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白首相知猶按劍

關燈
“劉先生,或者現在該稱呼您為穆先生。”

程曄熙在黑暗中走動,穆禦森的視線追隨著腳步聲的方向。

“其實今天請你來,也不過就是想輸個明白,同時也讓你死個明白。”

穆禦森沒動,室內並沒有什麽變化,連雨聲都和剛才一樣,但氣氛卻陡然一緊,劍拔弩張。

“秦端,是什麽身份?”

穆禦森怔怔,內心有些悲哀。他們之間夾雜太多,拋卻那些過往,僅僅是他自以為聰明的這個暗樁,就足夠讓他在情場上一敗塗地。他大約真的沒什麽戀愛的天分吧......

腦子裏甩掉那些兒女情長,他用最短的時間理順自己的思路,既然程曄熙有所圖謀,那他就能討價還價。

“你想知道秦端的身份?那就拿林肅眼裏的秘密來換。”

程曄熙這下可真的笑了,發自內心的笑。

“穆先生,你不是吧?你還真的愛上那個白癡了?”

穆禦森沒接話,程曄熙動了動脖子,放松道:“林肅確實挺乖的,是個好孩子,笨是笨了點,不過卻是秋寒那群小寵裏最幹凈的一個。”他看著穆禦森,口吻暧昧道:“你給他開的苞,還挺溫柔,林肅也算有福氣。”

“秋寒是個變態啊,就喜歡玩嫩嫩的小男孩,而且重口味,什麽惡心手段都幹,林肅比較笨,學的慢,能玩的時候已經有點大了,秋寒不待見,把他扔到後院花匠儲藏室,三天兩頭才送一回飯。”

“我撿到他的時候,他都快餓死了,臉還沒手大,眼睛突著,看起來一點都不可愛。”

他笑了一聲,“我日行一善,隨手救人。沒想到現在還派上了用場。恩,我說了這麽多,穆先生你也說點什麽吧。”

穆禦森心裏窩火,一是為林肅的遭遇,二是為程曄熙的老奸巨猾。

“秦端是美籍華人,五歲離開中國,母親是單身媽媽,因為他身患先天疾病,所以不得不在美國進行治療。”

“秦母窮困,秦端得的病又比較難治,所以他只好加入研究性課題小組,自願做實驗性治療的志願者。”

“病好之後,他就離開研究所,在獎學金和培育基金會的支持下讀書,畢業後進行兒童教育和心理研究。五年前回國發展。”

程曄熙一直聽他說著,這些都是秦端能調查出的資料,並沒有什麽特殊,而他說的關於林肅的事情,關菲菲也早就向穆禦森透露過。

他們兩人推手,實際上還是毫無進展。

程曄熙知道,有許多信息,民間力量強大也很難得手,穆禦森官方背景,還有敏感職位,要查一個秦端,簡直太輕松。

橫豎,穆禦森今天要交待在這裏,程曄熙決定,自己先拋點肉,省得穆禦森這老狐貍不見兔子不撒鷹。

“林肅眼裏有東西。”

“秦端身世有秘密。”

程曄熙暗罵,牙槽微癢。

“林肅眼裏的,是......微型攝像頭。”

穆禦森心下一沈,即便已經猜到,真相揭示,他還是一陣難受。林肅那雙清澈的眼睛......是不是保不住了......

程曄熙耐心等著,一邊的暗處,有狙擊槍瞄準穆禦森的頭,他如果敢耍花樣,程曄熙能立刻送他見閻王。

“秦端,在美國治療的時候,有人一直在資助......”

程曄熙心神稍頓,他努力撫順加快的心率,他隱約有些假想,不過並沒有有力的證據。

“那個人,是你妻子,言軒晨。”

程曄熙咬著牙,惡狠狠在心裏罵了句臟話。

言軒晨這□□,給他戴綠帽不說,還生了個野種,程天慈根本就不是他的孩子!他想到秦端對天慈上心的樣子,想到他們兩個眉目間隱約的相像,他恨不得把言軒晨拖出來再掐死一次。

屋子裏一時沒了聲息,程曄熙和穆禦森都進行著高速計算。

遠遠的,有些沈悶的聲音在別墅區響起,這裏是綠能地產參與開發的一個別墅小區,因為太偏僻,房主多是添置別業,很少來住。

樓下似乎有些騷動,程曄熙回過頭,看著下面的花園。突然,門板被叩響三聲,程曄熙剛準備說“進來”,屋內唯一的光源在異響和混亂中驟熄。

“媽的!別讓他跑了!”

程曄熙摸出腰間的槍,黑暗持續了幾秒,敲門的人聽到響動趕忙進來,把燈打開。

屋子裏一片光明,但......沙發上,還戴著手銬的男人不見了!

這是一間挺大的客廳,東西不多,一打眼就能全部掃過,角落裏有兩道裝飾的布幔,後面隱藏著剛才一直瞄準穆禦森的狙擊手,狙擊槍的槍頭此刻從布幔後探出來,有些迷茫似得,尋找著自己丟失的目標。

客房中間是咖啡灰的地毯,兩張沙發,一道強光落地燈。左側擺著一架鋼琴,右側靠墻有一排書架。

程曄熙所站的位置是窗邊的柱子後,這個位置能看到院子裏的情況,還能防止被狙擊。

門口進來的人看到這陣仗,一時轉不過彎,直到對上程曄熙難看的臉色,那人才突然叫道:“程哥!外面有條子!很多警車,圍過來了!”

程曄熙也看到遠處的警燈,他問道:“接那個人的時候,被綴上的?”

“不可能!倒了好幾次車,不可能被綴上,我們一直監聽著警方內線。”

程曄熙皺眉,現在最好先找到穆禦森。

他垂著眼,突然去看兩邊的狙擊手。

有一個狙擊手□□掉了!

程曄熙一時讚賞起穆禦森的身手,準確判斷,無聲擊殺,這不僅是訓練成果,更多是生死時刻的實戰經驗。

現在他正暴露在這樣一個老手的狙擊槍下,程曄熙冷笑。

垂死掙紮?還是棄甲投降?

程曄熙垂下眼,慢慢蹲身,把槍放下,踢開。

“好吧,穆先生,您比我高明太多,我認輸了......”

門口站著的手下目瞪口呆,程曄熙道:“水鬼,阿豹,還活著的,站出來!”

兩邊的布幔都動了動,似乎都要站出來。

左邊出現一個瘦高身影,全身漆黑,戴著頭套,右邊也出來一個黑色身影,只不過,那身影軟綿綿的,衣襟上滿是淋漓。

程曄熙看到水鬼脖子上的傷口,極端精準,一刀斷氣。

穆禦森把架著的人松開,水鬼軟軟地摔在地上。高大男人手臂上全是鮮血,他架著狙擊槍,瞄準程曄熙,一刻也不曾偏離。

阿豹見狀,舉槍在手。

“阿豹,出去,你不可能快過他。”

瘦高男子沒有猶豫,專業的對上專業中的精英,他知道自己沒贏面。

閑雜人等都出去,紅藍警燈逼近,房間裏只剩下他們兩人。

程曄熙搖搖頭,“沒想到最後交待在這兒的是我......”

穆禦森手法很穩,可他心裏還在掙紮,親手殺了程曄熙......他......舍不得......

他看著程曄熙落魄的樣子,比那個雨夜好太多,似乎又慘太多。

“穆禦森,林肅的命換我一條命,如何?”

穆禦森沒接話,程曄熙最後掙紮,他有資本坐地起價。

“啊......”程曄熙嘆氣,瞥到警燈的光,刺耳的聲音圈住別墅,漸漸停下,屋外響起短暫的交火聲。

“穆禦森,雖然我最後搏這一把,可你也別敲我竹杠,我孤家寡人一條命,死了也沒什麽......”程曄熙完全放松下來,懶洋洋的靠著墻,“反正我活著,也還是孤家寡人......”

他不知按了什麽東西,窗戶旋轉打開,屋外風雨灌入,程曄熙的襯衣很快濕了,頭發也被風吹亂。

穆禦森抿著唇,他不知道現在該不該接受交易,程曄熙太狡猾,以至於他都怕了。

他看著程曄熙坐在洞開的窗口,神色平靜,仿佛在享受游艇假期,仿佛此刻吹在他臉上的不是腥風血雨,而是清爽的海風。

“穆禦森,林肅是個好孩子,你要對他好些,就算玩膩了,也找個好地方托付。”

穆禦森皺眉,程曄熙這樣太反常。

程曄熙靠在窗棱,三層樓下,秦端臉色蒼白,站在雨中望著他。

他突然很想笑,游戲人間這麽久,唯一一次動了真情,居然動在情敵身上......

不過......真是個漂亮的情敵......

他著迷般,望著秦端。年輕男人又瘦了些,白襯衣、簡單的收腰黑西裝,精致的面容被雨水淋濕,異樣淒美。他望著秦端,秦端也望著他,他覺得這樣挺好,有一種被秦端迷戀的錯覺。

即便是錯覺,他也開心。

“穆禦森,你別去動林肅眼裏的東西,”程曄熙指了指自己的大腦,“眼裏的東西連著腦子裏的一個東西,那東西不大,但啟動了......”

程曄熙踩著窗框站起來,穆禦森有種不祥的預感。

“啟動了,他的腦子就會......嘭~~~!”程曄熙做了個誇張的手勢,接著笑起來。

穆禦森心頭一顫,震驚地望著有些瘋狂的程曄熙。

“哈哈~別這樣盯著我,又不是我裝進去的,秋寒想用他監視我,給他種在腦子裏的。”

穆禦森忍著淚意,咬緊牙關。

程曄熙笑了一陣,樓下應該已經肅清,手下跑的跑抓的抓。

“穆禦森,警察找到這兒,是你報告了位置,還是秦端給你提供信息?”

一直保持安靜的男人狠下心,脫口道:“秦端,不然,我哪有那個本事報告了線索又不被你發現?”

程曄熙靜靜站著不動了。他自嘲地笑笑,即便已經猜到秦端是天慈的生父,他還是想賭一把,告訴秦端他在這裏等他,等他一起去美國,過他期待的平靜生活。

但現在看來,秦端那時的話,也僅僅是在幫穆禦森套住他吧......他不由覺得自己,太賤格。

樓下的男人靜靜的,好像變成了一尊雕塑。

程曄熙終於動了,他回過頭,看著穆禦森。

“穆禦森,你其實,迷戀過我吧?”

狙擊槍第一次出現偏離,穆禦森心都快跳出來,程曄熙是他的青春,他曾經所有美好的期待,即便走到今天這一步,程曄熙於他還是那樣特別,以至於,他聽到這句話,居然有被人揭穿的慌亂。

“程曄熙,這裏是三樓,你跳下去也死不了,何必摔殘了折磨自己......”

程曄熙回過頭,不再看他,他盯著秦端看了一陣。輕聲道:“如果頭朝下呢......死在他面前......我對他來說......會不會變得深刻些......”

他望著秦端,喚了那人一聲:“秦端......”

秦端揚著頭,正安靜聽著程曄熙接下來的話。

話音未落,穆禦森彈向窗口,但程曄熙的身影已經落下,只是一眨眼的瞬間,秦端看著昏暗的雨幕下,程曄熙趴在臟水裏,身下洇出血色的花。

秦端眼前一陣陣發黑,站也站不穩。

程曄熙......這是程曄熙嗎......

他耳朵裏一陣耳鳴,周圍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程曄熙那聲,“秦端”。

他雙腿發軟,明明那人離他只有幾步路,他卻怎麽也走不過去。

他看到警察一圈圈圍住那人,秦端努力喘息著,擡頭去看俯身望著下面的穆禦森。

窗口的人影閃了閃,秦端調回視線,搖搖欲墜地靠過人群中去。

有警察拉住他,讓他後退,他像是丟了魂似得,什麽也感覺不到,什麽也聽不到,只想看著程曄熙。

穆禦森沖到人群中,程曄熙還有氣。

“急救!快!”

秦端掙開鉗制,死死抓住穆禦森,他第一次毫無形象,失魂落魄地沖著穆禦森喊叫:“你保證過他會沒事!你這個騙子!你說王的人在找他,你說我提供了他的消息你就能保證他沒事的!你這個騙子!”

穆禦森不想和秦端糾纏,這個男人受了刺激,沒法溝通。

幾個警察架開秦端,但秦端鉗著他的手卻像是箍緊的鋼筋,穆禦森看著年輕男人泛白的指節,他實在不欲糾纏下去,捏著秦端的手腕,清脆兩聲,把秦端手腕卸開。

脫臼讓秦端的雙手虛軟地垂下,可秦端似乎察覺不到疼痛般,聲嘶力竭地要他一個解釋。

穆禦森走開些,秦端突然哭喊道:“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你看他的眼神有多露骨!你知道嗎?!你得不到就要把他毀了!騙子!懦夫!”

在場所有人都向他投來異樣的目光,穆禦森沒回頭,甚至都沒停頓,高大的身影步履穩健。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一場勝利,他是多麽狼狽。

他似乎贏了全局,卻又好像輸得徹底。

秦端瘋了一般,最終是藥物讓他安靜。

穆禦森站在漸小的雨中,看著一輛輛警車走遠。

“穆顧問。”

黑色的傘打在頭頂,最後一輛車,他自己的心腹。

“那邊全線收網,王經程曄熙手轉移的財產已經凍結,所有罪證都搜集完畢,您看還有什麽疏漏嗎?”

穆禦森靜了靜,“我等會兒看下報告。”

“是......還有,林肅的CT結果出來了,您要看看嗎?”

穆禦森安靜地上了車,他不知道現在怎麽面對林肅,他需要些時間,不讓林肅看到他時太過緊張。

他從助理手裏接過林肅眼球內植監控的接收器。

畫面上,是男孩看到的景色,雨中的醫院大樓。這個景色一直沒變,林肅似乎在發呆。

“劉先生......你要平安回來......”

穆禦森按住眼睛,助理坐在前排,沒有回頭去看獨自落淚的上司。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