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9 章節

關燈
……”說著又喘不上氣,只是抽噎。胡生托緊雨青正要說話,忽聽墓前“沙啦”一聲,寒瑯跌坐墓碑右側,手撐在碑上,墳前荒草又紅一片。胡生看去不妙,急急向雨青道:“你好生待著,我去看看!”說著顯露身形,擡步向前。

寒瑯已哭到再哭不出,墳前兀坐良久,就要起身。才一動,又覺胸中血氣翻湧,卻不願弄臟雨青墳冢,急切間左手撐在碑上,借力使勁將身體向右一推,栽在墳塋右側,血染荒草。他卻不介意,隨手拿襟袖將嘴角抹了,踉踉蹌蹌又要起身。才立起來,眼前一陣發黑,身形搖晃,卻不知從何處伸來一只手臂,穩穩將他扶住了。

寒瑯被胡生扶著,尚在暈眩、目不能視,卻覺著一股暖意打後心傳來,強心靜氣、游走全身,頓覺通體安泰,痛病全消。他擡頭望去,大為詫異:竟是那時清江遇過的雪青公子。

寒瑯雖不知他身份,但方才那股暖流,必是救命之舉,當下舉手在眉,深深揖拜,道:

“不想竟與先生此地相逢,請受故人一拜!先生大恩,無以為報。”說著又揖下去。

胡生含笑扶起,攙他一臂道:“一聲‘先生’何以克當?在下倒要喚郎君一聲‘前輩’。你我頗有緣分,區區小事不必介懷。”

前輩?寒瑯不解,卻不好相問。

胡生哈哈笑道:“敝姓胡,喚我胡生便是。”說完不等寒瑯開口,拉住他臂膀道:“方才看兄臺過哀了,在下送兄臺歸家可好?”說著也不客氣,拉了寒瑯便向外行,雨青默默跟在後頭。

歸家途中,胡生手搖折扇,含笑直望寒瑯,望得寒瑯幾生尷尬,低頭躲避。路過半程,胡生才道:

“逝者已矣,來者可追,兄臺自是懂的。”

寒瑯驚詫擡頭,卻未答言。

“人既已去,便是‘埋於泉下泥銷骨’。活人的眼,不能只在故人身上。”胡生說著盯好了寒瑯,“兄臺可曾聽過一句話?‘摯友業滿劫脫,正宜相賀,悲乃不/倫’。”

寒瑯聞言大驚,鳳目圓睜,就要相問,胡生卻一擡扇,不容他開口。

“兄臺自非我等庸庸俗人可比,想來兄臺意中之人,亦非尋常裙釵。郎君當日同心之志,豈止為耳鬢廝磨、卿卿我我?如今伊人已遠,兄臺卻還活著,故人未竟之志,便在兄臺身上。未知生,焉知死?”

一語點透寒瑯。他二人同心之志,為的是這世上天然之心、竹林之志,為的是嗈嗈鳴雁,奮翼北游;更為的是這四周的鐵壁銅墻,堂上的“椿萱難報”,朝中的“承幬熙皞”。他要活下去,為親友,更為仇讎,為如意,為母親、為護長洲一方故地、為給天下清正君子如父親者拓一片凈土。人生如寄若浮,餘生難測尚餘幾多歲月,他既被留下,便不能求死,暫且寄下這餘生,留待人間雪滿頭。

百年後,若還能同雨青泉下相會,那時再訴一世悔恨,懺半生罪愆……

馬車停在宋家門首,正是金烏西墜,漫天金紅,胡生扶寒瑯下車,不等他再相拜謝,轉身不見了。寒瑯知不可留,反身歸家,輕叩門扉。家門一叩便開,啟門便是如意、顧夫人含淚望穿,如意望見寒瑯,不顧人多,舉臂勾住寒瑯頸項,埋首襟前,輕喚“夫君”。寒瑯被她撲得一呆,立了片刻,面上浮出淡淡笑影,低聲道句“我回來了。”抱緊妻子。

宋家朱門終於闔上,雨青癡望兩扇漆門,滴下淚來。

終究是別了。

胡生立在更遠處默默凝望雨青一陣,而後大大張開雙臂,走在雨青面前,喚一句“囡囡”。

雨青望見他模樣,心中一暖,卻裝不理,別過臉去:“這是做什麽,光天化日的。”

胡生笑道:“我們囡囡此時也需個懷抱不是麽?”

雨青淚直流下來,聲含酸楚,卻說:“誰要了,你盡瞎說。”

胡生笑得更深,放下雙臂,緩緩走近雨青身前,將她環抱懷中,輕聲道:“那便是胡生缺個懷抱了。”

浮休篇 12

種瓜黃臺下,瓜熟子離離。

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

三摘猶自可,摘絕抱蔓歸。

又過三載,南都事定,南直隸朱門絕戶,應天府自府尹至南都六部滿朝皆廢,廟堂空空蕩蕩,難見一人。江南各州府世宦舊族受盡牽連,抄家數處,錢財土地為西花廳掃蕩一空,落得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幹凈。

忠勇侯後人首當其禍,家產盡沒,宗祠尚不能免。宋家本家亦不能獨善,當日寒瑯苦求顧家,保下幾位公子不曾赴京上刑,然而這等大魚,東西花廳怎肯放過?西廳中官不時騷擾,咬定他家窩藏謀逆要犯,宋家家主將家當折變一空,打點中官,全族幾乎僅以身免。這回寒瑯終不能救。

三載腥風血雨,巡按禦史坐定金陵,挨戶抄盡,坐地而肥。待至兔死鳥盡,便要狗烹弓藏。神京禦史參他一本,就地罷免,抄盡充公。

昨日坐公堂,今日對牢窗。

好一場瓜熟子離離,江左風流,金盤中的一串紫玉葡萄,如今個個摘下,只餘一桿枯枝,煢煢吊影,猙獰不堪入目。

寒瑯早看厭了,每生致仕之心,看看朝野上下,又不能忍心。

東南近來不得意者增多,漸漸聚在梁溪一處破落書院,失意者侃侃而談、臧否人物,以至著書立說,大放厥詞。其中魚龍混雜,當日將懷瑜推在臺前、拉起大旗的袞袞諸公亦在其列。長洲亦有數名大儒欣然赴梁溪講學,早被東廳盯緊。迂腐書生,半世只讀聖人言,渾然不覺大禍臨頭,被人捧在天上,正是心花怒放。

寒瑯不安,曾親自拜訪幾位老先生,勸其奉時恭默,免授人把柄。幾位先生大義凜然,非但不聽,還將寒瑯當作後學,訓示一番。寒瑯眼見無效,動之以情,自降身份口稱晚生,求幾位先生為文脈計,明哲保身。堂上腐儒不肯依言,我行我素。

今年春時,聖人曾透出意思,欲使寒瑯執印金陵,坐鎮應天。金陵滿堂皆空,神京朝中多是北人,南北黨爭甚劇,北人不肯屈就赴南,又不通南省事務,無人可派。帝王捉襟見肘,記起寒瑯。寒瑯見詔,含糊過去。此後,太傅數次作家書旁敲側擊,看來帝王確實有意,寒瑯心生猶豫。

正此時,內閣以馮江陵為首的改革一派不能容心學勢起,毀去江南道諸多書院,更將海陵心學社視為眼中釘、肉中刺。至孟夏,湖北巡臺強押海陵心學社旗幟人物江夫山,欲送神京獻改革派閣老馮江陵,江陵不睬,湖北巡臺為拍江陵馬屁,悄悄將人活埋致死。

寒瑯聞訊痛心疾首,湖北一府原無審理學案之權限,若此時應天府尹尚在,以三品之位、統禦江南道之職,本可將此案壓在金陵,不至落得如此下場。此案後,寒瑯思及江南士子,內中亦有長洲數位大儒,咬牙求官於天闕,拜印應天。

調遣令下,寒瑯將母親留在長洲,只攜江氏赴任金陵。

金陵富貴更過長洲,報恩寺塔夜夜長明,滾滾長江煙波浩渺,雞鳴古剎兀立臺城,更道不盡江中魚鮮、水邊嫩芽。金陵人獨食一種江邊野菜,稱為蘆蒿,去其根葉,只取嫩莖,與香幹同炒,鮮甜脆嫩,滿口生香。

如意也學得幾樣金陵作派,從此青菜只食嫩芽,稱為“雞毛菜”,再大則不吃了。家中雇了維揚廚子,專烹江鮮,如意甚而迷上了鹹杬子,一頓能吃數個。

妻子在金陵活得安閑自在,寒瑯卻不能夠。梁溪事愈演愈烈,諸人開始妄議朝政,西花廳人遍布各州府,網羅證據,危機四伏。長洲大儒方亭素作下一篇《過文淵閣論》,大罵內閣諸人,尤以李茶陵為靶,所言之事卻多出自馮江陵一派,又實為天子授意。

寒瑯日日緊盯梁溪諸人同西廳動向,《過文淵閣論》作成以來果見西廳人緊盯方亭素與汲古閣,待此文一旦刊印流出,便要捉拿方亭素,私刑誅殺。寒瑯看自己與西花廳說不上話,一咬牙,未等汲古閣刊印完畢,棋先一著,謊稱汲古閣虧欠賦稅,帶應天府兵查封印社,搜出方亭素論辯版刻付之一炬,不留痕跡,又將方亭素本人強請入府,聘為西賓,以坐館之名嚴加看管。

宋寒瑯至今無出,坐的是什麽館?

府中上下以家主之師慎重禮待,方亭素怒不可遏,日日房中痛罵寒瑯為虎作倀,忝對宗祖。他指的自是懷瑜。寒瑯並不理睬,只與西廳周旋。西廳原不肯罷休,怎奈人證物證俱無,連汲古閣幾個重要證人亦在寒瑯手中,欲要強行奪人,卻忌憚寒瑯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