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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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一生何其短暫,  但靈魂的長度卻可以觸及「永恒」。

即便是漫長的歲月流逝,也不會磨滅靈魂的本質。』

自從那天在電影院裏看了那場仿佛是“命中註定”一般的電影之後,鯉川無慘的腦海中就總會浮現出那個人的臉來。

在電影中扮演了“別天王”這一角『色』的女演員,  也是這部電影的原著小說《記憶》的作者的淵絢,鯉川無慘找到了許多有關於她的資料。

她第一次在公開的場合『露』面,是第一次開小說簽售會的時候。

那段時間裏鯉川無慘因為病情突然惡化,  所以在醫院裏靜養了一段時間。鯉川家的資產中也有正在經營的醫院,他住在最高級的病房裏,  整個樓層的病人屈指可數。

鯉川無慘很討厭人多的地方,他討厭聽別人說話,也討厭別人和他說話——在他看來那都是自以為是的行為。

他從不承認自己才是那個自以為是的人。

鯉川無慘一直都是個壞脾氣的孩子,他的壞脾氣總是被嬌慣著,家裏的傭人們是不敢管他,  他的父母則不會管他。

這也間接導致,  無人敢在他面前攀談,  在那段時間裏大火的小說、因為考古學家們的發現而大受討論的《記憶》,竟沒能在鯉川無慘的腦海中留下任何印象。

那段時間裏,當他獨自坐在醫院的病床上,  透過玻璃窗看到外面樹枝上盤繞的烏鴉時,他的心情簡直糟糕到了極點。

無論來的是醫生還是護士,  他都沒什麽好臉『色』。在醫院這種地方,  醫生和護士們都見多了『性』格怪異的病人。

因為身體上的缺陷,  所以心靈上也會出現缺陷。病痛給他們(病人們)帶來的不僅是肉/體上的折磨,也會傷害到他們的心。

所以那種即便知道自己得了絕癥也能『露』出笑容,用溫柔的話語去安慰身邊之人的人們,他們的靈魂簡直勝於這世間一切美麗的事物。

很顯然,鯉川無慘並不具備這樣美麗的靈魂。

鯉川無慘對醫院沒有任何好感,  自從有記憶起,醫院的病房對他而言就像是另一個住處,治療『藥』物和醫學儀器是他最常面對的事物。

他對這些東西發自內心地厭惡著,因為它們都在無時無刻地提醒著他——你那無比脆弱的短暫的生命,隨時都有可能歸於終結。

人對活下去有著本能的渴望,也正是出於這種本能的渴望,所以在當初出生的時候,他才能創造出“死而覆生”的奇跡。

但對於人而言,卻總會有那麽一些東西,是比生命本身更加重要的。

鯉川無慘想要見她(淵絢)一面。

利用鯉川家的能力,他輕而易舉地得到了淵絢在出版社的編輯的信息,他讓保鏢將對方帶來鯉川家的宅邸中見面,倉田主編毫無拒絕的能力。

因為當倉田主編正好好地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裏,做著今天的工作時,鯉川家的一群保鏢就這樣穿著黑『色』的西服走進了編輯部,為首的那一名保鏢徑直來到了倉田主編的面前,對他說他們家的主人想要邀請他一敘。

他們的這種做派簡直就像是mafia一樣,在這個世界上唯一允許黑/道合法存在的國家裏,他們也是構成這個社會的一部分。一時間倉田主編還以為自己得罪了什麽人,是被人尋仇到工作的地方來了。

但他想不出來自己會因為什麽事情而和mafia的人結怨,倉田主編只能戰戰兢兢地懷揣著緊張與不安,被那群黑衣人圍在中間帶到車上,在鯉川家派去接他的司機的帶領下,他抵達了真正想要見他的人的面前。

坐在他面前的是一名少年,倉田主編曾經聽說過鯉川家的傳聞,但一切都局限於流言之中,他從來沒有見過這位鯉川家的唯一繼承人。

鯉川家的少爺還很年輕,他有著一張沒有完全長開的臉,倉田主編的視線觸及他的面容之時,他猜測或許是因為鯉川夫人的緣故,所以鯉川家的少爺有著一張非常漂亮的臉。

因為大家都說,男孩子的長相會更肖似母親。

鯉川無慘無意與倉田主編多談,他只是單純地想要和淵絢見面,但是他沒法直接將她帶來自己面前,所以他要知道淵絢的聯系方式,或者更加直接一點地得到對方的住址。

出於保護小說家的人身安全考慮——因為以前就發生過小說家寫了某些內容而被寄危險物品的事件。所以讀者們寄去的信件,收件人和地址都會填編輯部的,小說家的編輯在收到那些信件和物品之後,會進行整理並送去給對方。

鯉川無慘不會像海道導演那樣有耐心,他不可能會堅持不懈給她寫信,直到打動對方為止——鯉川無慘是一個相當以自我為中心的人,對他來說和那麽多人坐在一個放映廳裏看電影都算是紆尊降貴了。

因為第一遍看電影的時候他過於在意周圍令人不悅的環境和氣味,導致根本沒有仔細看劇情,而且當電影中萬世極樂教教祖的那張臉出現在熒幕上時,他感到了一陣惡心。

他對那張臉、對那種說話的腔調、對那一整個人的存在都感到非常惡心。

這也間接影響了他對這部電影的整體評價,倘若單單拎出來“別天王”的片段,鯉川無慘的態度便會變得更加寬容一些。

所以後來他去看的時候,都是提前讓人包場清理過,才會獨自坐在那個空『蕩』『蕩』的放映廳裏。四周寂靜無聲,唯有電影裏的人在說話,他的瞳孔中映出那張臉,他的腦海中也滿是那張臉。

他一定要見這個人(淵絢)一面。

鯉川無慘直接對倉田主編說,“我要和淵絢見面。”

不是“我想”,而是“我要”,他是用命令的口吻,理直氣壯地要求對方。

原本因認出了對方的身份,而努力在臉上擠出客套笑容的倉田主編一下子呆住了,他楞在原地,遲疑了幾秒鐘詢問道,“您是說,您想和淵老師……見面?”

鯉川無慘非常討厭這種同一句話要讓他說上好幾遍才能聽懂的人,這會讓他本就沒有多少的耐心被照應出一種更加少得可憐的感覺。

因此,他沒有回答對方,只是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這是他發怒的前兆,鯉川家的傭人們——但凡是在鯉川家工作時間稍長一點的傭人們都知道。

但倉田主編並不知道,因為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鯉川無慘。

鯉川無慘也有著一雙紅『色』的眼睛,這令倉田主編想起了自己的老板,那雙紅『色』的眼睛裏總是會『露』出令他害怕的目光。

但區別在於鯉川無慘更加年輕、更加容易發怒。

倉田主編看到他皺起了眉頭,對方看向倉田主編的眼神就跟一個人在看一只蟲子一樣高高在上,充滿輕蔑。

但倉田主編卻沒有對此『露』出半分不滿的權利,他只能在對方不屑一顧的目光中點頭哈腰,然後委婉地表示,出於對淵老師的個人隱私的保護,他不能隨便安排他們見面,但他一定會將他的想法帶給淵老師,幫他征求淵老師本人的意見。

“如果淵老師願意的話,我一定會第一時間與您聯系……”

倉田主編心想,淵絢肯定不會答應的。

完全不理會他這種客套話,鯉川無慘說,“我有說要和你商量嗎?”

他(鯉川無慘)的臉『色』變得很難看,陰沈的神情爬滿了他的整張臉,那雙紅梅『色』的眸子裏毫不掩飾地『射』出可怕的目光,倉田主編被迫連連道歉。

鯉川無慘命令道:“把她的住址告訴我。”

倉田主編左右為難,一方面他很清楚自己是沒法和鯉川家抗爭的,但另一方面他想起了自己的老板——澀澤龍彥絕對不會希望有人從他這裏獲得他們的住址。

這對澀澤龍彥來說是會激怒他的事情。

倉田主編心想,他(鯉川無慘)的這種行為簡直就像是以前在新聞裏看到過的私生飯(一類特別極端、瘋狂的粉絲)一樣。

前後顧慮之際,倉田主編終於下定決心,他做出了選擇,“非常抱歉。我只能保證,一定會將您的邀約告知淵老師。”

聽到這種回答的鯉川無慘一把抓住了身邊的花瓶,那是上好的瓷器,每天都會有傭人將它擦得幹幹凈凈,它的價值甚至抵得上普通人數十年的工資。

但鯉川無慘想也沒想就將它砸在了倉田主編的身上。

他做事從來不會顧及後果,從小時候開始就是這樣,每次生氣起來就會破壞身邊的事物,沒有人敢阻攔他,而他的父母則會處理好他生氣之後造成的後果。

倉田主編被嚇到了,他覺得對方完全就是一個瘋子,和他講道理是不可能的了。於是倉田主編甚至連告別的禮節也顧不上,連滾帶爬地跑出了鯉川家的宅邸。

好在這所房子所處的位置並不偏僻,所以跑出去的倉田主編非常幸運地攔住了一輛出租車,要知道在外面當場打到車的概率實在太小了,所以他這一刻簡直是幸運爆棚。

倉田主編將這歸於今天自己已經倒黴到了極點,所以運氣的天平終於開始傾斜的緣故。

他讓司機趕緊開車,在告訴了司機自己要去的地方(出版社的編輯部)之後,拿出手機給澀澤龍彥打去了電話。

——鯉川家的這位少爺看起來實在不正常,所以這不是可以直接告訴淵絢的事情。

倉田主編做了(自認為)非常明智的判斷,他篤定澀澤龍彥可以處理好這件事情。因為澀澤龍彥本身也是有錢人,他自然不會懼怕其他的有錢人。

但非常遺憾的是,接通了這通電話的澀澤龍彥,此刻的狀態也不太正常。

所以當倉田主編心有餘悸地將今天發生的事情告訴澀澤龍彥之後,他直接被對方掛斷了電話——澀澤龍彥沒有給他任何答覆。

這種反應才更讓倉田主編感到害怕,他分明只是一個想要努力工作掙錢養家的普通人,卻要承受這種不符合普通社畜應有的壓力,實在是太令人感到難過了。

“瀧夜叉姬”現在的狀態就像是一個小孩子一樣。

明明夏油傑都對他(真人)說附身的儀式已經結束了,雖然是很久沒有使用過的術式,但實施起來卻意外的順手。

看著“瀧夜叉姬”這副樣子,真人覺得這樣說都是在低看了小孩子,因為她這副意識完全不清醒的樣子,簡直和聽不懂人話的寵物沒有區別。

但因為有了之前的警告,他再也不敢好奇心旺盛地伸手去觸碰對方了,只敢蹲在她身邊歪著腦袋打量她。

“夏油,”真人非常好奇地問他,“這是要做什麽呢?”

他覺得,“瀧夜叉姬”這副樣子,應該什麽也做不了吧。她的狀態完全不同於附身在虎杖悠仁身上的兩面宿儺,她甚至從頭到尾都沒說出過一個完整的句子。

在她開口的時候,條理最清楚的話恐怕就是對真人的“詛咒”了,但那也是分成了兩次才說完的,就像是牙牙學語的幼兒,那麽簡單的句子都說得那麽吃力。

但真人又覺得,也可能是因為那句話是可怕的“詛咒”,是“咒言術”,所以才會那麽艱難。

“咒言術”是一種能將語言轉變成詛咒的高階術式,咒術高專裏就有一名會使用這種術式的學生,越是強大的詛咒對自身的影響就越大,甚至會對自身造成可怕的反噬。

真人回憶起自己被“瀧夜叉姬”“詛咒”的感覺,他那時有種自己真的就要死掉的預感——即便只存在一瞬間就消失了。因為他看見夏油傑的表情,對方完全不緊張也不擔心,所以真人也不需要擔心。

夏油傑的表情證明了一切都還處於他的掌控之中。

“我們想要獲得勝利吧。”夏油傑說,“僅憑你我是無法戰勝五條悟的,所以我也從來沒有想過要戰勝他,相比於打敗五條悟,我的建議一直都是封印五條悟。”

在夏油傑的手中有著一樣咒具,那是一名強大的咒術師死後化作的咒具“獄門疆”,有著可以封印任何事物的強大力量,但局限在於一次只能封印一樣事物,並且成功的條件極為苛刻。

以他們現如今的實力,是無法封印五條悟的。

而且,即便真的封印了五條悟,也還有其他的特級咒術師存在,在他們收集到的情報之中,現如今還在咒術高專就讀的五條悟的遠親乙骨憂太也不是好對付的角『色』。

兩面宿儺的“覆活”是必要的考慮。

“所有人都知道,兩面宿儺是平安時代最強的詛咒師,即便當時是咒術師們(當時他們還不被特意劃分為咒術師和詛咒師,而是被稱作“術師”或者“陰陽師”)發展最為昌盛的時候,他們也未能成功打敗兩面宿儺。”

真人一臉認真地聽著夏油傑的聲音,他點了點頭。

夏油傑說,“但是兩面宿儺最終還是死掉了,所以他的遺體才會化作咒物,那二十根手指頭散落在各地,每當出現就會引起一番血雨腥風。”

真人覺得很奇怪,因為,“這些事情,我們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夏油傑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瀧夜叉姬”的身上,她這時候似乎安靜了許多,身上也不再散發出咒靈特有的“詛咒”的氣息,就像是真人第一次見到她時的那副樣子——普通的人類少女的樣子。

事實上,她的年紀已經不太適合被稱之為“少女”了。再過一段時間她就要迎來自己二十歲的生日,在這個國家現在的法律上規定,這是一個人“成年”的年齡。

但她的臉和身形看起來都比實際的年齡要更加年幼。

夏油傑忽然問真人,“你以為兩面宿儺是因為老去而死的嗎?”

真人從他的話語中聽出了不同尋常的意味。

“他是被詛咒了啊,”夏油傑的嘴角噙著笑意,他的笑容越來越深,像是想起了令人愉悅的東西,“他被那無比強大的、不可避免的詛咒殺死了。”

真人沒有傻乎乎地去問夏油傑,你是怎麽知道這些事情的呢?

這種問題只有笨蛋才會問,但他非常好奇,“是什麽樣的人(術師)才能將如此強大的詛咒附加在兩面宿儺的身上?”

是怎樣可怕的存在,才能用詛咒來殺死“詛咒之王”呢?

真人對這背後的事情非常好奇,他覺得夏油傑一定知道——因為他說話時就『露』出了一副知道內幕的表情。

「來問我吧。」夏油傑的表情就是這種意味。

時間會掩埋許多記憶,那些發生在久遠的過去的事情總是會因為人類短暫的生命而被一個又一個的人忘卻——歷史的組成部分取決於事件而非人物,所有人都只是裝飾品和工具而已。

唯有靈魂能記得“感情”,還有那些“愛”。

瀧子姬因為死去而忘記了一切,她的屍體不知所蹤,她的靈魂也無處可尋。那些“愛”被留在了過去,唯有他還記得。

“和長大以後不同,幼年時期的兩面宿儺過著相當可悲的不幸的生活。兩面宿儺是身負詛咒而出生的,他生來就與普通人不同,畸形的身體令他被所有人厭惡,即便是生下了他的人也對他沒有半點期待,他從來沒有得到過任何人的「愛」。

但那位敢於向京都發動叛『亂』的第一人——平將門卻在見到他之後賞識了他的才能,發現了他的天賦,給了他權利、地位和受人尊重敬畏的人生……”

夏油傑說,“平將門將宿儺視作自己的左右手,甚至當他(平將門)在東國自立為「新皇」之時,公然表明等到一切落定之後要將自己唯一的女兒瀧子姬嫁與他(宿儺)為妻。這可是被認定為繼承人了啊!他怎麽可能會去拒絕呢?”

真人愈發覺得人類果真覆雜。

“宿儺當然會去愛瀧子姬,他會像愛他自己一樣地去愛她,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去愛他人,因為愛她就等同於是在愛他自己。她的父親給了他過去,而她將會給他未來,瀧子姬就是他未來的一部分,她就是他的未來啊。”

只可惜宿儺並沒有得到這個未來,本以為唾手可得的一切最終都只能失去。他什麽也沒能抓住,也什麽都沒能留住。

所以當瀧子姬被安倍晴明擊敗,被公然斬首於獄門臺之後,兩面宿儺也無法擺脫那份“愛”的束縛,他註定要因為瀧子姬的死而和她一同死去。

這是他們之間的“約定”,他曾對瀧子姬許下過的誓言就是咒,宿儺將會被那些詛咒絞殺,因為在那個時代,“瀧夜叉姬”就已經是不遜『色』於“兩面宿儺”的強大的術師了。

在傳說之中,那些不同尋常的人物們都有著不平凡的出身。大陰陽師安倍晴明的母親據說是信太森林裏的白狐,在被晴明發現真身後留信讓他在長大成人之後再來信太森林找自己,所以晴明被稱作白狐之子。也有傳聞說平將門的母親是總國的龍神,曾在平將門出生後的第三天『舔』/遍他的全身,她唾『液』上的妖力附著在他的身上,讓平將門獲得了堅不可摧的肉/身。

在一千多年前的時候,沒有人見過瀧子姬的母親。

那時候的人們盛行訪婚制,男子只在夜裏前往女子的家中,生下來的孩子也是在女方的家中撫養長大。所以當家中的女兒們出嫁之後,父母會將自己的房子留給這個女兒,自己則是另選其他地方建造新的房子。

平將門只有一個妹妹,當她和產屋敷家的家主成婚之後,平將門便將京都的宅邸留給了自己的妹妹,自己則是前往了下總國的領地。

多年之後他回了一趟京都——帶著一個小姑娘。

她就這樣安靜地牽著平將門的衣袖,白『色』的長發只是單純地披散在身後,卻戴著精巧別致的金『色』耳墜。

平將門對自己的妹妹說,「這是我的女兒瀧子,希望你能代替我照顧她。」

於是人們都說,瀧子姬的母親一定是山中的妖鬼。因為瀧子姬有著一副妖異的美貌,能夠讓見過她的人無法忘卻。

夏油傑非常自然地伸出手『摸』了『摸』淵絢的發頂,他對淵絢說,“不管再重來多少次,即便面臨同樣的處境重新選擇,他都註定會愛你。他會為了你而戰鬥,直至生命終結的那一刻。”

——愛是世界上最可怕的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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