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麽在這兒？”

“咦？我怎麽不能在這兒？”

李盟一頭黑線，抱著胳膊面若寒霜地看著姜仁之。

那位奇怪的醫生一身深天青色古裝，頭發梳得整齊，拎著個黑紅的漆面醫療箱。

姜仁之看見他，笑瞇瞇的，頗為優雅地慢慢一點頭，“李警官，好有緣啊~”

他倆站在一座巨大的別墅門前，別墅裏郁郁蔥蔥的濃綠，一時也看不到裏面的景色。

過了一陣，一輛車子遠遠駛來，在別墅門前打了轉向放緩速度，仿佛看到他倆，車子停下，從裏面下來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人。

年輕人長相斯文，略有些混血的樣子，高鼻梁，深眼窩，薄唇紅潤，五官有種古典主義雕塑的美感。不過大約是混入中國血統，皮膚並不像歐洲人種一般粗糙，象牙黃的顏色，黑發略微卷翹，應該是自然卷。

年輕人個子適中，剛掛住一米八，戴著看樣子就很高檔的無框眼鏡，一身休閑西裝，敞開的襯衣領口，露出一段瓷器般優美的鎖骨和脖子。

他直望著大門邊的兩人，關上車門，露出笑容走過來，邊走邊說：“抱歉抱歉，真是怠慢了，姜醫生…..和……”

李盟露出個敷衍的笑，他是來辦案的，可沒那麽多心思扯不相幹的話題。

從夾克裏掏出警員證，對年輕人亮了一下，“你好，我是李盟，A市刑警隊二級警員，早上和你們通過話，來調查情況。”

年輕人露出些崇拜，張大眼睛，“謝謝您，真幸苦您了，這麽專程跑一趟，我就是早上和您通話的人，我叫秦端。”說著，伸出手。

李盟還是那副嚴肅的樣子，和秦端握了握手。

秦端又對姜仁之點點頭，“姜醫生，也麻煩您了，我真疏忽，該派個車去接您的。”

異裝癖的怪醫生抿著嘴，笑得溫柔：“沒什麽，今天天氣好，我出來走動走動。天慈最近怎樣？”

“好多了，您給調理了這麽段時間，他終於有點兒小孩子的樣子，最近也去上學了，還在學習馬術，活蹦亂跳的，比以前更可愛！”

年輕人在大門前的感應安保設備做了面部掃描，大門打開，他對姜李二人道：“兩位上車吧，請到裏面詳談。”

李盟眉尖抖了抖，姜仁之頗為自然地先上車。

車子緩緩駛入大門，進行多次安保掃描，緩緩繞過常綠喬木構築的青翠林蔭道，駛入一片開闊的草坪，草坪中有自然式的水面與大片花木。

別墅建築看起來頗為豪華，不過令李盟刮目相看的是，建築居然不是什麽羅馬式、維多利亞式啥的土鱉豪宅，而是一座精心設計的現代建築。青灰色墻面，大直角大直線，風格硬朗，玻璃也是單面透光，外部看去，只是一派低調奢華的暗色。

建築結構很覆雜，前面有一部分，後面隱約有廊橋連接另一部分。

李盟下了車，觀察著周圍的環境在心裏咂咂嘴，道是這世間還有千萬寒士不得片瓦，卻也還有許多豪門，獨占千頃良田只為建個遮風避雨的石頭堆。

小孩子尖叫哭喊的聲音讓李盟一皺眉。

他循聲望去，在別墅寬敞的金屬色拉絲大門外，兩個女人擰著秦端的胳膊，表情惡毒地說著什麽。剛才一起在車上的小孩子哭喊著，對那兩個女人又踢又打，秦端顧不得自己身上疼痛，只是慌張護著小孩。

“……真是一室風雨……”

李盟驚訝地看向身邊的姜仁之，那人深陷的嘴角看起來像笑，臉上眼中卻沒有任何感情。

傭人保鏢都匆匆跑過去，把糾纏在一起的四個人分開。

姜仁之似乎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衣袂翩然地走向那一團混亂。

李盟心悸未平，怔怔看著那道青灰的背影。姜仁之的話，就像在呼應他的想法，又似乎是在告訴他什麽。

那一群人叫喊著進了房子裏，一位衣著考究的嚴肅女士，領著李盟和姜仁之坐進會客廳，之後她就利落地點點頭離開。

傭人安靜地上過茶，告訴他們，“秦先生暫時還有些事，處理完很快過來，他轉告兩位，耽誤兩位的時間他很抱歉。”

姜仁之對那年輕的小女傭笑笑，特別溫柔地說：“沒關系，謝謝你準備的茶點，幸苦了。”

小女傭見過姜仁之幾次，原本就對他這一身奇異裝束很好奇，看他又溫柔，又沒有平日來這裏的客人那種猥瑣下流的感覺，很快便放松下來。

李盟一直在揣測姜仁之，看那奇怪的醫生和小女傭有說有笑，從“多大了，哪裏人”一直聊到女孩子保養皮膚，要吃什麽，要喝什麽，要幾點睡覺幾點鍛煉……

最後，那奇怪醫生提出診脈建議，小女傭又紅著臉伸出手，李盟終於忍不住道：“姜醫生，你這不大好吧，人家小姑娘沒和男人多接觸過，你這樣很是令人懷疑啊。”

姜仁之捏著一只白白的絲質手帕，聽他這麽說，倒是頓了一下，笑道：“哎，李警官你真是好人，不過我也沒你想的那麽猥瑣啦。”

他把手帕覆在小姑娘的手腕上，蒼白纖長、骨節分明的手指切在寸尺關三處。

左右手號完，兩人又絮絮叨叨說了許多，姜仁之溫雅幽默，小女傭逗得咯咯笑，李盟一時被他有趣的言辭吸引，一時又對這油腔滑調的狡猾醫生更加懷疑。

聊了一陣，會客室的門被打開，小女傭驚慌地從沙發上跳起來，垂頭站在一邊。

秦端滿臉抱歉地走進來，“對不住，兩位久等了。”

小女傭看到來人是他，不再緊張。秦端無奈地笑著，對她搖搖頭，小女傭吐吐舌頭，秦端剛坐下，她便說：“三位談話，我先告退了，有什麽需要請隨時喚我。”

秦端看著他，輕聲說：“你啊，在別的客人面前，可別那麽多話。”

小女傭笑著縮縮肩，“我知道啦，不過姜醫生和這位先生是很好的人，我看得出來。”

秦端笑著擺擺手，“對了，你先帶姜醫生去天慈少爺那裏。”他轉過頭對姜仁之道：“剛才天慈受了點驚嚇，哭了一場，似乎又有些呼吸不暢，勞煩姜醫生去看看吧，他很喜歡你，有你跟他溝通，也能讓他心情好些。”

“沒問題。”姜仁之起身，對他和李盟點頭示意，“我先失陪，李警官，下次再聊。”

李盟應付著伸出手，和他一握，那怪醫生居然飽含深意地捏緊了一下，李盟面不改色，收回手，沈默地看著他跟著小女傭離開會客廳。

現代感的鏡面門落鎖後，秦端收起那副溫柔的樣子，臉上露出些擔心和憂郁。

“李警官，這次的恐嚇事件究竟是怎麽回事？那、那個罪犯說的話，都會發生嗎？”

“不確定，目前還沒接觸到事件當事人，我也是先來了解一下情況。而且應你們的要求，警方目前只將消息封鎖在重案組內部。”

秦端微微凝眉，下意識咬了咬唇，李盟不留痕跡地觀察著，掏出筆記本道：“秦先生，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希望你能盡量配合回答。”

秦端趕緊點點頭，“好的，您問吧。”

“請問，你和恐嚇信中受威脅的程曄熙，是什麽關系？”

“我、我是程先生兒子的家庭教師，同時也是程先生的私人助理……”

“你報案時發給警方的是恐嚇信的照片，這封信的原件能看看麽？”

“……對不起……那張報案用的照片是我偷偷拍的，原件……因為、因為我偷拍，被程先生一怒之下燒掉了……”

李盟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英俊得有些不真實的青年，羞愧地垂下頭。

“程先生……他覺得這是個無聊的惡作劇，不希望大家的生活因為恐嚇事件受影響……我的行為，確實太、太過分了，他會生氣也正常……連這次報案，也是我擅自決定的。”

青年一直局促地搓著手指，顯然在為自己偷偷摸摸的行為感到不齒。

李盟繼續詢問了一些程曄熙的人員來往，近期突發事件等等情況，差不多一個小時之後，李盟告辭，秦端起身相送，並再次請求李盟暗中調查，不要被程曄熙知道。

可就在秦端要把李盟送出會客廳時，那扇鏡面門又被打開，衣著考究的嚴肅女士沒看房裏的兩人一眼，拉著門站在一邊，李盟註意到，秦端的臉色一瞬間煞白。

一個男人出現在洞開的門裏，男人氣宇軒昂，面容帶笑，周身是一股精英的淩厲氣息。

他看到房間裏的李盟，笑著點點頭走過來。

“您好，您就是來訪的警官先生吧？今天我時間太緊張，怠慢了。”

他伸手和李盟一握，轉向秦端道：“秦端，你怎麽讓警官站著？”

秦端緊張地盯著男人，呼吸有些混亂，紅潤的唇都褪去顏色，微微發抖。聽到男人的提問，他突然驚醒般，擠出一個虛假難看的笑容，磕磕巴巴道：“沒、沒有，李警官就、就要告辭了。”

李盟觀察這兩人，男人對秦端笑了笑，轉頭對李盟道：“李警官，再坐一下，畢竟我才是事件當事人，您直接詢問我會對案情更有助益吧？”

李盟點點頭，三人又坐回沙發上。

秦端原本是站在男人身側的，李盟註意到，男人僅僅流露出一個眼神，秦端就趕忙坐在他身邊。

男人仔細打量過李盟，笑著說：“自我介紹一下，程曄熙，綠能環保科技董事長。”他嘆了口氣，有些無奈道：“這些身份對您來說都沒什麽意義，主要說一下那封恐嚇信。”

程曄熙這樣平和的態度，和秦端說的他對報案的抵觸形成巨大反差，令李盟起了些疑惑。

他疲憊地笑笑，“想必秦端跟您說的是，我反對報案吧？”

秦端聞言變得有些坐立不安，李盟沒說話。

程曄熙道：“秦端，你別緊張，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他看著李盟，“其實我一直不想報案，也有自己的苦衷。”

“我是個生意人，做生意，個人的信用人品也對生意成敗有很大影響，發生這種事情，雖然僅僅是一封恐嚇信，說出去也還是會對我個人的形象造成負面影響，所以我本意是不想把事情鬧大的。”

李盟註意到，程曄熙又一次細微地嘆氣。

“......這次的事，應該是針對我公司的一個大項目而來的......”

“李警官，我的公司是環保公司，馬上要在全國範圍內推廣自來水直飲水和中水管線改造工程，這項工程不僅會對國民健康起到很大幫助，還會對節水環保有許多助益。”

“而且，我們公司革新的新型處理技術，耗能小，處理率高，屬於自主研發的專利保密技術，這種技術在推廣後將是一場環保革命。”

“不過......”程曄熙笑的十分難過，“生產革命總會帶來巨大的產業沖擊，我公司的技術上馬後，必然會有大批老舊企業會被淘汰，這其中，難保會有被逼急了的人，做出什麽不理智的事......”

“而下個月，將是我們公司的全球采購簽約會，屆時不僅是國內的公司，連國外的許多合作企業也會趕來參與會議，這封見鬼的信，將會嚴重影響公司形象。”

程曄熙顯然很在意這封信，他甚至說出“見鬼的信”這樣市井的形容。

李盟將程曄熙的話做了記錄，接著詢問了一些與他公司有可能存在競爭的公司。

程曄熙十分配合，絲毫沒有抗拒的意思。

會談結束，程曄熙對李盟表示感謝：“勞煩您了，希望這件事情可以早日水落石出，也請警方將事件消息封鎖，我不敢想象，如果事件被多嘴的無良媒體渲染報道，將是怎樣可怕的後果。”

李盟本來就很不喜歡現在這些以獵奇為賣點的媒體，他與程曄熙握手作別，“保密這件事，秦端先生在報案時就已經請求過了，這件事影響惡劣，我想局裏或許會成立專案組，如果您這裏有什麽新的變動，也請及時和我們聯系。”

程曄熙笑著表示一定合作，李盟被那位嚴肅的女士送出豪宅。他在離開前註意了一下秦端，精致英俊的年輕男人眼中露出些倔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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