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在你身後三十米(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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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一瞬間的幸災樂禍,不過很快就愁眉苦臉了。

要不要給她打一個電話呢?

撥號界面,手指飛快地按下那一串爛熟於心的號碼,只是遲遲沒有勇氣,打出去。

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他並沒有註意到她。

那是一次小型的校友聚會,因為臨近聖誕,他們約好了聚餐。在異國他鄉待久了的人,看見本國人,說著本國話,內心就無比熨帖親切。所以哪怕要橫跨美國,他們這一幫人也願意。

坐了快五個小時的飛機,抵達DCA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剛取完行李走到出口,就看見一個紮著馬尾辮的中國女生,手裏舉著一個大牌子,猛烈揮動著。季知明先在心裏表示了一聲讚嘆,定神看了好久,才看清楚上邊寫的是他們的名字。

很好看的字跡,只是把他的名字寫錯了。

偏偏還只寫錯了他一個人的,把季上面的一撇給落下了,這姑娘還挺大方,直接給他改了個姓。

雖然素未相識,可是季知明總覺得這姑娘對他有意見。

他苦哈哈地拖著他的行李箱,朝那姑娘揮了揮手,那姑娘迎上來,笑得十分爽朗:“你好!”

“你好,我是季知明,你也可以叫我Clarence。”季知明率先伸出手。

“你好…但是,”那姑娘遲疑著看了看牌子,“我要接的是李知明,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我姓季,謝謝。”

姑娘認死理,“我要找的不是你。”

後面那一幫人早已笑了個底朝天,有人這時候才想起來解釋,那姑娘才知道自己把名字抄錯了,Lucas推了他一把,“沒事,不怪你,我們Clarence沒什麽頭發,是吧?”

季知明覺得丟人極了。

大家又是一陣笑,忽然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聲音還是那樣爽朗清脆:“你好,我叫Amanda,郝芡。”

季知明理解性地握了握手,十分郁悶地說:“郝芡,人如其名。”

“你也是。”

他也是?也是個頭啊?到底是說他禿還是不禿啊?

因為是留學生的聖誕聚會,大家自己下廚做菜。廚房裏熱火朝天,不知道是誰帶來的火鍋底料,一股川香麻辣的味道。季知明並沒有帶什麽,也不用做飯,於是拉著沈與續在壁爐前取暖,掖著手,硬生生把畫面拖回了村裏的大爐子。

季知明看他興致不是很高的樣子,以為他是剛來美國不太適應,跟一只大狗勾一樣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安慰地說:“兄弟,不要難過,這兒過聖誕不就跟國內咱們過春節一個樣兒嗎?是不是想家了?”

他搖了搖頭,眼裏是晦澀而落寞的神色,仿佛一切的熱鬧都與他無關。

季知明想要開解開解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今天也有點發揮失常,於是幹脆閉嘴,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沈默好啊,有時候沈默也值錢,沈默是金嘛。

坐在對面的人忽然問他:“你打算什麽時候回國?”

“讀完就回去啊,誰願意在老美這裏待一輩子?講真,論辣條還是國內的好吃,在這兒簡直成了一種奢侈品。”

又是一陣很漫長的沈默,季知明十分擅長沒話找話,於是問他:“怎麽?你不回去嗎?”

“我不敢。”對面的人想了很久,只說了三個字,就起身走到窗前去看雪了。那天是聖誕節,波士頓下了一場大雪,一片又一片,像羽毛一樣。在五光十色的彩燈的映照下,好像格林童話。

五光十色的彩燈也為他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輪廓,他就那樣一個人,站在一片有些灰暗的光影裏。

季知明當時並不理解這三個字的意思,他覺得回國只是錢夠不夠的問題,從來論不上敢不敢,難道在太平洋上已經飛過一道的人會害怕再一次的飛行嗎?他覺得很不可理解。

不過後來這個人的確也沒有回國,從MIT畢業後,他就去環游世界去了。

聖誕聚餐還是很豐盛的,烤三文魚,海鮮炒飯,蔬菜沙拉,還有正在沸騰著的火鍋,辣椒炒肉,不知道是哪個神通廣大的哥們居然搞來了兩根臘腸,剛整好上桌的時候所有人都兩眼放光,一人只能分到一片,那是家鄉的味道,是發自內心的舒坦和熨帖。

在異國他鄉,家鄉就是最好的慰藉。家鄉的音調,熟悉的味道讓人知道自己從哪裏來,知道自己並不是一個人獨自在外面漂泊,於是夢想就變得更加熾熱也更加有力量,於是腳下的每一步都變得更加堅定也更加充實。因為知道自己從哪裏來,最終要到哪裏去。

吃完飯,有人組織打麻將,紙牌麻將,不知道是哪位神仙發明出來的。有人圍在一起打升級,打鬥地主,跑得快,有人幹脆圍著打游戲,還有幾個喝得比較高的夥計,已經在激情開麥鬼哭狼嚎了。

人類的悲歡真是並不相通啊,季知明感慨道。他覺得有些熱,回頭看見沈與續正坐在沙發上,幹脆跑過去戳戳他,“幹嘛呢?大過節的失神落魄,你以為你是憂郁王子?”

沈與續向來無視他的胡言亂語,問他:“出去走走?”

“好啊!裏面怪熱的。”季知明吹了聲口哨,“往哪走啊?別告訴我在這麽美好的夜晚你要帶我夜探哈佛。”

沈與續想了想,很誠實地說:“我也不知道。”

“去Newbury吧!”令人頭疼的聲音,很熟悉,果然,季知明都不用倒數五個數,就知道說這話的人是那個把他名字寫錯的Amanda。

她興致沖沖,“那兒我熟!聖誕節可熱鬧可有氛圍感了!走走走,擇日不如撞日,正好我閑著,我帶你們去逛逛?”

於是兩個大男人就這麽被她拉去了Newbury Street,事實證明她是真的熟,因為她逛得無比歡暢,好幾個門店的sales見了她跟見到親戚一樣,原來她並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早在C家訂了個包。

下著雪的繁華街頭,人群熙攘,燈火輝煌。

季知明在這個聖誕假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學會打麻將。

是Amanda教他的,因為她覺得他是個可造之才,那天去逛街,季知明表現得非常不錯,雖然滿臉不情願,可是還是很紳士地很熱情地幫著女孩子提購物袋,而與他們一起同行的沈與續就顯得特別不在狀態,或者說認識他這麽久了,就沒見他在狀態過,一天天的神游天外,跟一個憂郁王子一樣。

在表達過對於寫錯季知明名字的失誤的歉意後,Amanda主動提出要教他打麻將,季知明天賦異稟,不一會就成為了麻壇老手,他覺得國粹就是國粹,又有趣又好上手,還特別有益,至少等他老了,不會得老年癡呆。

與此同時,季知明還深刻地懂得了不能夠以初始印象判斷一個人好壞的道理,因為他發現Amanda這人能處,大方,明媚,笑起來跟太陽似的。她帶著他在波士頓的各個角落轉悠,老南教堂,新英格蘭水族館,public park的悠閑,查爾斯河的晚霞絢爛,Harvard的格言莊嚴而肅穆——以柏拉圖為友,以亞裏士多德為友,更要與真理為友。

而他始終也忘不了那一張時時在他身邊的笑臉,和清脆爽朗的聲音,這似乎是一種魔力,或者說,也許,可能,他這個母胎solo的直男,無人撼動的萬年單身漢,在某時某刻,忽然,心動了一下。

那真是一種奇妙的感覺,從未有過的感覺。仿佛呼吸霎時停止,然後鋪天蓋地的陽光從四面八方一湧而入。原來人生還有這樣別致的風景,他曾經二十幾年的光陰中,從未領略過的風景。

可是他不敢說,因為她太爽朗了,他感覺她把他當成了兄弟。

真郁悶,真糾結,還不好意思找人排解。找沈與續?算了吧,那個男的一天天的都在神游天外,或者是在與paper作鬥爭。

他的糾結直至假期即將結束,也沒有糾結出來一個明確的結果,這很不符合常理,不過它就是這麽明明白白地,擺在他的面前。

DCA還是一樣的熱鬧,和他剛剛抵達的時候一個樣,Amanda領著幾個朋友來送他,他擰巴極了,支支吾吾的,可是面對著那一張笑得無比純粹且明朗的笑,他忽然覺得有些心虛。

要不還是算了吧。

在一片笑鬧聲中,他想了想,識趣地閉上了嘴巴。

飛機轟鳴著劃過天際,洛杉磯的夜晚璀璨流金。

人類所創造的城市,如此的恢弘而壯麗,鋪陳在他的面前。

他忽然覺得很孤獨,一個人,他忽然有一點點,一點點明白了當時那個坐在壁爐旁的男人的心境,也只是一點點,如同燭火明亮的一剎,最終歸於沈寂。

也許,在往後的路上,會一直沈寂下去。

不過他想他是不會忘記的,不會忘記波士頓十二月的美好,漫天大雪,燈光輝煌,笑容明媚,步履溫柔。

如果可以,他會很長久地銘記,一直銘記下去。

大概是在二月初的時候,他忽然接到沈與續的電話,但是電話那頭是個女聲,他還以為是沈與續這個榆木疙瘩談女朋友了,可是對方才說完一句話,他就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聽出來那個聲音的主人,是Amanda。

他那一刻悲喜交加,頭一回覺得老天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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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老季,擰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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