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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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他人的人生所帶來的重量壓到喘不過氣來的感覺,令他在讀到這個故事時無比熱切地想要詢問作者一個問題。

「在你看來,造成“神”的悲劇的原因,究竟是什麽呢?」』

淵絢說,“因為從「荒霸吐」的傳說裏獲得了靈感。”

迷失自我的神,變成了不知為何物的東西,孤獨地游蕩在遙遠的異鄉。

哪怕以澀澤龍彥的眼光來看,這都是一個悲劇。

然而她以前的作品,也從未有過幸福美滿的結局。

《信》的結尾是身處戰爭時期,對美好的未來的期待。《記憶》的結尾是主人公晦澀難懂的回頭。現如今這篇文章的結尾,是神在遙遠的異鄉忍受孤獨與迷茫。

她似乎總在寫著這樣的故事。

像是在等待著什麽,像是在懷念著什麽。

察覺到這一事實的澀澤龍彥沒有說話,他收斂起自己的思緒,把草稿還給了淵絢,忽的問她,“你喜歡這裏嗎?”

是喜歡的。淵絢點了點頭。

澀澤龍彥握了握她的手,雖然已經到了春天,但淵絢的手指仍透著涼意。這是常年體弱多病的人不可避免的特征。

他露出一點點笑意,“我們要在這裏多住一段時間了。”

淵絢以為是他也喜歡這裏,她毫不猶豫地說了“好”。但實際上,澀澤龍彥得到了最新的情報。

港口Mafia的首領,就在他和淵絢離開的那天晚上逝世了。

接任首領位置的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是一個名為森鷗外的男人,他是已逝首領的私人醫生。

得知這一消息的澀澤龍彥瞇了瞇眼睛,他覺得這一切實在過於好懂。

輕而易舉便能看出來其中端倪,港口Mafia中與他一樣的人也不在少數,但迫於種種原因,誰也沒法站出來反駁森鷗外的繼位。

這般無趣的、無謂的爾虞我詐甚至無法令澀澤龍彥升起半分興趣。

他將目光落在淵絢的身上,她的頭間依舊別著那個櫻花形狀的發飾。

澀澤龍彥放輕了聲音。

“等文章寫好了,就一起去郵局寄信吧。”

最近的橫濱陷入了癲狂的混亂。

港口Mafia先代首領的殘暴尚未徹底消退,便湧來了現任首領謀殺了先代篡位的傳聞。

中原中也坐在石塊上聽見同伴們正在議論這件事情,他一句話也沒有說。

他正在看一張報紙。

他被報紙上的一個故事所吸引。

“中也!”白色短發的少年忽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將他的思緒強行拽回現實,“難道你不覺得這是好事嗎?”

中原中也擡起頭來,他看向白瀨道:“……是吧。”

這樣說倒也沒什麽不對。

雖然得到了回應,但白瀨卻皺起了眉頭,他很不高興地開口抱怨道,“你這種語氣是怎麽回事?難道忘記了港口Mafia的人以前是怎麽對我們的了嗎!”

說到這裏,他註意到了中原中也手中的報紙。

白瀨一把奪走了報紙,他將其揉成一團,往身後隨手一扔,嘴裏嘟囔著,“這種東西有什麽好看的,看得再多也沒什麽用,反正我們又不需要……”

“中也,”白瀨自言自語地說完,像是忽然想到了絕妙的主意,鬥志昂揚地握著拳頭靠近中原中也,“不如趁他們正是虛弱的時候沖進去打敗他們吧!反正你的異能那麽強大,等占領了港口Mafia的地盤,到時候就再也沒有人敢小瞧我們「羊」了!”

一陷入這樣的想象,白瀨便激動得仿佛自己已經成了無人敢招惹的大人物。

然而實際上,他只是一個普通人。

沒有異能力,也沒有聰明的頭腦。自己卻絲毫沒有意識到這些。

因為在他看來,在他們的組織“羊”的所有人看來,中也的力量便等同於他們的力量。

名為中原中也的少年有著非常強大的異能力。

他的異能力並不是為了自己而使用,在絕大多數時候,他都在為了組織裏的人,為了“羊”的同伴們而使用。

在七年前的大爆/炸之後,毫無記憶的中原中也仿佛憑空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一樣,他漫無目的地游蕩在街道上,而後被“羊”收留了。

“羊”在最開始的時候,只是孩子們聚集起來,為了抵抗想要掠奪他們的大人,抵抗人販子而形成的組織。

他們蜷縮在破舊的大樓裏,維持著一點點小小的生存空間,這就是他們所擁有的全部。

變化來源於中原中也的加入。他是整個組織中唯一的異能者。是有著區別於普通人的非凡才能之人。

但中原中也並不覺得這是什麽值得驕傲的事情,在他看來,他只不過是剛好擁有了其他人沒有的力量。正因如此,他更要承擔起比別人更多的責任來。

——這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漸漸的,這成了所有人的想法。

聽到白瀨狂妄的想象,中原中也的視線穿過他落在那團報紙上。他從白瀨身邊走過去,然後將它撿了起來。

將報紙重新攤開,中原中也找到了自己尚未看完的那個故事。

被托付了所有希望的神明,最終失去了一切,孤獨地迷失在了遙遠的異鄉。

中原中也忽然想,這實在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悲劇。

“餵——中也!”

白瀨的語氣有些羞惱,只不過是一張報紙而已,自己都已經把它丟到一邊了,中也卻還要撿起來。就像是在故意讓他難堪一樣。

“我要出去一趟。”

像是沒有聽出來白瀨的情緒,中原中也將連帽衫的帽子提到腦袋上,雙手插著衣兜口袋。

這樣的反應讓白瀨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甚至楞楞地看著中原中也從自己眼前離開。

中原中也去了一個地方。

擂缽街的中央位置,這個最長直徑達到了二十公裏的深坑,是中原中也最初的記憶誕生的地方。

從某一刻起,“它”回到了這個世界,變成了“中原中也”。

在看到報紙上的那個故事《荒神》的時候,中原中也忽然很想回到這裏來看看。

他從故事裏讀到了一種非常熟悉的感覺。一種仿佛能夠讓他感同身受的感覺。

『祂孤獨而又迷茫地沈浸在黑暗之中,不記得過去,也不知道是否會有未來。』

這就是故事的結尾。

事實上中原中也很少看書,也幾乎不買報紙,這張報紙是他在路上撿到的,本意是想隨便看看是否會有什麽有用的信息。

但這是一張文學報紙。

《荒神》的作者,筆名只有一個字,“淵”。

本就對這方面並不關註的中原中也,在他的記憶裏完全沒有這個作者的任何信息。

但他記住了這個筆名,而後帶著報紙來到了一家書店。

他忽然有一種沖動,他想要看看她寫的其他故事——如果她真的寫了其他故事的話。

回到基地的時候,中原中也帶回了一本小說,一本書名為《記憶》的小說。

在青森旅行的第二個月,淵絢收到了倉田主編寄來的讀者來信。

在不久前確定好要在青森暫居之後,澀澤龍彥接到了倉田主編的來電。

對方在向他請示何時可以開始“回收”那些未能賣出去的小說。

就目前的情況來看,淵絢的那本《記憶》銷量非常慘淡。不過以倉田主編的經驗來說,這也有夏目漱石的新小說出版的影響在其中。

夏目漱石的新書吸引了絕大部分人的註意力,使得他們在買到了他的新書之後,對其他小說的興趣便削減了許多。

澀澤龍彥的回答是並不著急。因為他們暫時還不會回到橫濱。

所以真實的銷量,還可以再記錄一段時間。

對這種事情毫不知情的淵絢正期待地拆著讀者的來信。

她拆出了一封這樣的信——

『人和神的區別究竟在哪裏呢?

如果只是因為力量的強大與否,那麽如果人有了非比尋常的強大力量,是否也就等同於神了呢?

我想要向您請教一個問題。

我從報紙上讀到了您的《荒神》,在我看來,這是一篇讓人覺得很悲傷的故事。

被寄托了全部的希望,擔負著整個軍隊所有人的人生,即便是神,也會無法承受住這樣的沈重吧。

但這樣看來,神和人,似乎又沒有什麽不同之處了。

人無法做到的事情,神也無法做到,人無法承受的重量,神也無法承受……

可雖是如此,人們卻依舊盲目地依賴著神,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也認定神會永無止休地幫助他們……

之所以會落到這樣的局面,究竟是因為什麽呢?

希望能收到您的回信。』

這是淵絢收到的第一封關於《荒神》的讀者來信,對方的落款是“荒霸吐”。

用文章角色的名字來作為落款,這樣的舉動令淵絢想起了自己之前收到的一封讀者來信。

那是《記憶》剛剛出版的時候,有個讀者的落款是小說中宗教的名稱——萬世極樂。

這二者之間似乎有著某種異曲同工的妙處。

淵絢思考了幾分鐘,她拿起了筆。

她準備給“荒霸吐”寫一封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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