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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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都說,  瀧夜叉姬會使用妖術。人們都說,瀧夜叉姬會『迷』『惑』人心。人們都說,瀧夜叉姬會像她的父親一樣,  即便是在死後也不會放過京都的朝廷,她的亡魂會化作可怕的怨靈,在夜裏乘著十二只妖鬼所擡的巨大轎輦。

她會再度降臨人世,  用覆仇的火點燃京都。

但是沒有人聽到過她的心。她的心在發出悲傷的聲音,在說,  我從來……』

鯉川無慘在做著可怕的夢,他被困在無比真實而又恐怖的夢境裏無法逃脫。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註視著她的死亡,她那雙黑『色』的眸子被死亡的血染成刺目的猩紅。

“不要死……”

“不要死……”

詭怪的聲音縈繞在夢境裏,鯉川無慘分辨不出這到底是誰的聲音,他大口地喘/息著,  想要從這個夢境裏掙脫出來。

但是從地下(漆黑無比的下方)卻伸出來了慘白的手臂,  他的腳被緊緊地拉住。下面的東西仿佛要將他也一起拉進死亡的深淵。

鯉川無慘瘋了似的想要掙脫。

他不想死。

他想要活下去。

鯉川無慘想要擁有像其他人那樣健康的身體,  他無比渴望著“活下去”這一現實。

他聽到黑暗中有人在對他說,“不要死……無慘……不要死……”

似乎有柔軟的手掌正在撫『摸』著他的面頰,手掌的主人貼在他的身側,  她的氣息溫暖柔和,她的聲音溫柔輕緩。

她說,  “你一定不會死的,  無慘。”

無慘忽然感到非常安心,  她的聲音令他感到非常平靜。

他忽然想起來,他們之間還有約定沒有履行。

在年幼的時候,在盛開著紫藤花的庭院中,少女安靜地坐著,她明明是寄居在他人籬下,  卻被所有人稱作“身份高貴”的姬君。

——瀧子,瀧子姬。

在那個平民無權擁有姓氏,從名字便能看出來一個人地位尊卑的時代中,從未有任何人敢輕視瀧子姬。

因為無論她的母親是否被人所知,都不會改變一個事實——

「她繼承了平將門大人的姓氏,是平將門大人唯一的女兒,她未來的丈夫便也將會是平將門大人的繼承人……」

人們都說,瀧子姬將來一定會嫁給一位身份同樣尊貴甚至比她更加尊貴的男子。

他們都說,一定是要出身和地位都足夠高貴的男子才能與她般配。

但是,瀧子姬卻愛上了一名身份地位都與她毫不般配的男子。

他們的戀情在悄無聲息地生長著,就好像在冬天的末尾悄然盛開的花,埋藏在淺淺的雪層下,誰也沒能發現。

瀧子姬握著他的手,她對那個人說,“你要活下去,我也會努力活下來,等到結束之後,我們就從這裏逃走吧。”

就像小時候說好的那樣。

在年幼時許下的約定,會在時間的流逝中成為束縛彼此的“咒”。

身份、地位、權力,她願意拋棄自己可以獲得的一切。

因為,“我愛你。”

她對自己的戀人說,“我會永遠愛你。”

但她的戀人卻沒有說話。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她的身側,聽著她對自己訴說著她的愛意,他安靜到一絲一毫的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就像是已經“死掉了”一樣。

他想起來瀧子姬曾對他說過,「我非常羨慕你。」

他不明白她為什麽要對自己說這種話,從小疾病纏身,被醫師斷言活不過二十歲的自己,有什麽值得羨慕的呢?

瀧子姬笑了起來,她抱著他,將自己的腦袋埋進他的脖頸裏。

她的身上總是有不知名的花朵的香氣,輕輕的、淺淺的,像是在祭典上不小心沾染了的祝福。

「要活下去哦,」瀧子姬對他說,「我們約定好了。」

他們約定好了,等到長大以後,要結為夫妻,即便要為此拋棄一切……

但是,其中的一方,違背了承諾。

於是乎,「誓言化作了詛咒。」

——愛是這世上最可怕的詛咒。

鯉川夫人對夏油傑說,她的孩子已經持續了這副樣子好幾天了,他的額頭燙得可怕,簡直就像是要燒壞他的腦子一樣。

醫生已經對這種情況束手無策了,『藥』物無法讓他身體的溫度降低,也沒法讓他的神智恢覆清明。

醫生甚至對鯉川夫人提出了建議,他覺得,「請您……節哀順變……」

鯉川夫人尖叫著把醫生趕了出去,她想,人(醫生)怎麽可以說出這種話來呢?

怎麽可以對著一個還活著的人,說他無法繼續活下去呢?

如此殘忍。

如此殘酷。

鯉川夫人的淚水落在鯉川無慘的臉上,他的眼睛稍微動了動,好像隨時都有可能要睜開來的樣子。

他的嘴唇也在微微地翕動著。

從他那沒有血『色』的唇瓣中吐出了一些字眼,將它們組合起來,就會變成——

“瀧子,瀧子……”

夏油傑終於聽清了他在說什麽。

此時此刻,他也終於明白了,他身上究竟存在著什麽。

令他變成這副模樣的不是疾病,而是詛咒。

是一個非常遙遠、非常可怕的詛咒。

下達了這一詛咒的人,她的氣息依舊留存在他(鯉川無慘)的身上,他身上的詛咒會散發出她的氣息。

是瀧子姬(真正的瀧夜叉姬)的氣息。

鯉川無慘仿佛感知到了什麽,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他也“聞”到了熟悉的氣息——夢中那名少女的氣息。

“名字是最短的咒”,昔日的術師們,能夠利用名字使役式神、驅逐妖鬼。

對於強大的術師而言,知曉了他人的姓名,便等同於掌控了他人。

漏瑚對瀧夜叉姬說,“我的名字是漏瑚。”

她面上的笑容更深了,“那麽你呢?”

瀧夜叉姬的目光落在了花禦的身上,她同樣輕而易舉地得到了花禦的名字。

“真好呢。”

她說,“大家都是好人。”

漏瑚和花禦的註意力沒法集中起來思考,他們無法判斷瀧夜叉姬這句話究竟是什麽意思,只有當她希望他們“回答”的時候,他們才能夠在大腦中過濾她的話語。

“漏瑚、花禦,”她念出他們的名字,詢問道,“你們願意,幫助我覆仇嗎?”

瀧夜叉姬說,京都的朝廷殺死了她的父親,殘害了東國的子民,她必須要為他們(她的父親和子民們)覆仇。

為此,她要摧毀整個平安都城,將那裏化作火海、變成地獄。

她要讓京都的聖上,讓殿上的貴族,讓那些討伐了東國的術師和士兵們,都被恐懼吞噬。

倘若漏瑚和花禦仔細思考,那麽他們就會想起來,平安時代結束的那一年,距今都已有八百多年。

平安都城已經被時間的變化、朝代的更替摧毀了。

但瀧夜叉姬的語言帶著奇詭的力量,無人可以反駁,無人能產生質疑。

他們只會順著她的話來,走進她所說的“現實”。

所以他們要幫助瀧夜叉姬“覆仇”,即便為此他們要獻上自己的一切。

瀧夜叉姬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們面前,她擡起了手掌,指尖抵著漏瑚的額頭。

她的眼尾微微上揚,勾勒出艷麗的弧度,“那就把你的生命也……”

“不行哦。”

在她的話語說完之前,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阻斷了她的“詛咒”。

夏油傑已經外出回來了。

他用兩只手掌包裹著瀧夜叉姬的手,他的眼睛毫不躲避地直視著她的眼睛。

夏油傑說,“不可以這樣做。”

瀧夜叉姬沒有說話,她安靜地註視著對方,但是夏油傑卻能透過她平靜的表象,看到她身軀之中正在燃燒的火焰。

那是名為“仇恨”與“不甘”的憤怒的火焰,會燒毀她視線內所能觸及的一切。

特級假想咒靈“瀧夜叉姬”是從人們對死去的瀧夜叉姬的恐懼中誕生的,她正代表著瀧夜叉姬對京都的仇恨,對失敗的不甘,和對世界的憤怒。

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夏油傑一點也不覺得意外。

他甚至還覺得情況比想象中其實更好一些,畢竟瀧夜叉姬具備與他人溝通的能力,也能平靜地進行“詛咒”。

夏油傑做的最壞的準備,是在回來的時候看到她瘋狂地尖叫、大喊,用淒厲的聲音嘶叫著對過去所發生的一切的控訴。

醒過來的是那位溫婉矜貴的瀧夜叉姬——表面上是這樣的。

“閣下。”

就像是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一樣,瀧夜叉姬低眉順目地站在夏油傑面前,她輕聲細語地問好,又問他,“他們是您的友人嗎?”

夏油傑說不是。

“算是盟友吧,大概。”夏油傑說,“就像以前你和夜叉丸、蜘蛛丸他們那樣。”

夜叉丸和蜘蛛丸是瀧夜叉姬的父親平將門的下屬,他們和瀧夜叉姬並不處於同等的位置,對她而言,他們是用來覆仇的工具。

漏瑚和花禦是咒靈,他們沒有學過歷史,更沒有千年以前那麽久遠的記憶,當然不會知道夜叉丸和蜘蛛丸是誰。

瀧夜叉姬明白了夏油傑的意思。

她沒有再執著於漏瑚和花禦,連目光都沒有再分過去一點點。

瀧夜叉姬對夏油傑說今天的天氣非常好,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和他一起出去走一走。

她微微仰起臉來,長長的睫羽在夏油傑的視線中輕輕地顫動了幾下,那雙黑『色』的眼睛專註地望著他的臉。

夏油傑忽然想,他喚醒了一個不得了的“東西”。

這不是當初那個真正的瀧夜叉姬,更不是瀧子姬,而是一個被千年之前的京都的所有人都恐懼著的,傳說中的“瀧夜叉姬”。

一個狡猾、虛偽、殘忍、不擇手段的……蛇蠍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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