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幻夢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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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仁之飛身在樓道間騰挪,門窗都急速向後退去,但那催命的嘶鳴卻越來越近。

前方就是樓梯,姜仁之心下一松,待到拐彎,驚見樓梯間橫陳一道柵欄門。姜仁之向後丟下一堵字網,卻邪祭出,劍氣靈氣纏繞,將柵欄門削開。

閃身上了三樓,卻發現那些屍人再沒往上追逐。

姜仁之心道,這一層必然有更加兇險的東西。

然而直到走進綁匪所在的房間,姜仁之都沒受到任何阻攔。

這是一間空曠的房間,除了一張殘缺的桌子,再沒有任何家具。屋子最裏面的角落,一個男人守著煤油爐,靜靜出神。而男人身邊,程天慈縮成一團,昏睡不醒。

姜仁之站到男人面前,煤油爐裏發出一點炸裂聲。

男人突然回神,看著眼前的姜仁之。

“你上來了......坐吧。”

姜仁之沒動,男人靠在墻壁上,頭頂的窗戶透露下一點淒惶的月光。

“你站著,我坐著,說話很累。”

“你認識我?”

“不......寶兒說你一定會來,也只有你會來。”

姜仁之皺眉,但還是退開些,坐下。

“你見過兒子了?”

“嗯......只是他......”

“他是魂體沒有形狀,你會施術,難道不懂?”

男人笑笑,姜仁之發現,這男人笑的時候很溫柔。

“我不是很懂,現在使用的這點東西,也是跟別人照搬的。”

姜仁之沒說話,男人看了他一眼,“多謝你這段時間照顧寶兒。”

“他的氣息變弱了。”

“恩......他跟著我闖進來,受了點傷。”

姜仁之似乎明白,為什麽三樓這麽幹凈。看了眼熟睡的程天慈,小寶的魂體應該正寄附在他身體裏休息。

“你已經殺了很多人,還不甘心嗎?”

男人笑得淒涼,“甘心?我怎麽會甘心?我出生入死的時候,你們都在享樂。我受傷退役,就被當做垃圾丟棄。我不過是路見不平幫了個忙,就被判刑四年。等我從監獄出來,我的兒子,卻被活活解剖,就為了讓這個小少爺活下去!你讓我怎麽甘心?!”

姜仁之沒有說話,男人摸了摸程天慈的頭發。

“我家寶兒比他可愛......”

他的手挪到程天慈頸間,那是一只有力的手,只要稍稍施力,程天慈就會永遠沈睡下去。

姜仁之手中結印,男人的手越來越緊,程天慈睡得十分痛苦,小嘴無意識張開,似乎想多呼吸點人間的空氣。

“......爸、爸......”

男人被燙到似得,一瞬間縮回手。他抓緊自己的頭發,痛苦地無聲哭泣。

“......我下不了手......”

姜仁之心口冰涼,他想,男人很痛苦吧......可什麽是痛苦呢......不是肉體上的疼痛,而是心和靈魂在痛......

那究竟是怎樣的感受......

男人哭泣的時候,他不著痕跡地觀察四周。

這陣法下的粗糙,可咒陣設計卻十分精巧。雖然破除起來困難,倒也不至於無處下手。

使靈在院子裏飄飛,姜仁之血紅的眸子找到每處陣腳,最後的陣眼......就是眼前的爐子麽?

將使靈部署完畢,怎麽滅掉面前這爐火就是個麻煩問題了。

男人情緒不穩定,姜仁之不敢刺激他,爐火抖動一陣,男人抹著淚,將爐子燒亮些。

姜仁之敏銳地察覺,這爐火似乎和男人緊密相關。

命火?!

這個猜測把姜仁之嚇了一跳,人如果連命都不要,那必然是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你的術法,是和誰學的?”

男人歪在墻腳,看著程天慈眼神發直。

“一個高人,他幫我完成了心願。”

“你可知道,這個術法會傷害你的身體。”

男人無力地笑笑:“我本來就快死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胸膛,“這裏,肋骨中間,沒法動手術的地方,有惡性腫瘤......我已經撐得夠久。”

姜仁之垂下眼,這不可能,如果他是將死之人,命火足夠延燒這麽久麽?能夠支持這樣龐大的咒陣麽?

這其中蹊蹺,恐怕就在那個高人身上。

程天慈在睡夢中咳了兩聲,男人坐起來,湊過去查看。就在這短暫的間隙,姜仁之暴起發難,一劍劈開燃燒的爐子,命火受到卻邪森然劍意沖擊,像是有生命般向兩邊逃避。

陣腳上,使靈自爆,眩光沖散開,刺耳的哀嚎響徹夜空,屍人歸覆塵土,動蕩持續十幾秒,塵埃漸落。

濃霧消散,月色清明,樓宇像是一瞬間又腐朽許多,夜風從殘破的窗戶灌入,嗚嗚作響,像是哭聲。

姜仁之的手被命火灼傷,卻邪極度興奮,嗡鳴顫抖,姜仁之明白,那命火並非男人的命火,或許是用邪術煉出的魔焰。

“背後高人?哼.......妖人......”

“姜仁之!”

李盟追著小紙人沖到門口,月色下姜仁之孤零零的背影把他嚇了一跳。

“發生什麽?你怎麽樣?”

洞開的窗戶讓李盟有種不好的預感,地上散落許多殘片,李盟摸出強光手電,順著那泛著寒光的劍,驚見姜仁之的手背一片焦黑。

“你這是——”

“無妨,嫌犯在逃,李警官咱們快追吧。”

李盟忍住想說的話,仔細在窗邊查看。

一條繩子垂在窗邊,正在夜風中不住擺蕩。

“身手不錯。”

“他是退伍軍人,不好對付。”

“應該沒有跑出院子,他還在樓裏。”

姜仁之點點頭,“紅月靈眸”的後遺癥顯現出來,他的視線間斷性的模糊。

“分頭行動,各自小心。”

這句話說完,他卻發現李盟沒動。視線又是一陣模糊,甚至還伴隨著眩暈。

姜仁之扶著額角,準備挨過這陣難受再行動。

眼前突然一黑,溫熱的手心按在他的雙眼。

“你眼睛怎麽了?”

姜仁之僵立在地,手中卻邪消失了都沒察覺。

李盟見他沒動靜,擡起手電照在他臉上。

“你幹什麽?”

姜仁之後退一步,把手電拍開。

“你眼睛好紅,中毒了?”

姜仁之腦中煩亂,不想理他,只沈聲道:“我沒事,快去找孩子,嫌犯情緒不穩,程天慈或許有危險。”

李盟張了張嘴,也只擠出一句:“好。”

他們各自散開,姜仁之手心滿是冷汗,李盟太奇怪了,只是被他碰觸,眼睛的難受居然就緩解許多......姜仁之不敢再想,收斂心神仔細搜尋那男人的蹤跡。

李盟踩在厚厚的灰土上,這些灰土都是屍人的粉齏。

灰土吸音,李盟行動間幾無聲息。

強光手電讓他成為最明顯的目標,於是李盟先把手電關掉,只在需要搜尋時快速打開。

在一扇玻璃門邊,李盟停下,即便嫌犯努力克制,他還是聽到細微的呼吸聲。

男人的狀態很不好,呼吸聲裏有隱忍的停頓,想咳不敢咳。

李盟在怒火之外有了些同情,他甩甩頭,沒什麽好同情的,每個罪犯背後都有段悲情的故事,可這不能作為脫罪的理由。

“咳——”

男人終於咳出聲,一個孩子的聲音低低道:“爸爸,你怎麽了?你病了嗎?”

“噓——噓——小寶兒被出聲,乖。”

李盟握緊手裏的槍,他不知道自己在糾結什麽,開槍,終結他,救下孩子,這不是他此刻該做的嗎?

男人捂著嘴,又悶咳起來。

李盟憋悶地換了口氣,他終於還是打開手電,強光照在男人驚慌的臉上,驚嚇讓他不受控制的猛咳。

“爸爸——!”

鮮血狂噴而出,程天慈張大眼睛,嫩白的小臉上全是血沫。

“小寶兒,別怕,咳咳——”

男人咳得渾身顫抖,手卻不住去擦程天慈臉上的血跡。

小男孩怔怔的,淚水不住落下,男人靠著墻滑坐在地。

“爸爸......爸爸......”

李盟難受極了,他幾乎想就這樣放過這個可憐的男人,但他最後還是克制住這股沖動,一步一步走過去。

“放棄抵抗,你也不想傷害小孩子。”

男人又是一身猛咳,程天慈抱著男人的脖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李盟有點莫名,程天慈怎麽連自己父親都能認錯。

“小寶兒......咳......不哭......”

“天慈,他不是你爸爸,你爸爸在家等你。”

小孩子完全不聽李盟的話,回應他的是更尖利的哭聲。

李盟最不擅長和小孩打交道,一時束手無策。

這時,姜仁之趕過來,看到這一幕,他也不知如何是好。

“現在,在你面前的不是程天慈,是小寶。”

李盟聽到姜仁之低聲解釋,不由皺眉。眼前這對父子,更讓人無法下手分離。

“小寶,回去吧......咳......爸爸......累了......”

放下手裏的槍,男人看起來很糟糕,手也無力地垂下。

姜仁之過去,捏著他的脈門。李盟和他對視一眼,姜仁之搖搖頭。

“胸口有彈傷,肺現在已經......破裂了。”

李盟收起槍,過去把男人扶起來。小寶還在哭,一邊哭一邊打李盟,不讓他抓走自己的爸爸。

姜仁之哄著他,摸著他的頭頂讓他安靜。

就在大家都放松警惕的一瞬間,垂死的男人爆發出最後的瘋狂,他猛地撞開李盟和姜仁之,抱起程天慈沖到窗戶邊。

“我的小寶死了,這個小混蛋也別想活!”

玻璃的破裂聲拌著一聲槍響。

“爸爸——!”

小男孩聲嘶力竭,喊完這一聲昏了過去。破碎的玻璃窗外懸著一道黑色身影,那道身影降下,踩著男人的屍體進入屋內。

黑影扯下面罩,抱起昏厥的程天慈。

“警官,我剛才算是正當防衛吧?”

那人戴著夜視鏡,但露出的半張臉有挺翹的鼻梁和精致的唇線,黑發柔軟,些微卷翹,只是比起熟悉的文質彬彬,現在更多出一份冰冷和危險。

秦端。

李盟摸上腰間的槍,秦端低聲笑笑,“李警官,你別那麽緊張,這槍可不是我的。”說著,蹲身把槍貼地一甩,李盟擡腳踩住。

59式,秦端中彈的槍。

秦端摘下夜視鏡,纖長的羽睫遮不住眼裏的溫柔,他抱緊天慈,有些後怕地嘆息。

支援又過了十分鐘才到,秦端一直很安靜,抱著天慈,細心地擦拭他臉上的血漬。

警察來了,他也沒任何不配合,乖乖跟著該做筆錄做筆錄,該叫律師叫律師。

程天慈被送進醫院,姜仁之和李盟一起回警局協助理順案情。

混亂的一夜過去,直到下午一點,李盟才能休息一下,他突然想起姜仁之的手,跑到問詢室,發現姜仁之已經回去了。

說不上是失落還是憂心,李盟關上問詢室的門,一摸口袋,兩邊都硬邦邦的,掏出來一看,是兩部手機。

有一部是姜仁之的。

李盟輕笑一聲,把手機揣回兜裏,準備忙完給姜仁之送過去。

筆錄裏截掉了那段靈異玄幻的遭遇,他和姜仁之很默契,只說那段時間都在和嫌犯纏鬥。

至於為什麽警方的支援那麽遲,大師兄給的解釋是,磁場幹擾,無法定位。何森給的解釋是,鬼打墻,找不見他們。

李盟覺得兩種解釋都很對,也就沒揪著這個問題不放。

程曄熙消失讓他很郁悶。這案子裏,程曄熙也逃脫不了罪責,可是他就這麽逃遁,企業不要,錢不要,連兒子也不要了!

想起那個黑暗裏小聲安撫兒子的嫌犯,程曄熙連王八蛋都算不上!

李盟暗罵一聲,回組裏寫報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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