清晰，卻是金屬碰撞聲夾雜著慘叫聲，受傷者的呻吟聲，不絕的叫罵聲，刀劍入肉聲。聲音漸漸弱下去，似乎一切正在結束。

“主子，吉時到了。”一位高挑的男子輕聲說。

“好。”明朗俊美的青年微微頷首，看向周圍仍在垂死掙紮的餘孽，“你們盡快處理好。”

莫翰走進宮殿，脫下沾染斑斑血跡的冰冷鎧甲，怔了片刻換上大紅的喜服，腰間佩劍。他眸光沈沈，看向另一側的大殿。

那裏金碧輝煌的王宮比往常更加莊嚴肅穆。鑲金絲的紅毯從清池殿一直鋪到宮門口，侍衛無聲踏步而來，迅速分成兩隊肅立兩邊。

時辰已至，禮炮奏鳴，號角長嘶，大地似乎被震動，猶如戰爭的開始抑或結束。

她，頭戴珍珠鳳冠，華美喜服金絲飛舞，長長地拖曳於紅毯上，玉首輕昂，清麗絕倫。

蓮步輕移，踏著紅毯，在響徹天空的號角聲中，一步一步邁入清池殿，走至他的身前。

恭迎的侍衛齊齊單膝跪地，肅然垂首。

“咚！”剎那間鐘鼓齊鳴，同聲共賀。

莫翰站在王階之上，靜靜地看著她一步步走近，碧藍眼眸深沈如海。

他就要娶她做他的妻。他的妻！

他走下臺階，握住她輕伸出的手。這一刻，他眸光輕顫，水霧漣漪。

為了這一天，他付出了太多，等待了太久，一度以為今生再也不會有此刻。兜兜轉轉，跨越時空的界限，是否只是為了彼此遇見，是否只是為了那一瞬的如花笑靨。

從今以後，我將守護你，給你安慰與保護，給你此生幸福。

阿琳，你要原諒我，原諒我當初的狠心，原諒我曾推開你。我真是個十足的笨蛋，竟會迫你離開我，想著可笑的無私成全。

如果我不在你身邊，又有誰能給你幸福……

觸手微涼，修長手指骨節分明，帶著幾不可察的顫抖，緊緊包裹著她的小手，如此溫柔。暖意漸漸從掌心傳入心底，這一刻她微啟朱唇，那個名字幾乎脫口而出。

明知道不可能是他，可為什麽還是忍不住想起他，想起曾經的一切，不是已經答應自己忘記他的嗎？

眼淚無法抑制，緩緩滲出，濕了眼前的黑紗。

“時辰到！”禮官大聲讚禮。

禮炮再次炸響，喜慶的號角盤旋天地。

“一拜天地。”讚禮之聲響徹整座皇宮。

她緩緩轉身，向蒼天跪地，隔著華麗異常的紅帕，淚水漣漣而落，濕了臉頰。

翰，翰……從未有此刻更想他。

今日，我將嫁作他人婦，而你也將是她人夫。

“二叩首。”

莫翰，莫翰，怎麽都抑制不住想他。

“三叩首。”

如果可以重新來過……

“二拜雙親。”

如果可以重新來過，我願從未識你。

“再拜。”

重新來過，只是可以嗎？可能嗎？

握著她的手在一點點收緊，這是他人的手，這是將成為她夫君的衛颵的手。

而此時大殿左側的侍衛中，有人暴起沖向莫翰，刀光掩映快如流星，絲毫不給護衛救援時間。刀尖堪堪刺入莫翰心口，只見他沈默如夜，甚至都沒有看向刺客一眼，手起劍落，幹凈利索無一絲贅餘，那人從肩膀處齊齊被削成兩截，連一聲驚呼都未能發出，唯有驚愕萬分的神情仍停留在滾在一邊的頭顱上。

鮮血飛濺，他袍袖輕舒，將所有血腥悉數擋下。殷紅的血，在繡著金絲花紋的黑色錦袍上緩緩滲透，勾勒出別樣的詭異。

阿琳，再也沒有人，能阻止我們在一起……

與此同時，吳隱帶領風縱諸人，撒上香水迅速拖走那具屍體。馥郁的花香瞬間充斥整個大殿，遮掩所有。僅有微微波動的空氣，無聲地講述著剎那間發生的一切。

“夫妻交拜。”

修長手指骨節分明，溫暖沁入心脾。如此熟悉，像極了他的手，像極了他牽著她的手說“阿琳，嫁我可好？”

在漫天的花香中，她甚至從對面男子身上隱隱嗅到他的氣息。

自己一定是瘋了，瘋得失去理智。怎麽可能是他，怎麽可能？

她咬緊下唇，點點鮮血滲出，妖艷如罌粟。

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莫翰，莫翰，莫翰……

“禮成！”高高的讚禮悠悠回蕩，撞擊著每個人的心扉。

眾人齊齊跪拜，無聲而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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