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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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總不好意思地摸頭笑了笑,“那你現在打算怎麽辦?”

“我也不知道。”他說,威士忌在玻璃杯裏起伏,遠遠看過去好像月光下海面的波光。

“我不知道在她心裏我是什麽樣子,我也想不通為什麽,她寧願一個人承擔那些艱難,也不願意坐下來好好和我談一談。”他頓了頓,眉眼潤著寂寥與悵然:“在她心裏,我就那麽不重要嗎?五年裏我去了世界上很多地方,我有想過下定決心忘記她,可我做不到,不然我不會一知道她的消息就回國。看見她我就控制不住我自己,我不是恨她,我只是想不通,五年過去了,她怎麽就好像把我忘了呢?”

他記得那天之後怎麽打她的電話也打不通,他在國外,她想要從他眼前消失無比的容易。可是怎麽能?他們曾經那樣用力地愛著。他都決定了,這一次去,就算背棄一切,他也要和父親說,要和她在一起。

可是當他可以做到的時候,她就像一尾魚,咕嚕咕嚕,沈到了大海裏。

然後杳無音訊。

五年了,她又好端端出現在他的面前。她仿佛跟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和他的好朋友成了好朋友,和他保持著應當有的距離。她笑起來的時候,還是和五年前一樣,眼角會微微彎起。

可他知道不一樣了。

他心裏覺得空落落的。

那五年裏他去了很多個國家。巴黎北部的蒙馬特高地,那裏有一座愛墻,上面用各國語言寫了“我愛你”。他一個一個地認:我愛你,I love you,愛してる,Je vous aime,Te amo,Ялюблютебя。……

關於我愛你有那麽多種說法,怎麽說都是一個意思,可是如果連說的人都沒有,那用什麽語言表達,又有什麽意義?

季知明喝了一大口威士忌,很嫌棄地說你就知足吧,“好歹你還知道她在哪,不像我,多失敗啊?她滿世界亂跑,我連電話也不敢打一個。”

“那是你慫,人慫不能怪社會。”沈與續無情地撕下他矯情的面具,“上次她回來,是你自己不敢說,白白放她走了,我真是為你的膽小感到可恥。”

季知明連連冷笑,“呵呵,是啊,所以愛老婆就要勇敢飛是吧,偉大的太平洋橫跳者?”

季知明特別不滿,在那裏哼哼唧唧,“不知道是誰,人家姑娘天天跟前他還裝得高冷無比。老幹媽滿減手冊好用吧?關鍵時刻還幫你拖了一下午呢!沈總?沈先生?說別人先看看你自己?”

沈與續無言以對,他微微揚起下顎,很理直氣壯地舉杯:“好的,我慫,幹杯。”

他們原本以為第二天會是一場艱難的拉鋸,沒有想到對方什麽也沒有帶,那位Jason朝沈與續伸手,微微一笑,帶著一口微沙的美音:“Constance,我不該再瞞著你了。小時候我見過你一次,好久不見。但是沒關系,我今天想帶你去見一個人,你願意給我一點時間嗎?”

季知明與他交換了一個眼神,心裏大概有了主意。他真是佩服自己的直覺,幹脆以後不開公司,去算命得了。

沈與續想也沒想就回絕掉了,他說英文的時候其實很好聽,厚重的、略低沈的嗓音隨著音節仿佛大提琴,他很簡單地說:“Sit down, or leave.”

Jason攤手,“就算我坐下了,如果你不和我去,我們將無法達成交易。你知道,時間是很寶貴的,你們的是,他的也是。”

沈與續擡眉,反問他,“他是誰?”

“You know better than anyone.”Jason看著他說。

而他偏頭看季知明,“既然談不下去,今天散了吧。”

“Constance,”Jason叫住他,“ 很抱歉,我不認為這是個明智的決定。”他的眼睛明亮湛藍,如同晴空下平穩無波的海域。

“他一直在關註你,他很想你,你確定你不想見他嗎?”

他看沈與續沒有反應,很篤定地說:“It‘s the easiest thing in the world for a man to deceive himself.”

他反而笑了出來,pared with him, I'm honest, always have been.”

沈行啟還是給他打了電話,他的聲音沒什麽變化,聽起來就像個騙人慣了的老狐貍。

“與續,和爸爸見一面吧。”他說,“我就在你們酒店旁邊的咖啡廳。”

“我還以為你又在醫院呢。”他冷笑,擡高了聲調:“同一個路數,總是拿來使,可不是沈總的風格。”

沈行啟默了默,“我過幾天就要去瑞士。”他見他沒有出聲,接著說:“好好聊一聊怎麽樣?有一些事情,不局於眼下。”

沈行啟在他眼裏好像從來不會有老的那一天。

商場上混跡多年的老狐貍,從來衣著得體,西服筆挺。可是今天他發現這只老狐貍真的是老了,兩鬢生出白發,眉目間雖然精氣神還在,但是憊態初現。

人活著的每一天都在老去。

沈行啟看見他來,眼裏生出些光彩。他比了比對面,“坐。”

“MF公司之所以久久不肯松口,是因為他們的背後是你。”沈與續不與他繞彎子,直截了當,將椅子拉開坐下,“真沒想到你會約我在咖啡廳,我還以為醫院又安排了一出苦情戲。”

“是我。”老狐貍笑了笑,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的兒子,心裏忽然漫出一股淒涼,兒子好是好,可是兒子心裏沒有他這個爹,真是慘淡又丟人。

他矜持地表達自己的誇獎:“前幾次的談判,你表現得很不錯。”

“謝謝,不過我認為你無聊至極。”他皺著眉看向他的父親:“這樣浪費時間,大費周折,於沈總來看,很有意思嗎?”

“當然有意思了!”老狐貍振振有詞:“你讓我看到了你的能力,我也能放心把華晟交給你。”

他忽然偃了氣,極力向前傾,眼裏情緒混雜著,曾經那樣傲氣的一個人,竟也生出幾分感慨來。他嘆了口氣,望著對面的人,“與續,爸爸真的老了。”

“沈總風采依舊。”

風采依舊?五年前也許是吧,但是現在早已力不從心。

五年前他想總有一天他兒子會乖乖回來的吧。後來他意識到他錯了,他錯得嚴重。

他去參加他兒子的畢業典禮,他沒有聲張,遠遠看見他坐在人群裏,也不知道看向哪裏。

典禮結束後,他讓孫秘書安排,想要見他兒子一面。

可他兒子也沒有來。

他又惱又急,他不想他兒子受沒錢的委屈,於是重新定期給他賬戶裏打錢。沈與續就悉數退回,他沒法子,讓妻子去勸,先被妻子罵了三天三夜。

好在沈與續總算是接受了,他過了一周,給他發了張照片,顯示他在倫敦。

只是一個背影。

他把照片沖洗出來,放在了自己的辦公桌上。

“這是Dr. David的診斷書。”他從口袋裏拿出來,平放在桌面上,向前推。

“你可以懷疑它是偽造的,也可以認為我是故技重施,這些都沒有關系。”

鏡片下的一雙眼睛露出遺憾的神色,他有些歉然:“從小到大,我知道我不是一名合格的父親。我在事業上也許足夠成功,但我於父子關系上卻是無比失敗。我自始至終都很承認這一點。”

他看著沈與續拿起那張診斷書,接著說:“爸爸一直認為,我覺得好的東西於你一定也是。當年讓你來美國,不僅僅是想讓你逐漸接手華晟,當然也有我的私心——那時候,我覺得茜茜無論樣貌還是門第,都很適合你。”

他看著面前的兒子,從蹣跚學步長到如今,似乎他在他的生命裏從來都只占據著很少很少的一部分。也只有今天這樣的光景,他認認真真的看著眼前的人,發現他真的長大了,長成了一顆挺拔的大樹,雙肩足以承擔風雨。

他很欣慰,當然也有些遺憾。

或許是時候應該放手了,又或者說早就應該放手了。他總以為他還沒有長大,所以想要替他作出決定,卻不曾料到他的無知是因為他頻繁的缺席。

“還有一件事,我想我不該瞞著你。”他擡了一下鏡框,“五年前你來美國後,我給她打過電話,給她五百萬,讓她離開你。”

沈與續驟然擡起頭來。

“她拒絕了。”

“為什麽要這麽做?”他沈聲問,聲音裏充斥著壓抑的怒氣與不可思議,“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因為你們不合適。”

“你總是這樣,你總是武斷地把你認為對的施加給我,從來不認為那適不適合。”他忽然冷笑了出來,連目光也變得銳利,夾雜著一重重的失望:“從小到大,你都是這樣。”

醒酒器裏的紅酒流瀉下來,在高腳杯裏翻湧。沈行啟給他倒了一杯,給自己倒了一杯,將高腳杯放在他的面前,很篤定地說:“現在我把屬於你的選擇權交還給你。”他頓了頓,從身側的座椅上拿起一份文件與一個木盒,遞到沈與續面前,“五年前你走的時候對我說,在我心裏,事業比親情更重要。但是你錯了,在爸爸心裏,你比一切都重要。我只是想給你最好的,僅此而已。”

他指了指它們,“本來我想把它帶去瑞士,後來想了想,還是留給你。這一份文件簽不簽,選擇權在你。”

“至於你的感情,如果你遇見了喜歡的人,想要和她共度一生。無論你願不願意爸爸來參加你們的婚禮,爸爸都會由衷地祝福你們。”

他最後說:“華晟是爸爸一輩子的心血,爸爸真的希望你能回去。”

那些話帶著殷殷的期許,他卻也明知那期許多半會成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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