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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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給世界帶來了悲哀與痛苦的戰爭,終將因某種不容反抗的力量而終結,那是它註定會迎來的末路。

而那些力量則將會成為世界的基石,鑄成美麗新世界。』

相比於開口說話,在紙張上書寫,對於淵絢來說反而是更加簡單的事情。

她很努力地想象著哥哥與別天王的相遇,同時也是在讓自己進入那個並沒有她存在的世界裏。

發表過作品的小說家們,哪怕只是稍微有一點點名氣(或者根本籍籍無名),也有可能收到讀者的來信。這一點從淵絢投出她的第一篇稿子——也就是那封信之後,她就已經知曉了。

距離那封信被登載在報紙上已經過去了好幾年,期間她陸續收到了幾十封讀者的來信。除去第一次是和田編輯送去孤兒院裏給她,後續的讀者來信都是澀澤龍彥帶回來的。

“因為我在報社裏有認識的人。”澀澤龍彥是這樣跟她解釋的,他還說,“如果絢寫了新的稿子,我也可以幫你投過去。”

澀澤龍彥非常富有,他從不吝嗇在任何地方揮霍他的財產,仿佛源源不竭。正因如此,他認識的人——或者說想方設法渴望認識他的人,一直都有很多。

對淵絢來說,這只是一個小插曲。她將更多的關註放在了讀者的來信上。

其中有一名讀者的來信使她受到了極大的影響,她覺得那封信仿佛鑰匙,打開過去的大門將她帶回了許久之前,噩夢又一次重現了。

那名讀者,也是從戰場上退下來的士兵。

雖說淵絢寫信時用的是自己的視角,但讀者們一般不會真的將信的作者認定為年幼的小女孩,尤其結合信中透露出來的“出生在閉塞的小村莊”,更是讓人將其當作了成人以某個小女孩為原型加工創作的作品。

這是文學創作過程中時有發生的事情。

很顯然,那名讀者也是這樣認為的。

他在信中寫道,『當我讀到您的信時,戰爭已經如您在信的末尾期盼那般結束了。作為士兵的我們從戰場上退了下來,但我與我的同伴們卻無法再找回自己的歸宿。家人、故鄉都已從我們的生命中消失,我們被這個世界拋棄了。那一刻我竟悲哀地懷念起戰場,在炮火與血肉之間穿梭的過往,即便是爆/炸的轟鳴也無法遮掩心臟的跳動,我們每一天都對自己“正在活著”這一事實無比清晰。』

讀到這裏,她甚至不敢再繼續往下。這封來信讓淵絢想起了她的父親,戰爭結束後靈魂卻未能回歸故土的父親,此世已無他們的安身之所。

她仍記得自己當初在信中用了“美麗新世界”來形容戰爭結束後的世界,這封來信正無言地反駁著她當初寫下的文字。

這宛如諷刺一般的真實讓淵絢難以承受。她幾乎是顫抖著將信紙裝回了信封裏。

除去這一封,其實絕大部分讀者的來信都是令淵絢感到輕松的,他們在信中對主人公的遭遇表達了同情,並向她傾訴著戰爭給他們帶來的傷痛。

淵絢想,既然她都能收到讀者的來信,那麽哥哥收到的一定只會更多。

她想象著成為小說家的哥哥收到讀者們寄去的信件,如果是他的話,一定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給那些讀者們寫去回信。

他一直都是非常照顧他人感受的人。

想到這裏的時候,淵絢有了思路。

在這個世界上,永遠也不會停止的一個話題,便是心靈的傷痛。

它和肉/體上的痛苦不一樣,心靈的傷口很難愈合,有時是一件事情,有時是一句話語,都有可能給一個人的心造成難以恢覆的創傷。

這個國家的宗教發展格外昌盛,即便是在戰時也沒有受到影響,戰爭結束之後,滿身傷痕的人們更是需要來自心靈的慰藉。

淵絢決定從這一個角度出發。

『事已至此,恐怕已非言語所能解決的問題。從那處回來之後,我便時常能夠看到“它”的存在,無論多少次註視那張熟悉的面孔,我也無法控制從心底裏彌漫的情感。

“它”有著一張與我的血肉至親別無二致的面容。』

只是一個開頭,便讓淵絢覺得呼吸都艱難起來。尤其一想到這個故事的主人公,裏面的“我”是她的哥哥,她便覺得握筆的手都要開始發顫。

“我正在書寫哥哥的人生。”這樣的想法充斥在她的腦海中,令她無論如何也無法用平常的心情對待。

她閉了閉眼,用了好一會兒才讓自己平靜下來,冷靜之後她想到了一種方法——在寫作的過程中盡可能地削弱“我”的特征,將故事的重心放在“它”,也就是別天王的身上。

這樣一來,故事便能變得更加容易把控了。

『在我出版了第一本小說之後,我陸續收到了一些讀者的來信。這使我有些受寵若驚,以我拙劣的筆觸與淺薄的文章,竟也能得到人們的回應,為此,我高興了許久。

這種想法的轉變來自我收到了一封信。

有一位獨居在山中的讀者,他從家族那裏繼承了一間寺廟。在信中他告知我山中的生活幾乎與現代的社會隔絕,科技的產物未能普及,使得他只能依靠書籍來緩解漫長的無趣。

「在所有的書中,我最喜歡的部分,其實是故事結束以後的“後記”部分,我認為,這一部分很能看出作者寫作的意圖。」

他在信中如是寫道。』

寫到這裏,淵絢輕輕地呼喚了別天王的名字,她側過臉仔細地端詳著別天王的面容,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認真地觀察對方。

靈異神怪之類的產物,來源於古久的過去,那時人類尚未明白此世諸多奧秘,於是將一切無法理解的事物都歸崇於妖魔或是神明。

站在她面前的別天王,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其實很符合這類幻想。

哪怕擁有同樣的面容,也不可忽視別天王的身上有著區別於淵絢,區別於人類的獨特的感覺。

淵絢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她摸了摸別天王的手背,冰冷的觸感讓她一下子縮了回來。

她心情覆雜地收回了註意力,繼續起自己的寫作。

『幾次信件的往返之後,我們成為了筆友。在信中山之上(這是他的姓氏)同我講述了家族寺廟的歷史,那間寺廟最興盛的時候容納過兩百多人舉行祭典,他們都是教中的信徒,並且絕大部分都住在寺廟中。

但是,現在寺廟裏已經沒有任何信徒,就連教派的名字也被時間遺忘了。

「那真是太可惜了。」我在回信中寫下了「如果有機會的話,真想親自去看一看。」

寫下這句話我只是一時興起,但收信的山之上似乎很認真,又一次寄來的信件裏夾著一張車票,上面的目的地是東京的一個小鎮。

我從地圖上找到了這個地方。』

因為想要盡快跳過主要內容為“我”的部分,淵絢只是稍稍進行了鋪墊,便轉換了文章中的地點,把故事的主場轉移到了那間寺廟。

『當我帶著輕便的行李抵達小鎮時,我在站臺上見到了特意下山來迎接我的山之上,他遠比我想象中更加年輕。

很難想象這樣年輕人會獨自一人居住在山中的寺廟裏,尤其上山的路甚至無法供汽車行駛——我們要步行上山。

在站臺上,山之上非常熱情地幫助我提行李,我本想以行李並不算重來委婉拒絕,但他很高興地說,“我沒有想到淵老師竟然真的會答應我的邀請,請務必讓我幫您做些什麽!”

就這樣,我跟在了提著行李的山之上身後。』

雖然之前已經寫過許多的信,但淵絢畢竟還是第一次寫小說,小說和信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文學體裁,即便存在共通的地方,也不可避免會產生許多問題。

因此,寫到了這裏,淵絢稍微停了停筆,她拿起草稿,向別天王念了一遍。

念完之後她問,“你覺得怎麽樣?”

淵絢的聲音裏隱藏著自己都未能發覺的期待,即便是過了這麽久,她仍對別天王有可能會回應自己這件事情心懷期待。

這只是她的期待而已,別天王無法給出回應——按照常理來說。

那一瞬間,發生了常理難以解釋的狀況。

淵絢驚覺自己所處的地點竟發生了變化,四周的景物不再是原本的房間,而是繁茂的樹林。

她置身於一條崎嶇的小路上,微弱的陽光穿過枝葉的間隙,在凹凸不平的局面投射出明暗的光影。

淵絢被這樣的景象所驚,她楞楞地站在原地,耳邊的鳥雀蟲鳴清晰可聞。

“怎麽會……”

腦海中倏然閃過一絲念頭,淵絢開始尋找起別天王的身影,她輕易地在身邊找到了別天王,對方依舊平靜得沒有絲毫波瀾。

淵絢此刻的心情非常覆雜,她遲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開口詢問:“是你做的嗎?”

終於,別天王擡起了臉,空洞的眸子對上了她的視線。

淵絢將這樣的反應當作了默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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