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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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是最短的“咒”。

而世間萬物皆有名。』

淵絢再一次收到了海道導演的來信,  這一次他在信中告知她,有一件事情已經困擾了他許久。

那便是電影中的角『色』“別天王”沒能找到合適的演員來進行扮演。

他想,既然淵絢能夠推薦出童磨這樣合適的人選,  或許也可以給他提供一些關於飾演“別天王”的人選的建議。

她在小說中描繪的別天王的形象其實非常模糊,並沒有像萬世極樂教教祖那樣具體,別天王沒有來處也沒有歸宿,  圍繞在別天王這一身上的氣息朦朧得仿佛沒有實際感。

海道導演沒能找到擁有這種氣質的女演員,即便他已經試鏡了許多演員。

年齡是一方面的問題,  年輕又有演技的演員並不多見,但更大的原因還是,即便海道導演也沒能真正弄明白“別天王”這一角『色』存在的意義。

是出於怎樣的原因,才讓她設置出了這樣一個角『色』呢?

或者說,“別天王”真的是存在的嗎?

小說中常用的一種表現手法,  是將某些概念具體化,  將其賦予“名”或形象,  使其在讀者眼中擁有共同的認知。

小說中的“別天王”是否也是如此呢?

海道導演幾乎也要開始胡思『亂』想起來了。

他將自己的苦惱向淵絢“傾訴”了一番。

讀完海道導演來信的淵絢對此心情有些覆雜,在設置萬世極樂教的寺廟這一情節地點的時候,比起萬世極樂教教祖來說,  其實她主要的目的是別天王才對。

是為了讓“別天王”的存在合理化,讓小說符合大概念的邏輯通順,  所以才要有這一地點的出現。

倘若要問淵絢,  在萬世極樂教教祖和別天王這兩個角『色』中,  她對哪一個角『色』的感情更深,答案完全不需要思考。

——是別天王。

尤其寫完《記憶》這本小說之後,或許是因為心理上的暗示作用,她更是有種感覺,覺得“別天王”的來歷正如她在小說中所寫那般。

海道導演找不到合適的扮演“別天王”的人選,  她同樣感到著急。

“又是那個導演的信?”

在她思考時,澀澤龍彥的聲音響了起來。

淵絢點了點頭,“海道導演說他遇到了一個難題,有個角『色』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演員,所以想再來問問我這個角『色』的人設,以及我有沒有合適的人選可以推薦。”

澀澤龍彥一言不發,安靜地註視著她。

他『露』出了一副聽不懂的神情。

淵絢看到他『露』出這樣的表情,一時間有些意外,這幅樣子的澀澤龍彥非常罕見,甚至忽然讓人有種“可愛”的感覺。

心底裏像是有某種念頭開始躁動起來,淵絢遲疑了一下,還是沒能忍住地伸出了手。

因為澀澤龍彥是撐著她的椅背傾下身體來看信封的,所以他們之間的高度差距並不大,淵絢輕而易舉地『摸』到了澀澤龍彥的發頂。

微涼的柔順發絲像是水流一般從她的指尖穿過去。

——白『色』的頭發。

哥哥有一頭好看的白『色』頭發,“別天王”也有一頭美麗的白『色』頭發。

但淵絢的頭發卻是淡淡的粉紫『色』,這是遺傳自父親的顏『色』。

在她有記憶的時候,父親便已經前往戰場許久,這導致“家裏”的人中,只有淵絢一個人的頭發和其他人不一樣。

某一天她的視線在哥哥和母親之間來回調轉,然後低下頭看了看垂在自己胸前的頭發。

——只有她是不同的。

意識到這點的淵絢心底裏就好像多出了什麽東西,這甚至令她輾轉反側、夙夜難眠。

發覺了她的異常,看出她精神狀態不佳的哥哥輕聲細語地哄她告訴自己原因。

“是連我也不能告訴的秘密嗎?”

在哥哥這樣詢問她的時候,淵絢搖了搖頭。

這不是秘密,這顯而易見。

知道了原因的哥哥笑了起來,他將小小的淵絢抱了起來,貼著她的臉頰問她,“絢會因為這樣就討厭我和媽媽麽?”

她搖頭,這怎麽可能呢。

“那麽我們也和你是一樣的,絢永遠都會是我最可愛的妹妹,這和頭發的顏『色』沒有任何關系。”

他說淵絢的頭發非常美麗。

雖然當時淵絢因為害羞而沒有說話,但在她看來,哥哥的頭發才是最漂亮的。

大抵是因為她盯著澀澤龍彥看的時間太長了,澀澤龍彥出聲提醒道,“你是怎麽想的呢?”

她像是仍然沈浸在過去的回憶中,就好像仍在和哥哥說話,她說,“白『色』的頭發非常美麗。”

澀澤龍彥楞了一下,一瞬間他甚至也沒法和淵絢對視。

澀澤龍彥其實自己也明白了,從他現在和淵絢的相處中他就已經明白了——看待她的眼光的轉變,會導致原本可以心安理得的事情,反而變得格外覆雜起來。

正如現在,當淵絢稱讚他的頭發時,他覺得心臟跳動的速度都發生了變化。

在他心緒恍惚的時候,忽然聽到淵絢對他說,“我可以去染頭發嗎?”

前幾天他們出去散步的時候,回來的路上經過一家新開業的理發店,站在街邊發傳單的工作人員塞了一張傳單給她。

她在上面看到了“染發”。

雖說很多常識對於淵絢而言都是難以理解的東西,但她好歹識字,能從傳單上看出來那是什麽意思。

比起現在的粉紫『色』,她更想擁有和他們一樣的顏『色』。

話題就這樣突如其來地變化了。

澀澤龍彥的心情非常覆雜,他很想勸說淵絢打消這樣的念頭,但並沒有找到合適的理由。

而且淵絢把自己的一縷頭發和他的頭發貼合到一起,她對澀澤龍彥說,“我想要和你更像一點。”

——也和哥哥更像一點。

在她當初第一次見到“別天王”的時候,“別天王更像哥哥的妹妹”這樣想法便橫貫在了淵絢的心頭。

澀澤龍彥完全沒法將掃興的話說出口了。

海道導演正在翻看演員試鏡時的錄像。

雖然從來不讓副導演和制片人和自己一起挑選演員,但所有演員的試鏡表演,他還是會讓工作人員錄制下來,以便結束後再進行觀看和評價——有時也能從中挑選出一些並不適合試鏡時表演的角『色』,反而更適合其他角『色』的演員。

他在看的是“別天王”這一角『色』的試鏡。

越是看過去,反而越是失望,因為鏡頭裏沒有任何一個人是“別天王”,所有人都在扮演其他的東西。

這令海道導演的心情愈發煩躁。

這時候助理小心翼翼地敲門走了進來,將一封信放在了他的桌子上。

“海道導演,這是淵老師的回信……”

雖然很不喜歡別人在他工作時打擾,但海道導演事先叮囑過,如果“淵”有回信,可以直接送過來給他。

海道導演拆開信封,迫切地想要看看她會給出怎樣的建議。

助理沒有退出去,他只站在門口,安靜地等待著海道導演的反應。

在看完了信之後,海道導演擡起了臉,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麽一樣,讓助理去訂餐廳。

“餐廳?”助理還未反應過來。

海道導演說,“我要和「淵」見面了。”

這是從以讀者的名義開始取得聯系到現在,時隔幾個月的時間後,他們第一次約定見面。

染好了頭發的淵絢一邊照鏡子一邊詢問澀澤龍彥的看法。

澀澤龍彥還沒習慣她的新發『色』,但刻在骨子裏的“認可她”這樣的想法卻讓他立馬點頭。

“很好看。”

淵絢難掩臉上浮現出來的高興的神『色』,挽著澀澤龍彥的手臂靠在他身側,相同的發『色』貼在一起,不細細分辨完全看不出來究竟是誰的頭發。

理發店的工作人員非常有眼力地稱讚著他們的般配。

事實證明這種話非常有用,因為聽到了這種話的澀澤龍彥二話不說就在店裏辦了卡,一下子升級為vip顧客。

這種視金錢如廢紙又完全不挑剔的客人,向來都是一切服務行業裏最受歡迎的存在。

沈浸在自己也擁有了白『色』頭發的喜悅中的淵絢靠在澀澤龍彥身上和他一起走出了店門。

他們約好今天要去見一個人——海道導演。

雖然因為看到澀澤龍彥,突然有了染頭發的想法,但淵絢也沒忘記海道導演的困擾。

他說希望淵絢能給出意見,但淵絢其實自己也沒有可以推薦給他的合適的人選,能夠找到童磨這樣的人完全是意料之外。

因為他主動來到了她的面前。

淵絢忽然意識到,“別天王”也是主動來到了她的面前。

這種奇怪的念頭在腦海中停留了一瞬間,又被她揮散了。

她將註意力放在了海道導演信中提到過的“試鏡了許多女演員”這句話上。

她忽然覺得,或許在那些女演員中其實已經有合適的人選也不一定。

但淵絢並沒有親眼見過那些女演員,她也不懂演員的“試鏡”具體是怎麽一回事,於是打電話詢問了倉田主編,而後得到了“導演們一般都會拍攝記錄下演員們的試鏡表演。”

她忽然想要去看看那些人的試鏡表演。

這樣的念頭一升起來,便無法打消,再加上他們這段時間都是在家附近打轉,淵絢又沒有開始寫新的小說,難免會覺得有些無聊。

在告訴了澀澤龍彥自己的想法之後,他確定了一遍,“你要和他見面?”

淵絢點點頭。

雖然她還是不太喜歡陌生人,但在她看來,海道導演應當不能算是陌生人了,他們通信了數月,信件往返時傳遞的內容也並沒有讓雙方感到壓力。

是非常有趣且充實的交流。

這樣的鋪墊讓淵絢覺得,如果可以的話,她想要和海道導演見一面,倘若對方不介意的話,她還想看看那些試鏡的具體情況。

聽到這種話的澀澤龍彥微微皺起了眉頭。

淵絢從他細微的表情變化中看到了他的心情,“不可以嗎?”

“不是不可以……”在淵絢面前的時候,澀澤龍彥從來不會把話說得那麽絕對,那些原本鋒利凜冽的句子,都會被加工成溫和圓潤的樣子,“我只是擔心你。”

淵絢摟著他的脖子說不用擔心,“總有一天我會努力讓你再也不用擔心我的。”

她是非常認真地說出了這樣的話,人不能總是依靠他人,獨立自主是一個完整人格誕生的基礎。

但是澀澤龍彥並沒有把她的這句話當真,他覺得,雖然她嘴上是這樣說的,但實際上肢體的動作卻暴/『露』了真實的內心。

她依舊會不由自主地依靠澀澤龍彥。

最終他們定好了染頭發的日子,也定好了和海道導演見面的日子。

餐廳永遠是約定見面地點的首選。

為了追求隱私空間,海道導演讓助理定的是一家非常傳統的和式餐廳,雙面拉門,一面對應走廊,另一面對應帶池塘的庭院。

這是整個餐廳裏最好的位置。

淵絢是和澀澤龍彥一起來赴約的,在路上淵絢覺得自己一個人來就可以了,但是澀澤龍彥覺得放心不下,他拿出了以前簽售會時的事情來說。

“我可以再當一次你的「助理」。”

出乎意料的,淵絢和他開了個玩笑,“那這一次,就不可以再自作主張了哦。”

她指的是澀澤龍彥那時候因為童磨握了一下她的手,就被他叫來保安把人從簽售會場扔出去那件事。

可以看出來她今天的心情有多好,甚至可以說有些飄飄然了,澀澤龍彥將這歸於她染了頭發。

真的有這麽高興嗎?

澀澤龍彥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翹了起來。

他跟在淵絢的身後,在穿著和服的侍者小姐的帶領下來到了海道導演事先預定好的和室。

海道導演是一個非常守時的人,但平日裏和人約定時間,基本上都是對方先到——但這次他提前了半個多小時來到了約定地點等待。

事實上,他在報紙上見過淵絢的臉——是非常年輕的少女模樣,耳垂掛著造型特殊的金『色』錐形耳墜。

她有著一張異常美麗的面容。

但令海道導演重視的卻並非是她的面容,而是她的文字。在第一次看完《記憶》那本小說的時候,海道導演還覺得作品的瑕疵有很多,但那本就還要進行修改才能變成劇本,所以只要“內核”優秀,就完全可以不放在心上。

但在和她通信的過程中,他卻仿佛從那些字裏行間讀出了特殊的感覺——一種難以言喻的親近感會不由自主地從心裏升起來。

這才是海道導演三番五次給她寫信的原因。

她的“信”擁有特殊的魔力。

在想象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時間悄無聲息地流逝著,侍者拉開了障門,海道導演擡起臉來,他看到了對方走進來的身影。

白發的少女有著一雙黑『色』的眼眸,蒼白漂亮的臉上浮現一絲笑意。

“您好,海道導演,我是淵絢。”

海道導演知道她的真名,因為在合同裏簽字時所填的便是真名。

看著她的模樣,海道導演像是楞了一下。

片刻後他回過神來,招呼淵絢坐下,似乎是為了解釋一下自己方才的失態,“您的頭發……”

淵絢立馬反應過來對方的意思,“我今天去染了頭發。”

到底是第一次見面,如果接著問下去反而讓人覺得有些失禮了,因而海道導演別開了目光,他又註意到了跟在她身後的,同樣一頭白發的青年。

“那這位是?”

淵絢說是她的助理。

然而眼神敏銳如海道導演,一下子便看到了他們頭發的相似度極高——這絕對不會只是助理的關系。

他收回自己的眼神,像是什麽也沒有發現一般。

這次見面的重點在於“別天王”這一角『色』。

她見過真正的“別天王”的模樣——有著與她一模一樣的面容的少女,永遠都是平靜到沒有一絲波瀾的眼神,和那張無悲無喜的臉。

淵絢和別天王非常相似,但她們又非常不同。

以前她們之間最大的差別在於發『色』的不同,而現在是神態的不同——淵絢變得比以前要開朗許多,她越來越不像“別天王”了。

尤其是坐在澀澤龍彥身邊的時候,海道導演幾乎能看到她的眼睛裏滿滿盛著笑意,這令他一下子就猜測出了她和身邊的“助理”的關系。

——是戀人吧。

如果是兄妹的話,是不會『露』出這樣的眼神的。這不是會為了哥哥而出現的眼神。

作為導演的海道與在心底裏評價著。

吃飯是附帶,所以盡快解決才合雙方的心意,他們的目的地是海道導演的試鏡場地,裏面存放了攝像機和試鏡時拍攝的錄像。

在路上的時候,淵絢忽然詢問海道導演,“在您看來,「別天王」是一個怎樣的角『色』呢?”

海道導演不由自主地坐端正了幾分,他回憶起小說中“別天王”出現時的那些情景。

在第一次出場時,是主人公夜裏無法入眠,於是走出了房間,他遠遠地望見遠處的檐廊盡頭有一道身影。

而在最後,主人公用從寺廟神社裏求來的符咒將“別天王”送回萬世極樂教寺廟後,他回過頭去,又看到了她的身影。

這像是在暗示什麽一樣。

他說,“是一個用來貫通劇情的角『色』,也是用來證明小說內核的角『色』。”

淵絢頭一次聽到有人在自己面前提起“內核”,這和紙張上看到的感覺是不一樣的——當初海道導演在給她寫信的時候他便提起過,他覺得《記憶》這部作品的內核是“悲劇”。

“那麽我還有一個問題,為什麽您會覺得《記憶》的內核是悲劇呢?”

她對此好奇了很久。

海道導演對她說,“因為通常意義上來說,每一個故事都會表達出一些想法,或許是通過角『色』來表達的,又或許是通過故事的劇情來表達的,而故事的「主人公」則是最好的證明者。”

在淵絢的作品裏,主人公其實已經完全陷進去了——陷進了一個非常可怕的、無法描述的深淵之中。

這種朦朧的感覺讓人無法深入探究,卻又無法單從表面上來理解——而這又要回歸到“別天王”這一角『色』的設定。

在小說中,淵絢是這樣來形容“別天王”的。

『『迷』茫的靈魂在漫長的歲月中『迷』失了自我,忘卻了自己的姓名,祂聽到人類的呼喚,他們將祂稱之為“別天王”。』

海道導演問她這是什麽意思。

“您聽說過嗎?平安時代的陰陽師們曾能以咒殺人,他們將自己的力量傾註在語言中,為萬物賦「名」,而這些「名」則成了約束萬物的「咒」。”

這樣的想法仿佛與生俱來一般刻印在淵絢的頭腦中。

海道導演對這種說法感到非常新奇,此前他從未聽說過,不僅如此——陰陽師早已淡出人們的視野,即便是在陰陽師們活動最為活躍的平安時代,也不過寥寥數位大陰陽師的姓名留存於世。

這些東西早就已經淡出了人們的視野。

所以回歸到“別天王”本身,海道導演像是理解到了更多的東西,“所以在您看來,「別天王」其實最開始並非別天王,只是因為接受了人們賦予的「名」,所以才成為了祂?”

淵絢點點頭,“是的。”

海道導演對這樣的設定心生讚嘆。

因為這同樣是在暗示,暗示著“萬世極樂教教祖”這一角『色』,也有著與“別天王”同樣的處境。

他同樣是接受了人們賦予的“萬世極樂教教祖”這樣的“名”,所以才會成為那個指引大家前往極樂世界的存在。

在交談之間,他們抵達了海道導演的試鏡場地。

淵絢在海道導演的帶領下來到了攝像機前,他從攝像機中調選出那些演員們試鏡的錄像,讓淵絢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過程中海道導演也在不斷地詢問淵絢的意見,在她看來,什麽樣的人扮演出來的“別天王”才更加符合她心目中的“別天王”的形象呢?

淵絢一邊看一邊回應對方,澀澤龍彥則是安靜地扮演著“助理”這一角『色』,一言不發地站在她的身邊。

最終淵絢的看法其實與海道導演相差無幾,在那些試鏡過的女演員中,的確是沒有合適的人選存在的。

那些都不是她看到的“別天王”,也不會是海道導演想象中的“別天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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