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手術結果的這段時間，菊丸家的爸爸、大哥、大嫂、大姐夫，甚至身懷六甲的大姐都到了。

之後，完成了自己手頭工作的桃城和越前、回家放好器具後才聽說菊丸受了槍傷連忙趕來的乾和海堂，還有隨後趕到龍崎老師也來了。

一群人沈默地等在走道上，或坐在長凳上，或倚墻而立，或來回踱步。

所有人都很想知道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菊丸會中槍。

但看大石那個樣子，誰都不好開口詢問。

直到龍崎老師忍不住悄聲問她的幾個學生這個問題，越前和桃城便說，他們就是目擊者，然後說了一遍當時的情形，其餘人註意到了，也都陸續跑去詢問清楚。

其中包括百合惠夫人。

接著眾人又恢覆了或依或坐或踱步的沈默狀態。

手術一直持續夜間十點多，除了懷孕的大姐，被眾人勸說了許久，才邊抹著眼淚，邊由丈夫陪同著去休息，其餘人誰都沒有離開的意思，既沒有人去吃晚飯，也沒有人去休息。

其他人先不說，連母親都堅持在這等待，倒讓大石頗感意外。

見她對菊丸媽媽很關切的樣子，大石很想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但最終還是保持了沈默，只是不像剛進醫院時那樣應付母親，也關心她肚子餓不餓，要不要先去吃飯；累不累，要不要到隔壁空病房睡一下之類的。

百合惠搖頭，說想先知道手術的結果才放心。

大石驀然察覺到了母親的變化，知道他們母子倆之間那道透明的墻壁正在慢慢瓦解，開始連通彼此了。

這是第一次，明明沒有過多的語言，卻能明白對方的想法。

……這一切，都是英二的功勞。

所以英二……你一定要平安啊……

大石在心中真切地祈禱。

像是回應了他的禱告，手術室的燈終於滅了。

所有人都像條件反射般圍了上去，爭先恐後地詢問醫生手術結果。

主刀醫生答道：“子彈已經取出來了，手術很成功。”

不等大夥兒長舒口氣，卻聽醫生又說：“但還沒有脫離危險。”

這一說眾人皆駭然，剛要展露的如釋重負的笑容硬生生僵硬在臉上，忙問醫生這話是什麽意思。

醫生解釋道：菊丸英二身上的不止是槍傷，後腦勺還遭受到撞擊，造成腦震蕩，建議明早轉去更大的醫院，做進一步細微檢查。他剛動完一個大手術，如果在這方面查出新的問題，恐怕就……總之，還是要做好心理準備。

一番話猶如晴天霹靂，菊丸媽媽倒抽一口涼氣，雙腿一軟就要跌倒，幸被爸爸及時扶住。

醫生安慰道：但是也不用太過擔心，一切還要看檢查結果。

氣氛再度陷入可怕的沈默中，直到身後傳來擔架車的滾輪聲，菊丸被另幾名醫護人員推了出來，眾人才得以驚醒，紛紛跟在後面。

特護病房門口，其中一名醫生攔下這一大批人，道：“病人現在需要休息，你們那麽多人……而且時間很晚了，各位等得也都辛苦了，不如今天早些回去休息，留下一兩人守著就可以了。”

龍崎老師便帶頭說：“醫生說得沒錯，既然結果已經出來了，我們那麽多人楞在這也沒用。我和這幾個小子就先回去了，明天再來看望。”

菊丸媽媽忙彎腰致謝，目送老師離開，接著又勸家裏幾位需要上班的也回去休息。

這一來，就只剩下菊丸媽媽和大石，還有百合惠和保姆信嫂了。

大石於是勸說母親也去休息。

百合惠笑道：“還是我跟你菊丸伯母留下來照看吧，你忘了你也是個病人？”

菊丸媽媽也道：“是啊，你還是乖乖去休息吧，別讓你媽擔心，啊？”

大石沈吟一番，點頭道：“我明天一早過來。”

“讓信嫂陪你去就近找個招待所住吧，也別太奔波了。”百合惠道。

“好。”

送走大石不久後，有醫生過來查看菊丸的情況。

菊丸正持續高燒和昏迷中，情況算不上樂觀，卻也沒有繼續惡化。

醫生於是就“準備讓病人轉去哪家醫院”的問題，尋求菊丸媽媽的意見。

“這……您認為呢？”菊丸媽媽看向醫生。

“對病人來說，當然是越先進的技術和設備越有利，只是……”醫生頓了頓，道，“那樣醫療費自然也高。雖說病人是工傷，能向國家報銷的也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所以，最後還是得取決於家屬的選擇。”

菊丸媽媽默默地點了點頭。

卻聽百合惠夫人在一旁說：“醫療費什麽的沒關系！醫生，請介紹最好的醫院給我們！”後又看著菊丸媽媽，笑道，“說什麽那孩子也是為了救我家秀一郎，所以費用就由我們來出吧。”

菊丸媽媽忙擺手道：“這、這怎麽好意思！”

“有什麽不好意思的！咱們兒子什麽關系你也知道，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就這麽定了，啊？”百合惠說完，還拍了拍菊丸媽媽的肩，讓她放寬心。

身為母親，哪有不希望兒子能得到最好的照顧的？菊丸媽媽想了想，還是同意了百合惠夫人的意見。

於是第二天一早，大石趕到醫院後就得知了菊丸將被轉去全東京最有名的醫院——東大附屬醫院的消息。

轉至東大附屬醫院後，醫院很快為菊丸安排做了X射線和CT。

檢查結果是，有一定程度的顱骨骨折，伴有顱內血腫，目前看來並不是很嚴重，考慮到病人剛做過一個大手術，再動手術唯恐體力不支，就先用藥物、腰脊穿刺和靜養控制病情。如果繼續惡化，就必須做開顱手術。

然而正所謂怕什麽來什麽，正當醫院準備為菊丸做一次腰脊穿刺時，菊丸的病情突然惡化，熱度高得可怕，血壓猛漲，心跳微弱，就連醫生都幾乎要被他這一惡化速度嚇傻了。

於是立刻準備進手術室，並聯絡了全日本最好的顱腦外科醫生，到了醫院後就接手手術。

盡管如此，菊丸的家人還是被告知，這次的手術非常冒險，病人的體力隨時都可能支撐不下去，要做好心理準備。

菊丸媽媽幾乎要哭倒在地。

大石面色慘白地蹲在地上，怎麽都拉不起來……

又是漫長而糾結的等待時間，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讓他們心驚肉跳。

大石不敢去想任何事，因為只要腦子開始運轉，就會不受控制地朝著壞方向發展，讓他跌入一個無盡的黑洞中。

他多麽希望這一切只是一個噩夢，那麽醒來後他一定要將這個夢說給英二聽，哪怕被他狠狠地嘲笑，不……他多麽盼望聽到英二嘲笑他時那俏皮的聲音。

然而他怎麽都無法從這個噩夢中醒來，像是被人施展了最惡毒的魔咒，使他身陷黑暗，不得脫身。

他只能將腦海中的一切都清空，拒絕一切信息進入大腦或進行處理。

慢慢地他的目光渾濁起來，四周的畫面和聲音先是變得分外清晰，而後像是四處飄散的照片，都離他遠去了……

當他再次醒來時，母親正在床邊無聲地呼喚他。

——或者說，他聽不到母親的聲音，也感受不到周圍的任何聲響。

他對自己的處境有些困惑。

當他漸漸認清自己所處的環境——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墻壁，白色的窗簾、白色的床單。空氣中漂浮著消毒藥水的味道……

他猛然記起了沈睡前的事，一下從床上坐起來。瞬間，所有的感官都恢覆了知覺——其中也包括了心底最深的恐懼。

“秀，你嚇死我了……”母親老淚縱橫，發根在一夜之間就染上了銀白。

大石迅速地環顧四周，似乎在尋找什麽。

百合惠看明白了他的意思，主動告知說：“英二的手術成功了。”

大石的目光頓時恢覆了些神彩。

然而不等他感到喜悅，百合惠又說：“但是還沒有醒來。”

大石求助般地看著他的母親。

百合惠長長地嘆了口氣，道：“已經第三天了。你已經整整昏睡了三天了你知道嗎？”她的眼角再次溢出淚水，“謝天謝地……你總算是醒來了……現在就等英二那孩子……”

大石的魂魄早已不在此處。

那是案件結束後的第四天。醫生沒有讓菊丸死去，卻也沒有讓他活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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