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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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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途中特意停船清江,將娘娘塑像看個仔細,依樣描畫,獻與心來。

心來已大略打聽出雨青同寒瑯之事,此時見畫中姿容,登時落淚。思及她豆蔻年紀為情赴死,到如今,無論他或寒瑯,皆不能得她於歸。佛語有雲,諸法空相,萬事皆在電石火光中,終究成空,此言信也。

為這層關系,心來此後對寒瑯頗為在意,不時尋他談講,觀他舉止,願親近一番自己心上人的情郎,仿佛就能遙想當日雨青活著時的情景。寒瑯不知李三公子為何高看,卻喜他身上方外氣度,與他往來漸頻,二人皆覺頗能相投,暗暗以為知己。

此後心來更生一念,欲赴江左。一來暫且離父親遠些,好伸開拳腳;二來江左本為雨青故鄉,雖不能見故人,卻可游故地,以慰追思之情。

月餘後,心來終於到任拜印,寒瑯親接,攜手而歸。同坐數月,一日私宴過半,酒酣耳熱,心來終於口吐真言,

“我知你與雨姑之事。”

寒瑯酒量深些,尚未有醉意,聞言心驚,舉杯停箸,望著心來。

“大都督千金過身後我曾差人去長洲打聽。”心來臉已紅了,半乜斜著醉眼,“可恨我非但不曾親眼見她,連她生前一張小像都不能得,你卻同她十載兩小無猜。我命不如你。”

寒瑯南歸後方知雨青曾險些與首輔家結親,此前並不知曉,如今諸事對上,才明白李巡撫何以多年前主動與他交好。

“早知此事因我落得這般收場,倒不如當日我拒了親,成全你二人。”心來說著紅了眼,自幹一杯,“你二人或許還能落個舉案齊眉。若幹年後,我或許還得親眼看她一看,叫聲尊嫂,好歹強過如今人去難尋。”

寒瑯聽他作此語,心頭一酸,眼亦紅了,更不多言,親篩一大杯敬他。兩人飲幹,寒瑯道:

“巡撫稍候,某有一物請巡撫掌眼。”

說罷起身自去,許久後自書房取來當日小像,展開請心來一觀。

心來登時驚詫起身,袖子將桌上酒杯帶翻,顧自行至畫前,細細觀看。他前日所得一副娘娘畫像出自六如妙手,並非不像,然而無關之人墨跡,怎比得寒瑯筆筆相思,畫中雨青似笑似嘆、似悲似喜,仿佛就要活過來,飛身而下。心來觀之良久,不能拋舍,本已半醉,滴下淚來。

寒瑯望著心來模樣,又望畫上雨青,深感世事無常,心中大灰。

久之,心來歸座,手撐在額上拭去淚水,也不看寒瑯,傷感道:

“是我欠你的。我早知你有意掛印,只是撇不下江左。你放心,此地今後由我照看,定不使民眾士人遭禍。日後若尋著機會,你願去,便去罷。”

寒瑯立在心來面前,久不能言,半晌,深深一拜。

二人交心一夜,從此更加親厚。又過半載,皇後忽崩,天子大慟,命全國戴孝,凡各地官員皆須奔赴神京哭喪,哀禮不盡者嚴辦。寒瑯看機會來了,故意拖延不肯上京,月餘之後才上表致哀,言稱金陵事雜,無法抽身,又說自己力有不逮,不能勝任,請辭府尹之位。

皇後原是為了天子不遵法度、強納勾欄女子為妃,負氣投水而亡。如今人去了,帝王反倒一副專情模樣強令舉國共哀,何其可笑。寒瑯上表請辭,若在平時,帝王必定一笑擱開。如今天子本已為宮中醜聞不脛而走龍顏不悅,見寒瑯如此不遜,不免大怒,心道“養不熟的白眼狼”,一氣之下準其辭官。寒瑯兩袖清風,攜妻子回了長洲。

一躍江湖遠,從此不朝天。終是脫身了。

寒瑯此時一人立在長洲家中、浣履水閣外,身邊是幾壇燒酒、一盞燈燭。

臨向金陵赴任時,寒瑯思忖,這便是此生品級最高之時了。如今不行,更待何時?於是著三品府尹禮服,登宋氏本家之門,請父親牌位。懷瑜牌位至今仍在宋家祠堂,那塊“省身思過”禦匾亦照舊懸於懷瑜頭上。聖人當初有言,懷瑜死後,牌位可立不可拜,人在懷瑜靈前,是拜天子,而非懷瑜。

宋家勢敗,全族見寒瑯皆以老爺稱呼,不敢攔阻。

寒瑯跨入祠堂,望著父親靈上牌匾,神京舊事又上心頭。天子面帶冷笑當寒瑯面嘲笑清流諸人不識時務、江南無人;第一次踏入大瑀門,跨過父親曾千百次跨過的千步廊,漫長而壓抑,第一次立在承天門下,望著高聳入雲的城樓,眼前幾乎看見父親被重重天威踩在腳下,不留生路。

寒瑯依朝天子之禮向禦匾五拜三叩,一請禦匾,二請父靈,將懷瑜牌位同禦匾一道迎入家中,置於臨河的浣履水閣。

離家自立、卸任掛印、托付江左,如今諸事已成,僅餘一件。寒瑯對著此時充作祠堂的水閣門扉,負手擡頭,閣前為自己所書“浣履”二字。

還在幼時,父親尚未入京,自己坐在父親膝頭,面前是一卷孟子。父親含笑抱好了自己,一字字溫聲指讀:“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

……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者也。

除此,更有何言可為懷瑜立傳!

歸長洲後,父親日日跪聆府學,不露一絲怨懟,病卻日重一日,病榻上將《論佛骨表》一批再批,“今無故取朽穢之物,親臨觀之,群臣不言其非,禦史不舉其失,臣實恥之。”字字圈畫。

再後,父親暗自寫下數遍“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再又焚之。

寒瑯推開門扉,擡頭死死望向那四個大字。當焚之物至今完好,父親肺腑之言一燒再燒。

他入閣伏於地上,含淚拜了數拜,起身轉向閣外將燈燭及數壇燒酒拎入,開啟酒壇封口,一壇壇抱著潑灑閣中,將四處簾帳、桌椅乃至壇上所祭諸物都潑遍了,而後立在那盞燈燭近旁,冷眼望著燭火閃爍。

“無君無父、有辱斯文、省身思過”

寒瑯最後擡頭望一眼那副禦匾。

“啪”地一聲,寒瑯低頭起手將案上燭火輕輕一拂,拂落地面,燭臺應聲而碎。火苗沾染地上燒酒,隨酒漬蔓延,燎著閣內各處,火舌躥天,簾帳燒得閣中亮如白晝。寒瑯更不回頭,轉身去了。

家人趕至時,浣履閣早被燒得黢黑,火光沖天,家人就要來救,寒瑯一人立在接連浣履閣的曲橋之上,堵住家人去路。待一個時辰過去,房頂都燒塌了,才挪開道:“去報官,家中失火,毀去水閣一座,內有匾額一副、牌位一尊,家私數件。”說著轉身去了。

長洲衙署猶豫不知應否上報,應天府傳下吩咐,走水小事,不值一提,為父母官者,不可小題大做,徒然生事。

又一日,雨青立在淮水畔,忽然“啊呀”一聲,頭暈目眩,站立不穩,心中灼灼作燒,就要暈倒。胡生趕緊扶住,邊問她怎麽了,邊用手去探,只覺她渾身滾燙,面上通紅,竟發著紅光。

胡生不知何意,心急如焚,就要抱起雨青回洞府醫治,雨青卻捂著心口擺擺手,一手扶著胡生,闔眼搖搖頭,教他莫動。又過一會,就見雨青身上紅光燦燦,目不能視,胡生瞇著眼勉力看去,只見雨青身上衣冠化去,變為本朝常服,先是一件妝花雲錦暗紋長紅襖,再是一身白綾襖裙,變幻數次,終於變作一件練色絹紗披風、縹色金絲馬面,外頭一件靛青暗仙芝紋馬甲,一身素白襯著褂子靛藍,正是當日離魂私會寒瑯時的裝扮。

胡生看得癡住,怎能不記得當日衣衫,心中暗嘆。又過半晌,雨青身上紅光漸褪,人完好無傷,只是身上裝束一新,青絲挽成墮馬髻,髻上又多一枝海棠絨花,胡生怎樣都摘不下,直至雨青自己擡手取下,捧在掌中,望了一陣,滴下淚來:

“表哥在家中供了我牌位。”

寒瑯此時正跪在西山居所新建的家祠中。水閣毀去後,他賣去宅院,舉家搬入西山,另建一處院落。

面前所供牌位共兩尊。上首一尊,寫的是先父宋懷瑜之位,矮一層,左手立著另一尊,上頭細細鐫刻:顧氏表妹雨青之位。

寒瑯親捧兩尊牌位,立入家祠,舉香過頂,拜了三拜。

生前至純至正的兩人,死後卻皆無靈位可立、不受供養。

父親一生行遵聖人言、行君子事,心存惻隱,為不能忍黨爭傾軋秉義直諫,卻落得“有辱斯文、無君無父”,不得受兒孫敬拜。

表妹真情至性,天然而然,但求一知己共同放舟湖山,卻不能見容於世,最終香消玉殞。未嫁之女,無處設靈,無人供養。

想到此,寒瑯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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