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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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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候,她亦已知曉此事。寒瑯問候過母親,才關了門細說其中情形。

顧夫人道,此事牽連甚大,江南諸家人心惶惶,便是宋家本家,也已有幾房因與鄒蘭汀過從甚密,被刑部帶去問話了。寒瑯坐在下手高椅,將手搭在幾上,默然不語,桌上碧螺春碰也不碰。顧夫人半晌道:“鄒蘭汀如何這麽大的膽子,闖下如此大禍?”

寒瑯眉頭緊蹙,不發一語,堂上只聽檐外雨聲潺潺。好一會寒瑯才道:“不是為了鄒蘭汀,仍是為了英王。”此話一出,顧夫人端茶的手一抖,幾乎將茶潑出:“還沒完麽……”

“豈止不完,恐怕更大的還在後頭。”寒瑯沈聲接著道:“此次之事重不在鄒,亦不在張,乃是歸化公王相。王相是太妃之父,英王外祖,如今英王妃母家已抄家流放,僅剩太妃母家仍在朝中,這一次王家一去,英王便徹底孤家寡人,案上魚肉了。”

如意在旁聽得膽寒:“英王外祖,那不也是聖上外祖麽,太妃同太後乃是姐妹,就為了英王背後勢力,何至於將自己外祖家也……”寒瑯喉底哼了一聲:“有什麽是當今聖君做不出的。更何況當日歸化公更偏英王而非當今,當今未必認歸化公的祖孫之情。”

不過一二人的恩怨爭鬥,二人身下數十大族、士人不下百計,以及身後諸家人平民等何止千數,皆要為這一二人之勝敗家破人亡、妻離子散,乃至身首異處。王家幾千家人、張家全族上下、鄒蘭汀全府乃至毫不相幹的吳江知縣全家,家主或斬或放,餘下諸人男子流放、女子入官中為奴,上下牽連豈止萬人,那些人何罪至此?

寒瑯想到此處不免心中大慟,又記起自己的父親。

宋老爺當日官至侍禦史,彈劾吏部侍郎孫思望家孝中出門為同僚吊喪,本不過小事,只為略施懲戒以儆效尤,誰知聖人當庭準奏,罷官流放,終身不許入京。宋老爺驚之不已,再三為孫思望求情皆不準。

實則孫思望同英王私情甚篤,當日聖人新登大寶,正等個由頭對英王身邊人開刀,正巧宋老爺就將孫思望項上人頭捧了來。寒瑯父親過數日才想通此事,為自己手薦鸞刀憂憤不已,再三求聖人開恩。聖人煩了,對他道,你若那麽舍不得孫思望,就同他去吧。

寒瑯父親聞此言,憤而辭官,歸家後終不能自解,僅過一載便含恨而亡。當日為一吊喪,今日為一湖石,明日又不知為何事。小小一塊湖石,萬人身家性命。天家恩寡四字徘徊在寒瑯心中數載,一口憾恨胸中郁結,終不可對人言。

如意仍平不過這口氣,“若如此,歸化公就當自重,何必落人口實,非要這塊石頭!”寒瑯冷聲答言:“做了天子外祖,還要時時自省到一塊湖石都要不得,也不是常人能抵之境界。”如意聽了這話,氣喪傷慘,默默無言。

顧夫人忽而記起,問寒瑯江家公子在信中還說什麽了。寒瑯望了望江氏,道是內兄說家中尚無牽涉,但朝中諸人皆噤若寒蟬,只有些新得志之小人喜形於色。如今且宜閉門自守,斷不可與無關人等往來,已知我宋家本族略有牽涉,事卻不大,或可在京中設法,寒瑯在長洲萬不可輕舉妄動。

張家尚有嫡族及家業在應天府,刑部已有風聲,聖人欲將張家原籍的根基連根拔起。張家與應天府官中累世交/媾、牽涉甚廣,此後江南道必有大事。得信一年內,江南道官中同僚諸人,一人不可來往,略不忍則必有牽連。行動萬望顧及吾妹及一家老小,切莫沖動誤事。

寒瑯折了信一把攥在手中:“閉門謝客罷了。”

廊外風雨如晦,屋內肅殺無聲,只有如意舉帕吸了吸鼻子。

陰篇 14

昨日尚憐紅藥鮮,今日倒嗔花色濃。家事□□兩不堪。

晚間夫婦房裏,如意呆坐椅上,長籲短嘆。寒瑯見她幾次欲言又止,早早打發了環兒去歇著,關上房門,自向旁邊椅子上也坐了,等如意開口。如意醞釀半晌道:“父親日後當真能全身而退麽?”說著紅了眼眶,“今後還要再鬧幾場?昨兒是吏部,今兒是戶部,現在是公爵,保不齊以後就是清流,夫君,我真的怕!”如意說著,滴下淚來。

“當日京中誰不與歸化公府來往,大家親戚同僚,誰家沒給誰家送過禮、拜過壽。大哥當初還差點與歸化公家中結親,只為生辰差得多了些才罷了,若當初真結了親,如今怕不是大哥大嫂也要流放?父親又保得住大哥麽?”

如意接著道:“就連我小時也去公爵府中小住過多次,他家幾個姐姐妹妹我都認得,我們玩得極好,誰知不過三五載,我在江東,她們竟不知要流散到哪裏去了!”說著啜泣起來。

寒瑯默默起身,挨到如意身前,將如意攬在懷中,放低了聲音撫慰道:“夫人重情念舊,難免傷感,令人感佩。但恩師如今位高德重,聖上輕易不會罪及三公,夫人不必太過憂慮了。”

如意擡頭含淚道:“公爵之位不高?辟土之德不重?太後之父尚且如此,三公又算什麽?”寒瑯答道:“聖上自要留個善待舊臣、尊養清流的名聲。如今先帝舊臣免的免、辭的辭,歷兩朝而科甲出身的老臣僅剩恩師了。若無大事,聖上輕易不會傷及太傅的。”

如意臉貼在寒瑯身上,半晌幽幽道:“我從小多見如此故事,總道是那人自家糊塗,不知謹慎,才惹禍上身。如今想來,這豈是謹慎得來的呢!一塊石頭竟作了百萬兩,更何況許多事今日行之則可,過幾日卻忽而變成個口實。爹爹近年來時而感嘆,當日滿堂舊識,如今七零八落,竟無幾人可聚說平生。”

說著忽而停了,低頭細想了想,擡頭望著寒瑯:“這便是夫君當日謂東坡先生的‘不得隱逸之樂’麽?”

寒瑯不語良久,輕聲道:“夫人真知己也。”

如意伸臂環在寒瑯腰上:“奴現在只求父親、夫君,還有家中幾位兄長渡過此劫,全身而退,便知足了。”

寒瑯環著如意,想起內兄信中之言:“萬望行動顧及吾妹及一家老小,切勿沖動誤事。”特意提及如意。他自然知道江公子所指何事:宋家同金陵張家淵源不淺,此次既有牽扯,怕不會輕易得免。寒瑯畢竟宋家子弟,如今族中品級至高者不過自己四品知州,堂族有下獄之虞,如何能坐視不理。就算自己不主動過問,過幾日必定有本家人前來求告。

可寒瑯既已與太傅結親,一舉一動便不是己身一人,他若為宋家奔走,不是長洲知州徇私舞弊,而是太傅東床回護案犯,故而江公子信中言不可輕動,更安撫會在京中設法。然而若竟需押解京城審問,要是多大的罪責,又能設何法呢?

寒瑯父親本是家中旁支,當日宋家人多,聚族而居。如顧夫人所言,人多口雜,存善心者少而擅譏誚者多。宋家幾位貴公子於科舉上並不得意,豈料旁支中竟出一人中甲榜進士,官至侍禦史,家中幾位老爺多有不平。

寒瑯父親辭官後,諸人語多不善,寒瑯早已心寒,並不與本家親近。然畢竟幼時在本家長大,幾位堂兄弟自小一同玩耍,如何能冷下心來不圖營救?若真不管,又何顏對宋家先祖。但若因此莽撞奔走,非但未必見效,且累及妻子恩師,因此實兩難也。

夜雨達旦,寒瑯整宿枕雨憂思,不曾闔眼。本家諸人究竟牽涉深淺他亦不知。事若不大,或可放任不管。但若事大,等到押解赴京,卻已遲了。寒瑯如今與江家全然動不得,卻另有一人可求。然而……自己有何面目立於此人身前……

一夜淫雨霏霏,及晨卻已放晴,寒瑯一夜未眠,江氏卻睡酣夢沈,連雨何時停的都不知曉。此後幾日寒瑯深居簡出,除卻州府衙門哪也不去,每日晚去早歸,閉門謝客。

幾日後果然有宋家人遞上拜帖求見,寒瑯一概稱病不出。他的堂伯父寄過信來,稱其為太守府尊,竟自以晚生稱呼,未拆信便知家中事大,堂伯父不得已要紆尊降貴求於寒瑯。寒瑯連信都不拆,直接命人送回,心若刀剜。

眼看梅雨將過,一天天熱起來。又一日清晨,寒瑯又退幾封拜帖,枯坐書房,心中煩悶,愈坐愈坐不住,擱了筆,在院中閑逛。蟬聲細細,芭蕉冉冉,他信步踱回臥房中。如意正同環兒打點換季衣物,搬出幾個大衣箱,滿床堆的綾羅綢緞,如意指揮著,將夏服一件件掏出來,又將春冬衣裳一件件擱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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