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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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套一件靛青暗仙芝紋馬甲。梳了頭,簪一支纏絲水仙,面上淡淡抹些胭脂,捧琴而入。

寒瑯驚喜,衣服未曾著好直奔至雨青面前,面色癡癡只是笑。雨青擱下琵琶為寒瑯纏上腰繩、系好玉佩。兩人正說得專心,忽聽門外動靜,姑母親送早膳。雨青再三示意不必擔憂,寒瑯終於開門請進母親。顧夫人身後跟著一個丫頭,衣著體面,還總著角,卻是一身錦繡、簪金戴銀,捧著食盒。那丫頭不時帶怯瞟寒瑯一眼,面色微紅。寒瑯只裝不見,面色沈沈,斂眉對著母親,雨青看得眉頭擰起。

囑咐完畢,顧夫人離去,那丫頭跟在顧夫人身後,臨去回望寒瑯一眼。姑母去後,雨青心中別扭,裝作不在意問起:

“跟著姑姑那丫頭是什麽人?恁標致的模樣,穿金戴銀的,是姑父的親戚麽?”

寒瑯見問,面上顯出尷尬,微紅了臉,“是跟母親的丫頭,一直貼身伺候,比別人有體面些。”

雨青見寒瑯紅了臉,愈發不痛快,心中憋悶,欲要問,卻不願開口,半晌道:“倒是個美人,她叫什麽?”

“紋鸂。”

雨青吃驚,這般文雅難書的名字,豈是姑姑取的?“是姑父從前取的名字?”

“……不是”寒瑯愈發面顯愧色,聲音低下去。

雨青登時明白幾分,心酸生氣,幾乎欲哭,卻不願顯露,別過身去,紅了眼。

寒瑯見雨青如此,知她誤會,正要解說,雨青忽回轉頭來笑笑,“且不說她,表哥不是要溫書麽,妹妹陪你。”將話頭岔開。

雨青一邊作畫,陪了寒瑯數日。待寒瑯睡後,雨青坐在院中涼亭內,愈想愈覺心酸,伏案哭泣。雨青家中亦有祖父當日留下的幾位老姨奶奶,她自然曉得男子納妾再尋常不過。只是家中從來只有母親,父親便是納妾,亦在肅州,不會留在長洲,雨青從小不曾同“小娘”一個屋檐下過活。何況雪蒼哥哥尚且無妾,表哥林下君子,向來潔身自好,她怎樣也不曾憂心過此事。

看表哥同那紋鸂模樣,自然尚無實事,且一望便知並非表哥意願。可表哥亦不曾反對啊,還起了“紋鸂”這樣覆雜名字,豈知他暗地裏可是願意的!

雨青原忍不得這樣的事,方欲發作,又想自己如今僅餘一年光景,其後或與表哥奔逃出家、或便要與表哥天人永隔,時光短暫,又何必為此事生出嫌隙,故而強忍委屈,不願細談。豈知那個紋鸂,緊緊跟隨姑姑,姑姑一日三探表哥,過問功課,她便回回跟在姑姑身後,奉膳時恨不能遞在寒瑯手中,其狀羞赧,脈脈含情,那雙杏眼,竟快將寒瑯戳透了。

雨青如鯁在喉,想問又不知如何再開口,幾日下來委屈極了。

又一日夜間,雨青同寒瑯一同看一陣畫,寒瑯取過瑤琴盤膝而坐,撫琴與雨青聽。瀟湘雲水,飄逸悠遠,雨青聽得出神。忽聞門外聲響,紋鸂提一小小食盒敲寒瑯房門。寒瑯揚聲相問,可有急事,若無,則不必進來伺候了。紋鸂說是顧夫人囑咐來瞧少爺,寒瑯不好拒絕,請紋鸂入房。

雨青跟在紋鸂身後,瞧她走進次間,將食盒擱在桌上。打開食盒,裏頭熱氣騰騰,是一碗小餛飩,還有幾樣小菜。紋鸂杏眸盈盈,含笑道:

“今日晚膳見少爺用得少,紋鸂怕少爺夜裏作文章要做得肚餓,自作主張到廚下燙了一碗小餛飩。紋鸂自己調的餡,不知可合少爺的口,少爺趁熱嘗嘗?”

雨青望見那碗小餛飩,再粉飾不得太平,眉目低垂,紅了眼,走過明間,人藏在對過黑黢黢的裏間,暗自抽泣。寒瑯看在眼裏,知雨青早委屈得心碎,只是強忍,心中作難。

母親確有意將紋鸂指與寒瑯,但此言從未開口。豈知紋鸂年歲大些、略通人事,對寒瑯生出依依之意。然而母親不曾明言,寒瑯亦不願輕易對紋鸂出決絕之言,令她難過。寒瑯心中唯有雨青,實對紋鸂全然無心,向以母婢敬之,以姐呼之。原打算若母親不提,便由她侍奉母親左右,若母親提起,再明言拒之,是以拖至今日,令雨青誤會。

寒瑯自思是自己顧慮過多,不曾早早明言,狠一狠心,向紋鸂道:“多謝姐姐。餐膳之事,寒瑯自有分寸。家孝在身,豈可飫甘饜肥。姐姐侍奉母親已甚辛勞,寒瑯身邊瑣事自有書僮調度,從此不勞姐姐掛心。姐姐只用心服侍母親,便是為寒瑯分憂了。”說完擡手一揖。

話說的再明白不過,雨青聽得驚心,連哭都顧不上了,紋鸂更如雷劈,立刻羞慚得紅了臉,眼中含淚就要離去。寒瑯叫住,又道:“姐姐將此物收去罷。”說著低頭望一眼桌上吃食。餛飩還些微冒著熱氣,紋鸂幾乎要哭出來,強忍著收拾了食盒,一肘提起,足不沾地去了。才關上房門便聽門外一聲嗚咽,必是紋鸂。

雨青楞在裏間,紋鸂方才那樣子何等恥辱可憐,雨青震撼不忍。寒瑯追到裏間,就要向雨青解釋,雨青不聽他說,追出房去,就見紋鸂躲在墻角蜷身坐著,櫻口盡力咬著衣袖,殘雪中無聲落淚,臉凍得通紅,那碗餛飩早已涼透。

陽篇 42

雕梁畫棟重重門,不過血淚浸胭脂。

雨青立在門外,無言望著紋鸂,竟不知心中是何滋味。紋鸂咬著衣袖只是哭,抽抽噎噎,不肯離去。她就那樣坐著,腳踩在雪上,繡鞋尖頭已濕了。雨青漸漸看得憂心,這般冷的天氣,紋鸂身上只著夾襖,坐在風口哭那般久,若是雨青,早要發病。

雨青恨不能上去拉她起來,讓她別坐在雪地裏哭了,只恨她看不見自己。約摸過了一盞茶功夫,才見紋鸂抹抹眼淚站起來,拍拍身上,又向寒瑯屋中望一眼,才拎著食盒去了。雨青自是厭她糾纏表哥,可見過她瞧表哥的眼神,又見方才她被表哥說那番話時,如此傷心模樣,知她確是對表哥有情,不知怎的,雨青也為她傷心起來。

雨青心中亂作一團,理不出頭緒。若不想紋鸂這般暗自神傷,便要自己委屈忍耐,不過幾日她已覺心中痛楚;可若要自己不受這委屈,便要紋鸂遭冷言遺棄。想來紋鸂自幼便認定將來要被許給表哥,這般長到現在,眼看就要及笄,突然被如此直言相拒,心境同棄婦有何區別?同自己多年心事不成又有何區別?

雨青想得心動神搖,一路跟著紋鸂。紋鸂先到廚下,懷中尋出半截蠟燭,燃亮了擱在竈上,掏出盒中吃食,將幾碟小菜全折在泔桶中,又拿起那碗餛飩。她就要轉身,又頓住了,最後掏出銀匙,將那碗早已涼透、冷冰冰的餛飩,帶著淚,一顆顆塞在自己嘴裏,邊吃邊哭,全咽進肚裏。

吃完,紋鸂趕著將碗碟洗凈收好,舀瓢冷水急匆匆拿帕子沾濕了,擦了擦眼睛臉頰,將淚痕擦去,大略收拾清爽,趕回顧夫人房中。顧夫人已卸去殘妝,一人坐在床上,對著懷瑜舊物暗自垂淚。紋鸂進來掩上房門,悄悄挪進裏間,人閃在燈影裏,回夫人說少爺一切安好,仍在做文章,想再過一會就睡了,而後伺候顧夫人床上安置。

陪嫁鐘氏有了年紀,晚間睡在暖閣上,紋鸂被褥鋪在腳踏上,睡在顧夫人帳外。眾人都安置了,紋鸂將頭蒙在被子裏,咬唇悲泣。雨青立在姑姑房中,冷月蒼白,月光微藍灑在身上。姑姑楠木雕花的拔步床隱在月影外,床下的紋鸂,床上的姑姑,兩個人,四行淚,悄無聲息。雨青再看不下去,轉身去了。

昨夜雨青奪門而出,一夜不曾再回來,寒瑯坐立難安,躊躇謀劃,幾乎不曾睡。清晨顧夫人又來探視,紋鸂眼仍腫著,連顧夫人看著都有些淒淒慘慘。寒瑯不敢多言,一一答應母親吩咐,送走母親。

顧夫人去後,雨青才又飄搖而入,對著寒瑯勉強一笑。寒瑯看妹妹面上亦見淒涼,怕她仍為昨夜之事委屈,上前拉住雨青就要分辨,叫一聲“妹妹”,才說一句“我與紋鸂……”,雨青擡袖掩在寒瑯唇邊,搖頭笑笑,“表哥不必多言,我知道哥哥同她沒有什麽。”

寒瑯還道,“你不知道……我……”

雨青忙轉過身去,走遠幾步,搖頭道:“哥哥別說了,雨兒不想聽。”

寒瑯不肯罷休,急急跟上繞在雨青面前,眸篩碎星,聲含痛色,沈聲向雨青道:“妹妹!妹妹近來是怎麽了,有了委屈也不肯說,請妹妹說給寒瑯,也讓寒瑯向妹妹說清楚好麽?”

雨青見他如此,更覺為難,心亂如麻,低了頭。“雨兒心裏亂,想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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