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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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 31

十二闌幹獨倚遍,斷腸芳草遠。

“舅父已為表妹定了親麽?”

表哥模樣憔悴傷慘,幾番欲言又止,問出這句。他果真尚未知曉此中變故。雨青落下淚來,望著寒瑯,久久說不出一個字。兩年來多少委屈傷痛,滿腔心事浮上心頭,母親逼她畫像、父親誆她為李家驗看,不過兩年,她幾乎赴死。

雨青恨不能撲在表哥懷中哭訴,可表哥如今只比她更加艱難,姑父之事已讓他憔悴不已,她如何忍心相告!況且表哥尚不知曉,事卻已成定局,他二人命運只在帝王同李次輔手中,不過螻蟻一般,說出又待如何?

許久,雨青望著寒瑯,只說一句:

“表哥……要保重才是。”

連胡生都聽不下去,轉身走遠了。

雨青心意已定,終未將近兩年所遭變故告與寒瑯,亦不詢問懷瑜出事底細,咬牙再三,死死望著寒瑯,

“表哥幼時說的話可還記得?”

寒瑯面色肅然,斂色深揖,他說他此心雖百折不悔也。雖百折……而不悔。百折不悔。幾個字撞在雨青心上,嗡嗡地響。是她自己的心,也在說那幾個字。終是對上了,終於聽到了。雨青想,此生如此,她也可甘心了。

接過荷包,寒瑯見著那縷青絲,鄭重拔下頭上玉簪雙手奉與雨青,兩人一個來不及念出“願我如星君如月”,一個說著“死當長相思、我心如磐石”,終被拉遠了。

這怕是他們最後之會了,雨青心中想。

寒瑯去後,雨青被采桑拉著,走沒幾步,身形一晃,一口血嘔在地上,卻微提嘴角一笑,昏死過去。采桑急出眼淚,又不敢叫人,只是摟著雨青哭泣。胡生看得急躁難忍,諸般都顧不得了,現了身形一口氣迷暈采桑,一臂環著雨青,一臂拎著采桑,足底一踏騰空而起,幾步直落在雨青房中,將兩人擱下。

胡生放好雨青後立刻運氣,攤掌按在雨青胸前,為她施法。雨青那股癡戀幽香由她胸中發出,芳香馥郁,仿佛拿了她性命作料熏出的,直沖天際。胡生本性最愛此香,離得近了,幾乎情不可禁,腹中兩條肉骨腫脹滾燙,信子都伸出來。

他強壓本性,將自身修為由掌心灌下,額上金紋靈光耀耀,屋中熠熠金彩。一炷香後,雨青皺眉哼出一聲,胡生這才松口氣收了手,急忙再隱去身形。

蛇精翻上屋頂仰面躺在瓦上喘氣。方才一掌抽去他五年修為,抽得他丹田空虛疼痛。他楞楞的,自己亦不知為何要如此拋舍修為救她。當初原是被癡情香氣吸引而來,不過為了瞧個熱鬧、聞個痛快。倔丫頭同那小子是成不了的,她死定了。早也是死、晚也是死,何必耗費修為做這無用功?

然而他還是做了,並且已不是第一次了。倔丫頭耗一點,他就補一點,倔丫頭熬她的命,胡生便為她熬自己的修為,周而覆始。他已在此耽擱太久,是時候離開了。胡生正想著,梁下一陣咳嗽,又是丫頭一聲急呼。胡生一個翻身向下窺看,才為她續住心脈,那些修為還不夠麽?

至他探了她脈息確認不過是瘀血,才懈口氣離了繡房。

他還是走不得。

雨青好端端春天又嘔了血,全家疑惑不安,唯有采桑,知而不能言。省信又被請來,一探脈息,卻比往時還好些,不得其解,只好實言相告。雲夫人終覺不放心,求省信多留幾日再看,省信依言。

去歲秋末始,省信便覺雨青脈象捉摸不定,時好時壞。看她情態,分明心事重重、病隨日篤,但每到就要更壞下去,總忽的便好轉些許,一冬皆是如此反覆。

省信並不曾動過藥方,他有自知之明,此相並非自己施為所致,但卻猜不出究竟為何如此。難不成另有高人相助?他果真看得不錯,雨青自有仙緣在身?可她一介閨中女兒,哪曾有人出入?此事說來覆雜,或許還會壞人名節,省信猶豫再三,不敢出口。

雨青琵琶彈得愈發純熟,每日不是《霸王卸甲》便是《塞上曲》,又或搭起右腿,橫抱琵琶,一個單音續續彈撥,所彈曲調胡生是聽過的,自然知曉她曲中意思。但那唱詞,雨青始終不曾出口。

雲夫人也聽出她一腔幽怨,拿她無法,自思實在不能由她如此了,狠心提前將雨青送上樓閣。雨青聽到母親決定幾不能信,睜大了眼含著淚,望著母親半晌不說話。雲夫人忍下心中不舍,繃住臉,柳眉不動一下。雨青流淚喚一句“娘”,雲夫人咬牙不答。

顧家樓閣仿照南都名門修成,繡房設在二樓,房檐低矮,繡閣外墻、窗牖向內退出一丈,外廊深遠,人在屋中連天都望不到,更不要提院中景色。樓閣梯級狹小,且能裝卸,雨青登上樓閣,下人便將樓梯卸去,廊下僅留兩個井口寬的洞在地板上,每日吃食從一洞提入,凈桶由另一洞送出,形同囹圄。

雲夫人親手將雨青送上樓閣。雨青自樓上望著母親,看母親指揮下人撤去梯級,轉身去了,頭也不回。身邊一位教養嬤嬤請雨青入閣,說白日連這廊下也是來不得的。

雨青房中細軟由母親侍女、嬤嬤打點,雨青那些《南華》一類書籍卷冊、寒瑯所贈字畫,連著石田先生幾幅山水皆不許帶,雨青作畫器具亦只能丟下。樓閣中除去起居諸樣,僅有針指用具及一套女四書。采桑費盡心思才將那只錦匣偷來,收在懷中帶上樓閣。

樓閣中,一位嬤嬤教針線,一位嬤嬤教規矩。上午讀《女誡》,午後學制衣。夜裏嬤嬤去了,雨青不顧夜露,推門倚坐闌幹。屋檐探出太多,便是將身子探出闌幹外,仍望不見夜空。玉輪可還在麽?

胡生卻是望得見的,月早西沈,繁星漫天,雨青抱琴輪指,深夜中孤絕幽怨,才過半曲《霸王卸甲》,心境早亂,指腹猛劃在弦上,血流不止。胡生看得心上一抽,卻不好出手為她療傷,只是咬牙。雨青並不理會,手上流著血出神半晌,輕輕唱出一句:

“闌幹倚闌幹,相倚傍,心越酸……”

一句未了,抱琴墮淚。院中鳥雀不忍聞聽,拍著翅膀飛遠了。樓下一架雪白荼蘼,花瓣沾染夜露,耷枝垂頭。

明月樓高休獨倚。

陽篇 32

睡去巫山一片雲

靈感娘娘立在案前,就著殘陽細讀胡生新寫來的一章。胡生手提麟管從背後挨緊了她,將頭埋在她頸窩闔眼嗅著。

“這樣說來,你早在我入樓閣前便在我家了。”

胡生不答,只管拿鼻尖蹭著雨青肩頭。雨青擱下手中卷冊,

“若無你相助,我連梨樹下那一面也見不成,就要死了。”

“你當死在雲巖寺後那個冬天。”胡生緩緩張開他那雙桃花目,精光閃閃。

“可惜見了他,多活三載,仍是一樣的。”雨青望著庭前盛放得不合時宜的垂絲海棠,“為了我,害你耗去半生修為……”

胡生伸出雙臂纏在雨青腰上,

“我自甘願。”

胡生守在雨青身旁,愈發心疼。兩個嬤嬤你方唱罷我登場,絮絮叨叨、沒完沒了。雲夫人早囑咐過,雨青體弱。論理,教養嬤嬤留下的功課並不多,然而雨青情絲纏綿,心中不能安靜,又兼針指之事,她做不了兩針就要記起寒瑯,邊哭邊做,頭暈目眩。嬤嬤每夜留下的針指,她連五成都做不完,苦不堪言。

夜深人靜,雨青悄悄拿出錦匣,淚眼讀來,字跡不能看清,鮫綃早透。雨青取來筆墨,學著寒瑯筆跡,提筆寫到: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歡娛在今夕,嬿婉及良時。

征夫懷遠路,起視夜何其?

參辰皆已沒,去去從此辭。

行役在戰場,相見未有期。

握手一長嘆,淚為生別滋。

努力愛春華,莫忘歡樂時。

生當覆來歸,死當長相思。

雨青筆力終究不比寒瑯,雖一直臨他字體,卻只得了五六成。字跡比之寒瑯,娟秀纖柔得多。望著紙上寫就之詩,又看表哥留下字跡,矯然游雲驚龍,兩下相比,雨青又哭起來。終不得表哥親手書寫此詩了。

雨青帶淚入睡,胡生坐在床邊,吹口氣讓她睡沈些,而後拎出她右手,看著她指上傷痕。看一陣,在她指腹一捏,雨青夢中皺一皺眉。胡生暗嘆一回,口中念誦幾句在她指上一抹,抹去傷痕。再將桌上筆墨收好藏回她枕邊。

雨青氣血虛虧,每夜四更未半便要醒來。若睡前心事再多些,遷延過睡意,更整宿難眠。胡生看她夜不能寐,白日精神懨懨,還要應付針指、女訓功課,心中不忍。他自思本無改人心性之能,於她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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