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節

關燈
情分,求雨青直言相告。雨青擡淚眼望他一回,心中猶豫反覆,終究未能開口,淚更多了。寒瑯見雨青滿面纏綿未盡之意,欲語還休,豈能毫無知覺?聯想起自那日黃昏以來雨青種種情態,至今夏的含羞躲避,自然猜到幾分。

寒瑯自初見雨青時,便待她與別人不同,第一眼就似故人重逢,與雨青親厚在他身上幾乎理所當然,本能地覺著一生都要同雨青廝守,毋庸置疑。然而這份“理所當然”究竟是何種心思,寒瑯卻未細想過。直到再大些,略通人事,才明白異姓男女只有結為夫妻,才會“終生廝守”,而表兄妹卻並不會。寒瑯並未想過婚姻之事,也還未曾動求娶表妹之心,只知除卻表妹,他絕無意與他人結發合巹。

寒瑯畢竟世宦出身,家教頗嚴,在家時功夫全花在文章上,本家又時時諸般生事,實在無暇細想自己情之所系。那時為雨青捉取流螢,不過出於善意,及至黃昏與雨青相對,情發於心,禁之不可,仍是發於天然,連他自己亦不曾預料。更兼今夏雨青有意躲避,他竟一時不能安靜,焦躁煎熬,苦不堪言,方知情根深種、無藥可醫。

他想自己今年束發,已半成年,恐怕是因年齡大了,才將男女之事縈繞心頭。妹妹不過十二,一片天真,二人又無婚約,他這番“淫/邪”心事怎能唐突於妹妹面前?從此有意遮掩,比往日更重禮數。然而人之情思發於五內,禁之不可,雖是時時留意,仍不時出於口舌、脫於舉止,方才一句戲言便是如此,他本無意,卻是真心。

雨青深閨千金,二人更未放定,兩家長輩從未提及婚姻之事,寒瑯無論如何也不願說出淫詞浪語、私約定情之言。雨青不願寒瑯懸心,盡力忍著淚水,忍泣吞聲之態更令寒瑯心疼。他搜腸刮肚,絞盡腦汁,方道:“妹妹還記得明月之約否?寒瑯夜夜對月,玉輪上瘢痕都已爛熟,若妹妹願看,我這就畫給妹妹。”

雨青聞言擡頭,睜大眼睛望著寒瑯,竟像丟了魂魄,楞楞呆呆,不哭了。寒瑯擦盡雨青面上淚痕,收了素帕,低下頭瞥見雨青手上鮫綃早已濕透,忽起一念,一顆心狂跳幾乎到了喉嚨,被自己念頭嚇住,卻神差鬼使,任由自己伸出手去,抽走雨青手中繡帕,疊了收在袖中,對雨青道:“害妹妹哭濕絹帕,我洗了再還妹妹。”

雨青徹底呆住,心中狂跳,半天回不過神。寒瑯所言她仿佛聽見,又仿佛不曾聽見,三魂丟了兩魂半,連臉紅都顧不上,望著表哥仿佛認識,又仿佛不認識,直直盯了許久才慢慢回神,頭暈恍惚。寒瑯看她呆呆傻傻,欲用別言岔開她心思,笑道,“我這就去給妹妹畫明月。”

雨青急忙拉住寒瑯,“表哥不必畫了,雨兒信表哥。”一雙手冰涼似雪,還在顫抖。寒瑯覺著,握了雨青手在掌中,緩緩搓揉,用心欲將暖意渡給雨青。

此後二人更覺親密,寒瑯心事已洩,不再有荒唐突兀言語,雨青亦不再傷心猜疑,心情大好。趁近來雨青母親同顧氏忙於應天諸事無暇顧及,二人日日一同習字作畫。雨青最愛看表哥寫字,略挽了袖口立在表哥身旁研墨,表哥身上幽蘭香氣又涼又清著實令人貪戀,雨青總偷偷聞嗅。

前些年寒瑯見雨青喜歡,千方百計尋到幾幅石田先生山水送給雨青,雨青反覆臨摹畫技大增,皴石、洇染皆已習得幾分模樣,園林小景寫意畫得清簡天真,畢竟女兒筆墨,喜愛諸般色彩,比石田先生設色更艷些許。每作畫時,總十幾個瓷碟各樣顏色堆放滿桌,筆也排下十數支,陣仗極大,寒瑯不免偷笑。

雨青作畫時寒瑯不願打擾,往往自在一旁看書。雨青畫了一陣見寒瑯書讀得專心,總也不來同自己講話,耐不得,偷將飽蘸顏料的筆握在身後,悄悄湊近寒瑯,突然叫聲表哥。寒瑯聽見一驚,擱下書問雨青怎麽了,雨青伸出袖中彤管就要往寒瑯身上抹,寒瑯忙起身躲避,雨青在後面邊笑邊追,一陣玩鬧。寒瑯記掛雨青身體,畢竟不敢跑得太快,終被雨青捉著,在袖上畫了幾筆竹枝。

雨青低頭塗畫寒瑯衣袖,寒瑯卻看見雨青玩鬧間左邊雲鬢松了,垂下幾縷青絲。待雨青畫完,寒瑯轉身向花幾上摘下一支觀音素笑道,借妹妹妝臺一用。雨青低頭看他手中素心,微紅了臉,輕輕答應一聲,轉身向妝臺走去。寒瑯跟上,笑令雨青坐下,接過竹篦。

他原想攏上雨青鬢發,卻見腦後這縷側鬢絲繩都松了,幹脆拆開,篦好了,照著另一邊模樣重新綁上,望著鏡中對齊左右,纏在髻上,再綁好,對鏡檢查一回,拿起方才折的素心簪在髻上。一串玉花清香纖雅,襯著頭上烏雲堆鴉,寒瑯打量一回,自也滿意手藝,笑說“好了”。

如此情形如小夫妻一般,雨青望著鏡中寒瑯想得心醉,臉又紅了,心中暗想,不知是否有這福氣,若幹年後仍能有此景,名正言順得他為夫君,為自己朝理雲鬢該有多好。思緒到此,心中隱隱生出不安,手攥緊了裙面,暗暗祝禱。

流光懂憐儂心事,莫教風霜拆絲蘿。

那條說要洗好還來的繡帕,這一夏都不曾還來。雨青不時在案前支頤呆坐,想起表哥,就笑了。

陽篇 19

煌煌靈芝,一年三秀。餘獨何為,有志不就。

戲酒才到一半,雨青前腳剛走,不過一會功夫席上已不見了寒瑯,實在不成樣子,雲氏顧氏如何能不察覺。寒瑯冒雨沖回主宅,命管家人等帶傘去望晴樓伺候,又偷偷去尋浣紗,命她悄悄將小姐接回,不要聲張。

便無寒瑯在側,千金小姐獨自流連園林亦是大忌,雨青顧不得雨大風急,扶著浣紗采桑冒雨回房。望晴樓上太夫人倒說夏天的雨來得急去得也快,且不必著急回去,等等便是。後來果然放晴,宴上諸人不曾回去,自然亦未撞破雨青寒瑯之事。

面上雖如此,顧、雲二位夫人已覺不堪,再不能縱容兩人了。當晚商議一番,暗下決心。

晚間寒瑯躺在床上,想起擲羽廊上情形,雨打花落,愁腸百結。芙蕖此花生得講究,凡出一花,必有一立葉相護,那含苞芙蕖尚未開放,不過才長到身旁立葉高度,已被風雨摧折。分明是每朵菡萏皆有葉護定,卻仍逃不過雨打花落。既如此,那一池荷葉生來何用?自己又於妹妹何用?

眼看她病成,眼看她相思蝕骨,眼看她獨對風刀霜劍,自己又一次就要動彈不得,害她失望傷心。下弦月照出桂影,叢桂山房一夜無眠。

雨青尚不知情,昨日吹了風,不免身上又覺沈重,起晚了些,正在梳妝。寒瑯立在雨青門首,心內慘然,望著房門猶豫再三,敲了門。

雨青不料寒瑯獨自來探,不敢言語,張望寒瑯身後,望不到什麽人,只覺寒瑯面色沈郁不似往日。寒瑯開口時音色沈沈:“只有我一人,是來向妹妹辭行的。”

雨青吃驚,起身望著寒瑯,“表哥要到哪裏去?”

寒瑯走入房中,立在書案旁,“我今日便要回家去了。”

雨青大惑不解,急走幾步出了裏間,立在寒瑯身畔,望著他道:“巧夕還未到,為何著急要走?可是出了什麽事?”

寒瑯強忍郁憤沈默半晌方道:“我明歲便赴秋闈,要回家專心備考,消夏之事,只能到此為止了。”

雨青急得帶了哭腔,“可是我太頑劣耽誤哥哥溫書?我以後一定不再胡鬧了,每天安安靜靜的不打擾哥哥,哥哥在這裏讀書也是一樣,不要走!”

寒瑯忙說:“不關妹妹的事,是寒瑯頑劣分心,家中欲使我潛心攻書,以後不能消夏了。”

“以後?”雨青聽出不妙,“那明年也不來了?”

“明年入秋便要去應天赴試,來不了了。”

“那秋闈後呢?表哥明年來我家過年好不好!後年夏天呢?”雨青急得連聲問,已欲哭,竭力忍著。

“秋闈若能通過,便要專心時文,以備春闈,再不能來了。”寒瑯已不忍看雨青面上神情,別過臉去。

一會不聞雨青動靜,寒瑯轉頭看去,只見她面色慘白,連雙唇都失了血色,額上沁出汗來,手用力按在心口,竭力吸著氣卻吸不到一點,身子搖搖晃晃,隨時就要癱軟下去。寒瑯不曾見過雨青發病,嚇得神魂俱亂,一把將雨青攬在懷中,急得稱呼都忘了,痛聲喚她,“雨,這是怎麽了!別嚇我!”

雨青難受得眼前一陣陣發黑,一個字也說不出,身子直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