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1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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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情況?小卓打來的?”吳凡在夏星掛了電話後問道。

夏星表情有些呆,點了點頭:“找小蘇的。他今天特意請假回家去陪小蘇,結果家裏沒有人。我記得去醫院檢查的時候樸醫生說小蘇昨天又上急診夜班,現在應該在家休息啊,跑哪兒去了呢?”他習慣性地微微晃著腦袋,若有所思的樣子:“我真是搞不懂他,能去哪兒呢?平時那麽不愛出門的人。。。”

吳凡見狀湊上去,端起手裏的火龍果,一勺一勺地餵給他吃,在對方配合的情況下,投餵是件很有樂趣的事,他一時興起餵個不停。

“裏活好疏熬午五木賞的?”夏星被他塞得一嘴的水果,抓著他的手咽了半天。

一句話含糊得連鳥語都不如,但吳凡就是有這個本事能聽懂。

“蘇燁到底怎麽想的?我哪知道。他也不一定就是跑出去亂晃。可能他有什麽事情耽擱了所以沒回去呢?也可能忽然想在外面吃午飯呢?那麽大個人不會出事的。”一邊說著,手裏動作一刻不停,半顆火龍果不一會兒全挖沒了。

夏星被他塞得嗚嗚嗚的抗議。吳凡滿意地捏了捏他的臉,起身去扔垃圾。再坐回沙發時,就見夏星埋著頭正興致盎然地刷著微博,吳凡不滿地撇了撇嘴。

11月下旬夏星的治療已近尾聲,CT結果顯示骨節覆位情況良好,一眾白大褂齊齊對他說恭喜,蘇醫生則拍拍他的肩說了句:“回你的舞臺去吧,但別忘了循序漸進。”

自從夏星正式回到舞團後,在三天內就靠著他溫和可愛的笑臉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響叮當之勢重奪上海灘舞團人氣排行榜榜首之位。一時之間,“夏星康覆回歸舞臺”的傳聞火速占據了上海文藝圈八卦網絡的中心。舞團裏從運營經理到團長副團長到各位老師都對他思念得緊,過去為了他受傷隱退不知操了多少心,嘆過多少氣,如今看到昔日愛將能重新出發,差點個個老淚縱橫。老團員裏那些親厚的兄弟姐妹自不必說,新團員則大多久仰他的大名,如今有緣得見真人,而且竟然這麽親切溫和活潑可愛俊秀非凡,更是被迷得七葷八素。

一時之間夏星的微博圈子猛烈爆發,老朋友們原先怕勾起他傷心事,微博都漸漸沈寂,現在則是各種玩笑井噴似的往死裏刷。新朋友們不光自己拼命蹦跶,大喊著小星哥眼熟我,還呼朋引伴招來更多人加入爭寵行列。這樣的狀況,導致夏星每天手機都不離手,一會兒傻笑一會兒唏噓,呆萌的癥狀比平時更嚴重了數十倍。

吳凡看他心情這麽好自然是高興的,但漸漸就發現那小破手機竟然成為了自己的情敵,並且大有趕超之勢。警覺到長此以往自己可能地位不保,吳凡敏銳地把矛頭指向了罪惡的根源:微博。它不僅霸占著夏星的大量時間,還蘊藏著無法預料的風險。文藝圈裏同性取向居多,看看自家夏星,寬肩窄腰,這麽多年舞蹈生涯磨練下來,渾身上下要什麽有什麽,皮膚白的像和田玉,頭發柔柔軟軟像滑膩的海藻,還有雙透亮透亮的眼睛笑起來像月牙,呆起來像小兔,真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閃閃惹人愛。放著這麽個小兔子在文藝圈蹦跶,簡直是羊入虎口,不,兔入虎口!!

為此吳凡抓著夏星懇談了一次,深度剖析了自己由於擔心過度寢食難安幾乎要罹患被害妄想癥的悲慘心情。豈料夏星眨了眨眼睛說:“我十六歲進的舞蹈學院,二十歲進的舞團,二十二歲認識的你,照你這麽說之前我一個人在文藝圈是怎麽過的?我人生小一半時間在文藝圈裏混,我還能不知道這圈子裏水深水淺?再說了哪兒像你說的這麽誇張,哪兒來那麽多人對我一見傾心再見鐘情的。你要吃醋也要有點現實根據好嗎你。”

我不就是看了場演出就被你把三魂六魄全都收走了在手裏捏得死死的麽你這個小妖精!!

夏星的不以為然讓吳凡憤恨不已,當即把人扛起來就往臥室裏沖,咬牙切齒地說看我今天不收了你個小兔精!

所以此刻看著夏星又捧著個手機刷微博刷的不亦樂乎,吳凡心裏又灌了滿滿一包的飛醋。摟過他的肩硬把手機搶到自己手裏跟他一起刷著看。

“看吧看吧!你們團一個個都不是正經人!”吳凡劃拉著屏幕往下翻了幾翻,全都是帥哥圖片,夏星的朋友們正在熱火朝天地刷著今日微博熱門話題#帥哥在身邊#。夏星的照片果斷被瘋狂投稿,各種呆萌的大笑的微笑的舞蹈練習的縮成一團坐在地板上的趴在地上拉筋的。。。更令人發指的是竟然連靠著沙發打瞌睡的都有!!

“簡直喪心病狂!!”吳凡氣的手指都哆嗦了,攬著夏星的胳膊一用力把他的腦袋往自己胸口按:“你看看你看看!這都是什麽?!這都是赤果果的偷拍啊!”

夏星作為一名當紅現代舞者被人拍慣了倒沒覺得怎樣,只是一味大笑,結果被他這麽勒著脖子,憋的滿臉通紅,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好不容易等吳凡松開手,他大聲控訴:“你這是謀殺親夫啊你!”一邊誇張地順著氣,一邊還舍不得放下手機。吳凡看他這樣子伸手就去搶手機,被他一下閃過,只聽見他驚訝地說:“咦?這什麽情況啊?”

“怎麽了?我看看。。。我去,不是吧!”

兩個人立刻停下了打鬧,頭碰著頭湊在一起認真看微博。

#帥哥在身邊#看這裏!9號線偶遇神級帥哥!帥的慘絕人寰有沒有?驚為天人有沒有?傾國傾城有沒有?什麽美好的形容詞都能往他身上靠有沒有?大學城有救了!!學長求看我一眼~~~

微博配的照片是偷拍的,那帥哥正站在車廂的角落裏發呆,瘦高的個兒,上身穿著套頭運動衫外面罩著棒球服,下身牛仔褲慢跑鞋,耳朵裏塞著耳機。栗色的頭發,劉海蓋著額頭,巴掌大的臉上一雙圓圓的即使失神依舊閃閃發亮的小蘇般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微翹的鼻尖。不是蘇燁還能是誰?

夏星點開微博細看,是剛剛發的,下面評論全是一面倒的愛慕表白求交往,轉發量蹭蹭地往上瘋長。兩個人相視而笑,吳凡掏出手機飛快地發起了短信。

接下來的時間,夏星的手機更是像長在手裏似的一秒都不能放下,吳凡難得的沒有任何異議,兩個人就這麽端著個手機滾在床上,你拉拉我耳朵我戳戳你臉,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不時刷新下微博關註事態發展。

就這麽賴了一個半小時,夏星覺得無聊得不行,在床上滾了一圈,捏了捏吳凡的胳膊說:“都這麽長時間了,你說小卓能找到嗎?”

吳凡仰面躺著正百無聊賴地刷新話題頁面:“可能性不大,地鐵班次那麽多,我看懸。。。啊!!”

“怎麽了?怎麽啦?”夏星一下撲到他身上湊在一起看。

只見話題裏突然一下子湧現出大量新微博,配圖都很相似。

#帥哥在身邊#我擦!9號線帥哥!神展開!這世上好男人果然都有藍朋友了!!

我對這基情四射的世界絕望了!!#帥哥在身邊#

#帥哥在身邊#絕配啊!!高富帥冷都男跟陽光溫柔學生仔!!完美身高差!!

#帥哥在身邊# 2018最美畫面沒有之一!!!!!

照片裏,棒球衫帥哥與一個身著大衣的高個男子緊緊相擁。

“哈哈哈,竟然說小蘇是學生仔,哈哈哈~你看看這個話題刷新速度,現在的學生真是空閑時間太多了。哎呀,幸好幸好,小卓果然有一套啊,這樣都能找到。你說是不是?”夏星高興得臉都紅了,嘮叨神功爆發:“真是完美結局啊~~~皆大歡喜~不過你說小蘇到底為什麽跑去坐地鐵呢?他到底是怎麽想的?哎?哎?你幹嘛?”一把捉住正滑進自己衣服裏的手,夏星睜圓了眼睛這才發現一時興奮竟然不知不覺被吳凡壓在了身下。

“我覺得我跟微博的地位之爭也該有個完美結局才行。”吳凡舔舔嘴唇撲了上去。

當晚,#帥哥在身邊#話題榮登熱門話題榜首位,一切皆因一個叫做我是龍會飛的ID在話題中發了一張床lll照所致。

這是一張頗為溫馨的床照,照片裏的人在被子裏蓋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個腦袋睡得正香,嘴角微微揚起,臉頰上隱隱有個酒窩,可愛極了。而他的邊上,一個裸著上身的絕世帥哥正靠在一旁,輕輕在他額頭印上一個吻。

The end

作者有話要說:

c13 最痛

這個晚上剩下的時間,吳卓度秒如年,心裏想了各種解釋的理由又被自己一一推翻。爺爺看到了他與蘇燁相擁的場面,這豈是隨便什麽借口能夠搪塞過去的。思來想去,唯有坦白承認這一條路,可爺爺會有什麽反應,他完全沒有把握。爺爺現在已經能夠認同哥哥與夏星的關系,是不是說明可能有回轉的餘地?

但回想起昨夜那一聲嘆息,回想起昨夜蘇燁低著頭受傷離去的樣子,他是不是兩邊都搞砸了?世事總是這樣,越是想盡可能顧全每一面,卻越是容易最終全盤皆輸。

心煩意亂。

又一次亂揉了一通頭發之後,吳卓兩手撐著額頭盯著地面出神。天色漸明,早上的查房時間就快到了。好吧,首先去找蘇燁談一談。他下定決心之後,站起身來又看了一眼病床上尚在睡夢中的爺爺,剛想走出去,病房門被敲開了。進來的是普外姓王的一位副主任,也曾跟周主任來過幾次。

王醫生進門便自我介紹後解釋道:“蘇醫生急診走不開,接下來由我來跟進吳老先生的情況。”說罷便開始例行檢查,他身邊的實習生正是卞曉欽,跟在一邊認真地記錄著各項數據。吳卓聞言便猜想可能是蘇燁故意躲著自己,但檢查之間老爺子已經醒來,他想問白賢卻沒有機會開口。王醫生完成例行檢查之後,便帶卞曉欽走了。

吳卓面對漸漸清醒的吳老爺子,不知該說些什麽,躑躅之間,倒是老爺子先開了口:“水。”

他趕緊倒了杯溫水捧與老爺子喝了,這時小趙進病房來,帶來了老爺子的早飯。老爺子自病了以來只能吃些流質,吳卓為爺爺把病床搖起,看著小趙從保溫壺裏倒出蔬菜汁和粥湯,便想借著買早飯的理由去見蘇燁,正要開口,卻被吳老爺子搶了先。

“不許去。”老爺子說道:“你不許去。接下來的日子,除了上班時間,一律到我這裏來報道,還有,給我住回房子裏來。”

吳卓心裏驚得突突得跳,不明白為何爺爺竟一點餘地都不肯留給自己,想開口爭辯,卻迎上老爺子滿眼的失望與擔憂。再看到老爺子半靠在病床上,手背上埋著針頭,床邊監護器一個又一個,昔日強如天神的人在病中憔悴又虛弱,頓時如鯁在喉,再不能說出一個字來,只有低低地應了一聲:“是。”

此後的一周,吳卓便幾乎被禁錮在老爺子身邊,寸步不得離開。其間他偷偷打了無數次蘇燁的電話,但不是無法接通就是無人應答。公司裏由於臨近忙季,加上之前為了老爺子手術的事情他沒少請假,各項工作一拖再拖,手頭很多公司都在等他們的預審結果和調整建議,吳卓一走進辦公室便忙得不可開交,連喘口氣的機會都沒有。

他只能日日發短信過去,解釋的道歉的表白的,一條又一條,全都石沈大海,沒有回音。在繁忙的工作日程中,他見縫插針的以各種理由翹班跑回家、跑去急診找蘇燁都以失敗告終。

無奈之下,他只好轉而拜托吳凡和夏星,甚至還拜托了靳煜。但蘇燁同時也切斷了與凡星二人的聯系,而靳煜與蘇燁早已不在同一科室,特意為吳卓跑了好幾次急診都沒見到人,吳卓也不好意思再煩他。

吳卓不明白。在此之前,蘇燁是那麽的體諒自己,那麽寬容的為自己掩飾著兩人的關系,為什麽自己一時的本能反應會令他如此生氣?這難道不該只是一個小小的插曲,等爺爺病情穩定之後,兩人並肩努力爭取爺爺的認同,最終雨過天晴嗎?只要捱過了這道坎,不就會迎來最好的結局嗎?

蘇燁只是一時賭氣,所以不理他了。吳卓這樣想著安慰自己。他的蘇燁,永遠對他笑著的蘇燁,永遠對他那麽溫柔的蘇燁,永遠會為他等門的蘇燁,怎麽可能會就這麽棄他而去?不可能。

直到。。。。。。

“蘇燁走了!”

“什麽?你說什麽?”

“我說蘇燁走了!回美國去了!他論文也交掉了!”

吳卓瞬間爆發了耳鳴,巨大的轟鳴聲在他腦中爆炸,時間仿佛隨著他的動作靜止了,靳煜還在電話那頭說著什麽他早已聽不到,放下電話的手微微發抖。

定了定神之後,他拿過隨身的公文包,掏出車鑰匙走向電梯間。他努力保持冷靜,甚至還向助理打了聲招呼表示自己出去一下不回公司了。

蘇燁走了?蘇燁怎麽可能會走。不可能。一定是靳煜搞錯了。現在回想起來,電話裏靳煜說了些什麽,他好像也沒怎麽聽清。蘇燁怎麽會就這樣悄無聲息地走了。不,蘇燁不會走的。

吳卓緊握著拳頭走在醫院走廊裏時,仍然堅定的這麽想。

“你問小蘇啊?他的實習上周結束了,畢業論文好像上個月就完成了,在這裏等答辯也沒什麽意思,就申請回國了。”周主任奇怪地看著面前表情僵硬的吳卓。

“可。。。可是他不是梅奧來交流學習的嗎?說走就走了?”

“交流只是他申請入學時我們院裏提的一個邀請而已,屬於非正式形式,所以沒有工作期限什麽的。你們不是挺熟的嗎?他沒告訴你要走?”

“沒。。。”

“哦。。。可能他學校醫院兩頭跑,忙著報材料收東西沒來得及告訴你。說是昨天半夜的飛機,現在可能還沒到吧,估計他到了會給你電話。”周主任說著,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轉身走了。

吳卓這時才想起來打蘇燁電話,不出所料,關機。是了,半夜的飛機,到明尼亞波利斯至少要十七個小時以上,現在這裏才是午飯時間,他多半還在天上,怎麽可能開機。

蘇燁走了。蘇燁,真的走了。

吳卓擡起手捂住眉眼。一時間,天旋地轉,頭暈目眩。他倚著墻緩了緩,艱難地向前邁開了步子。

自己這是要去哪兒?他不知道,只是由著身體自己行動。他記得他從普外科出來,繞到了骨科,見到了靳煜,對方仿佛安慰了他又仿佛沒有。

他從門診走出來,想去病房看一下爺爺,之前化療的藥物效果停滯,正在重新調整藥品,爺爺術後一直留院觀察。但遲疑了一下擡起腳,卻是向著急診走去。12月的寒風吹來了無數感冒發熱的人,把急診擠得鬧哄哄的。

走過一間又一間的診療室,遇到一個又一個白大褂,看到一張又一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但無論是哪裏,都沒有了那個瘦高的身影,沒有了那張連消毒藥水的味道都能沖淡的笑臉,沒有那雙永遠透亮的眼睛。

忽然,他猛地想起了什麽,跑了出去,車子一路開得飛快,最終駛進了泰府名邸。

吳卓打開了家門,快步跑進臥室裏打開衣帽間的門仔細地檢視衣服。沒了,蘇燁隨身帶來的衣服,一件都沒剩下。他轉身出去,來到蘇燁最初住的客房裏,這裏放著他工作學習要用的東西。全沒了,書、電腦、練習用的鉗子和剪刀都沒了,只剩下一個臺燈,孤零零的呆在書桌上。

蘇燁再也不會回來了。他帶走了所有的東西,抹去了所有的痕跡,連個紀念都沒有留下。

靠在衣櫃的門上,他的心裏湧起深重的脫力感,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得一幹二凈。

難怪,難怪你的房間收拾的像雪洞一樣什麽東西都沒有。難怪,難怪你無論在這裏生活多久,都想不到要添置任何生活用品。這裏對你來說從來就只是個暫時的落腳點,而我也不過是個短小的插曲,連一聲道別都沒必要給的人。

吳卓自嘲地笑了出聲,他以為他給了蘇燁一個家,沒想到蘇燁連離別的背影都不肯給他。

他到底做錯了什麽?他到底做錯了什麽!他想不明白。

不知過了多久,寒冷的空氣裏,吳卓感到自己手腳被凍得漸漸僵硬,好不容易才站直身體,走到廚房打開暖氣。蘇燁怕冷,暖氣開到春天都不肯關,現在人走了,偌大的屋子冰窖一般。

窗外天色漸暗,上海的12月沒有傍晚,不過下午五六點,淡淡的黑就滲了出來,漸漸充溢天地之間。他打開客廳的燈,這才發現玄關的邊桌上放著一個信封,剛才進門時太匆忙所以沒能發現。

心裏咯噔一聲,他趕緊拿起來展開信看。是蘇燁的筆跡,他從小在美國長大,漢語一直沒丟下但字寫得不算好,一筆一劃像出自孩童之手。

如果真的有一天。某個回不來的人消失了。某個離不開的人離開了。也沒關系。

時間會帶你去最正確的人身邊。

請你先好好愛著自己。

然後那個還不知道在哪裏的人。

會來接你。

這段話是電影歲月的童話裏的片段,吳卓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為在看片時蘇燁哭得像個孩子一樣,淚流滿面止也止不住。自己當時一邊安慰一邊笑他怎麽能這麽多愁善感,這麽小清新的片子都能感動成這樣。

現在終於明白,原來早在那時,你就已經想到要離開我。原來早在那時,你就對我、對我們的未來不抱信心。原來,你從不曾像我一樣把你看作是那個唯一最正確的人。原來,你從不曾相信過我。

在信紙的最下端,還有兩句話。

謝謝你。

對不起。

混蛋!

吳卓的手顫抖著,幾乎想要撕掉手裏的這張信紙。

蘇燁你幼稚!你以為你在演文藝片嗎?你軟弱!你連當面對我道別的勇氣都沒有!你連親口對我說分手的勇氣都沒有!你連分開的原因都不說明!你連挽回的機會都不給我!

纖薄的紙張在手裏被揉捏變形。蘇燁,你休想就這樣一走了之!我要找到你,我要你聽我的解釋!我要你知道我說過的每一個字都是出自真心,我許下的每一個承諾都會成真!

他不假思索地掏出手機正要打電話訂機票,吳凡的電話沖了進來。他猶豫了片刻,點下了接聽。

“哥。。。”

“你現在在哪裏?”

“在家裏,哥,你聽我說,我。。。”

話還沒說完就被吳凡打斷了:“無論你要做什麽,你要記得,不能把爺爺往絕路上推。”

“哥。。。你什麽意思。。。”

“不要逼得爺爺拒絕化療,你知道,即便現在情況不容樂觀,他仍會這麽做的。”電話那頭,吳凡深深地嘆了口氣:“我聽周主任說了,蘇燁走了。別追了,算了,好嗎?回來吧。”

“我不明白。爺爺既然可以接受你和夏星,為什麽就不能接受我和蘇燁?為什麽?我不明白!”

“小卓。。。”吳凡欲言又止,聲音透著無奈和心疼:“小卓,算了,真的,回來吧,好嗎?”

“什麽算了?怎麽算了?當初你和藝興哥不也是。。。”說著,他有些哽咽:“哥,我以為你是最能理解我的人。我。。。怎麽可能就這樣算了?我辦不到。”

吳凡沈默了許久,說:“蘇燁要走,我想也是有他的理由。你聽我一句,算了吧。唉。。。回來吧,我這就過去接你。”

“別。。。我沒事。。。哥。。。我想一個人呆會兒。”

“。。。那好吧。。。你今晚就在家冷靜一下,我明天來接你。”

掛上電話,頭痛欲裂。他知道親哥的提醒是對的,他也知道在現在這個特殊時期與吳凡夏星出櫃那會兒沒有任何可比性,他能理解吳凡的不支持,他懂所有人的無奈。可是,他怎麽能就這麽算了,他連接受這個事實都有困難,他怎麽可能放得下。

放下手機,吳卓走到廚房打開了酒櫃。蘇燁喜歡喝雞尾酒,而且總喜歡喝那些很女性化的口味,他說可以當飲料又不容易喝醉。他說怕自己壓力太大一不小心酗酒,所以改喝雞尾酒還沒醉就已經灌飽了。他還笑著說小爺今天給你調一大壺長島冰茶撐死你。

手指滑過整齊擺放著的酒瓶,他拿了一瓶龍舌蘭來,天氣冷,瑪格麗特喝的少,這一瓶才用了一點兒,想找那個馴鹿杯子,翻了一通,果然也沒有了。他拿出個玻璃酒杯來,倒上一個杯底的酒。這杯子是他們一起去宜家買的。那天下大雨,路上堵瘋了,到宜家的時候兩個人都餓得眼冒金星,一人吞了二十個肉圓才回過人氣來。

記得那天這款杯子在特價,六個一盒在走道間高高地堆著,蘇燁拿起一盒邊走邊說:“堆得這麽高,你說要是碰倒了算誰的?”話音剛落,後面人的推車就刮倒了杯子,嘭的一聲碎了一地。蘇燁把臉埋在他肩膀笑得氣都透不過來,他無奈地給他順氣,小聲說:“烏鴉嘴。”

還說什麽離不開的人離開了也沒關系。你早就已經烙印進了我心裏,我的回憶裏到處都是你,我的生命裏除了你還是你。我怎麽會沒關系。

沒有青檸,沒有細鹽,連冰塊都沒放的龍舌蘭,兇猛異常。濃烈的酒氣包裹著辛辣嗆人的液體滑過他的咽喉,沿著食道化成一條滾燙的線沖進他的胃裏。厚重的苦澀停留在口腔,他的眼角滴下淚來。

我沒有哭。這酒太兇了,所以嗆得厲害。我沒有哭。

又倒上一杯灌下去。他的酒量不怎麽好,頭已經有些暈。

環顧四周,眼前的餐桌上,蘇燁第一次給他煮面,一邊啃著玉米一邊問他好不好吃。蘇燁是天才,他學什麽都快,看李媽做兩次飯,就能做出可口的一餐來,有了時間就自己開夥做晚飯,專挑他愛吃的做,還摸著他的頭說看你最近太辛苦特別慰勞你的別太感動。

客廳裏巨大的沙發臥在那兒,顯得那麽寂寞。蘇燁成天喜歡賴在沙發裏,抱著各種零食和水果,眼睛睜得大大的,認真地看著五花八門的手術錄像。他的脖子纖細欣長,下頜有著極漂亮的弧度。買家居服時,自己故意專挑那些大領子的款式給他,陪著他窩在沙發裏時,看著他畫一樣的側面還有那隨著動作時隱時現的鎖骨,常常忍不住就湊過去啃上幾口。總是這樣,啃著啃著就進了正題,在沙發上在地毯上在落地窗前,他臉色緋紅微微皺著眉頭,喘息之間喚著他的名字:“小卓。。。”

他閉上眼睛,旖旎的回憶都已變得苦澀,手裏不停,一杯接著一杯,不多會兒功夫瓶裏的酒就去了一半。從口腔到胃裏都已經麻木。可是真奇怪,怎麽還不醉?吳卓趴在桌上這樣想著,幹脆支起身拿酒瓶直接喝。未經陳年柔和的高純度龍舌蘭豈是能輕易這樣灌的酒。沒幾口他就被嗆得喘不過氣來劇烈咳嗽。

“小卓?你怎麽了?感冒了嗎?有沒有哪裏難受?”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清亮溫暖。

他趕緊擡起頭來,天旋地轉,定了定神再看,只有他自己。

他不甘心地又猛喝了幾杯下去。

真是蠢!蘇燁走了,怎麽可能再聽到他關切的問話。

再沒有那個人窩在沙發裏,微笑著對他說你回來了。再沒有那雙最溫柔的手,拂過他的發梢摟過他的肩背。再沒有那張世上最可愛的臉,對他笑對他哭,對他咬牙切齒又無可奈何。

還說什麽你要先好好的愛自己。

我的心全給了你,哪裏還有什麽餘地來愛自己。

蘇燁。。。蘇燁。。。。。。

不知是不是因為酒太烈的關系,他的心口一陣陣地疼。蘇燁留在信裏的話又在他的腦海中冒了出來。

謝謝你。對不起。

只是六個字,卻轉瞬間把他的心戳得千瘡百孔。眼前越發模糊,伸手抹了下臉,一手的淚。

早已失去理智逐漸短路的腦袋裏,只有一個念頭:為什麽?

為什麽?為什麽要走?為什麽不相信我?為什麽不給我任何機會就這麽撇下了我?為什麽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這樣轉身就走?為什麽要對我這麽殘忍?

蘇燁,我的愛,對你來說是不是沒有任何意義?為什麽你能這樣說走就走?

蘇燁,你是不是從來沒有愛過我?為什麽,不要我了?為什麽,要拋棄我?

他終於支持不住,趴倒在桌上,口中還在喃喃地喚著:“蘇燁。。。蘇燁。。。”

我很痛,我很難過。

求求你回來看看我。

求求你,回來吧。。。

作者有話要說:

c14 最痛,不過如此

吳卓在前所未有的劇烈頭痛中醒了過來。眼睛腫的厲害,他費力地睜開雙眼,發現自己正躺在被子裏。

有腳步聲傳來,他坐起身轉頭看去,是夏星正端著個杯子走來。

“醒了?頭疼的厲害?吃顆藥緩緩吧。”夏星在他床邊坐下。

口唇幹澀得難以想象,他把藥塞進嘴裏,接過夏星遞來的蜂蜜水一飲而盡。他的嗓子有些啞,頭實在疼得厲害,盡量把說話聲音放輕再放輕:“小星哥,你怎麽在這裏?現在幾點了?”

“現在才9點呢,你哥給你那個叫米妮的助理打過電話了,你放心接著睡吧。”夏星接過杯子回答道。

“小星哥。。。謝謝。。。”

夏星拍拍他的手背:“睡吧,睡著了就好了。”說著把他按回了被窩裏。

回到廚房洗著杯子,夏星默默地想幸好昨天晚上自己和吳凡兩個人不放心趕了過來。這孩子酒量從來就不算好,拿來調酒的龍舌蘭那樣生猛,他幾乎灌下去一整瓶。他們到的時候,在外衛的馬桶邊找到的吳卓,他吐得一塌糊塗,昏睡了過去。兩人合力費了好大勁才給他擦洗幹凈換了睡衣安頓好。

當年出櫃時小卓給了他們最大的理解和支持,加上之後多年來朝夕相處,夏星早已把他當成自家親弟看待。現在看孩子被折騰成這樣,他的心疼不比吳凡少。夏星拿過餐桌上那張被揉得皺皺巴巴的信紙,細細地一點一點捋平。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蘇燁,你這是造的什麽孽。

吃過止痛藥不多會兒,吳卓的頭疼好了很多。這麽多天來焦慮和擔憂一刻沒停過,他精神上備受煎熬,身心俱疲。宿醉和藥效的共同作用下,他渾身發軟,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這一覺,吳卓整整睡了22個小時。期間他被吳凡喚醒,恍惚中喝了碗稀粥就又睡了過去。他陷入了一個長而辛苦的夢裏。在夢中,他一次次地推開蘇燁,責怪他的不告而別,質問他離開的原因,可卻在蘇燁轉身要離去時一次又一次地拉住他,用盡全力挽留他,死死不肯放手,如此往覆成一個死循環,讓他疲憊不堪。

醉酒後第三日的清晨,吳卓終於從那冗長的夢裏掙紮了出來。他翻身下床,看著窗外已經蘇醒了的城市,如今卸下了心頭上原先左右為難的重擔,只剩下寂寞和哀傷,心裏空的發慌。

他拿起床頭的相框,裏面是去年盛夏去香港,在維港乘游艇時的照片。陽光下,兩個人都笑得燦爛。照片裏的蘇燁是這麽的可愛,他的笑臉是這麽的純真。把相框塞進床頭櫃的抽屜裏,吳卓的心裏一片陰霾。

深呼吸再深呼吸,生活必須繼續。他的肩頭還有很多的責任和義務,他沒有逃避的資格,也沒有放逐自己的權利。

又休息了一天之後,他回到了生活的正軌。

吳卓還是那個吳卓,優秀的高級經理,值得信賴的好上司,高水平高效率的會計師。吳卓又變得有些不同了,做事一向專註的他有時候會失神,在吳老爺子面前一向聽話懂事的他話越來越少。

吳凡夏星兩個看到他的改變,看到他逐漸地調整著自己,除了盡量照顧好老爺子、盡可能讓他少操勞些外也別無他法,唯有希望時間能治愈一切。

時間能治愈一切嗎?

笑話。

不信你去問問重傷被截肢的人,十年二十年,再多的時間過去,難道就能回到健全健康時的那個自己了嗎?永遠都不可能。

傷得深重,唯有舍棄原來的自我,才能繼續前行;唯有放棄掙紮,逼迫自己面對現實,才能找回平靜。

蘇燁走了。留下張條子,一句話都沒說,就這麽頭也不回地走了。

事實就是這樣。所以就這樣吧。既然這是他希望的,那就算了吧。吳卓在心裏告訴自己。

有這樣一種說法。說人這一生,喜歡這種感情就好像一瓶355ml的水,有限而珍貴。不同深淺的喜歡,就會消耗掉不同量的水。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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