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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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知明眼疾手快,已經伸手來扶,沈與續一只手懸在半空,過了一會,慢慢收回來,那邊季知明已經開始叨叨了:“姐妹啊,小心一點嘛…怎麽這個剛從醫院出來,你又想進去了?”

沈與續忽然覺得心裏堵得慌。

他送他倆到門口,眼見他們上了電梯才折返。日光很好,他站在陽臺上望著粼粼江面,微微有些熱,沒來由覺得煩躁。

季知明還是很紳士地送她回家,在等紅綠燈的間隙,他好像很漫不經心地問:“哎對了,上次你問我文件在哪裏,後來給他了沒有。”

之宜正低頭看手機,聞言點點頭,一下子不知道說什麽好:“給了。然後臨時開會,被扣了好幾個小時。”

季知明心想果然是MIT的高材生,果然是P大的高材生,文理兼備的牛人。就這一本《論老幹媽的滿減活動》都能臉不紅心不跳地問出如此有技術性的問題,牛啊,真是牛。

他還想繼續追問來著,之宜的電話響起,八卦計劃中途殺出來個程咬金,季總也沒有辦法,只好乖乖繼續開車。來電顯示是爸爸,之宜按下接通,就聽見了他略帶焦急的聲音:“一一,爺爺病情突然惡化,醫生說要轉院。我們已經到S市了,地址我馬上發給你!”

日光明晃晃讓人有些發暈。她緊緊攥著手機,還是有一瞬間的不清醒。就好像被人扔到很深很深的水裏,然後咕嚕咕嚕下沈。她勉強扶著拉手才讓自己平靜下來,能夠很平靜地對季知明說:“季總,能不能麻煩你,把我送到長康醫院。”

季知明看她的樣子就知道不是什麽好事,平常多機靈的一個人啊,現在嚇到眼睛裏都沒了光彩。他很自然地接過她的手機開了導航,很關切地說:“要是有什麽事我能幫得上忙,就一定跟我說。”

之宜趕到醫院的時候,發現家裏不少人都來了。她便覺得事情不大好,仍舊告訴自己一定要鎮定下來。她的爸爸見她來了,將她帶到外頭去,大概把事情說清楚了。現在病情有惡化的趨勢,小地方的醫院沒有支持手術的條件,所以轉來S市入院,盡快做手術。

但是仍然有一定的風險。

她許久沒見過爺爺了,年齡越大,離家裏就越來越遠了。她還記得小時候的夏天,在奶奶家的那些日子。那時候真熱啊,她偷偷拿了爺爺的塑料杯子裝滿水放到冰箱裏想給自己凍冰水喝,可惜杯子不大牢固,拿出來就裂開了。爺爺是吃過窮的苦的人,對錢物最為看重,見她犯了錯,欲要說她,又不忍心。

還記得那個時候才剛剛讀五年級,也是夏天,暑氣漸漸升騰上去。爺爺和自己坐在堂屋裏,爺爺對自己說,以後要考一個好的高中,要考一個好的大學。她都記著了,在高考前的日子裏她拼命學拼命學,她想人這一輩子有多長啊,這樣的機會只有一次,她不能讓他們失望。

還有那些在爺爺身後看電視的日子,地方臺總愛放抗日劇,而爺爺最愛看這些,他看著看著就會犯瞌睡,這時她就喜歡去敲爺爺的光頭。

爺爺就會“哦——”一聲醒來。

她不敢去想那些風險,她只希望她愛的人都能好好的。

失去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五年前她經歷過一次,她不想再經歷第二次了。

沈總總是感覺他的秘書心不在焉。

偏偏沒有什麽正大光明的理由去關心她,只是覺得她做什麽事都心不在焉。

他也跟著,有些心不在焉。

手裏的筆頓了許久在紙面上按下很重的一道痕跡,一聲婉婉柔柔的“與續”才把他喊回了現實。他擡頭,看見之宜身側正站著一個盛裝如花的女子,盈盈地對著他笑。

“沈總,孫小姐找您。”之宜很公事公辦地說完這句話,就頭也不回地出了辦公室,將門帶上了。

沈與續張了張嘴,卻還是沒有說話,好整以暇地看著那位孫小姐聽見關門聲立馬卸下了面具,小幾步大大咧咧坐在他茶幾前咕嚕咕嚕喝桌子上的咖啡,很嫌棄地說:“難喝至極!”

沈與續覺得頭疼:“我媽讓你來的?”

“可不是!可不是!”孫憶如連連點頭,一疊聲說了好幾句可不是,苦著臉十分哀怨:“你媽是不是看見我二嫂又生了,所以受刺激了?”

沈與續攤攤手,一幅我也沒有什麽辦法的樣子。

“行吧。”孫憶如十分無語,高跟鞋尖微微一翹,抵著茶幾的幾柱。她整整情緒,很坦蕩地說:“受命而來,那我也算個欽差。勞煩你這個東道好好招待我一頓,回去我也學竈王爺一般,把嘴封得瓷實。”

沈與續自然是應下了,拿出手機遞給孫憶如:“你來挑,別替我省錢。”

“當然不會!”

臨午飯的時候,之宜接到爸爸的電話,說後天就要手術,爺爺想再見見她。

沈與續不在,她只好向季知明告假。季知明自然是批準,問她要不要他開車送,之宜婉言拒絕。

此時正是一天中日頭最亮的時候,明晃晃地透過玻璃照進來,好像要把她心底也照亮一樣。可是她覺得照不亮了,她不敢去深思爸爸說的“再”是什麽意思。她不喜歡哭,從前無論是多大的事情她都在心裏忍著。自從大學畢業她只哭過一次,就是在她丟掉沈與續之後,她一個人在醫院的晚上,蒙著被子,放聲大哭。

她覺得她長大了,所以許多事情都不能輕易地表現出軟弱的情緒。哭是小孩子的行為,大人不該輕易哭的,哭就是認輸就是崩潰,就是軟弱,未來還有那麽長,還有那麽多機會,人不應當放棄,也不應當軟弱。

可是在爺爺面前,她永遠是小孩子啊。

她的爺爺手上插滿了管子,整個人看上去早已沒有以往那麽精神。之宜跟著爸爸走了進去,她才推開門,病床上正合眼休息的爺爺聽見了聲音,睜開眼,渾濁的目光看向她,看得她想哭。

爺爺努力朝她伸手,她趕忙到床前,回握住爺爺的手。

這一輩人一輩子是窮苦過來的。很小時便開始幫著家中的大人幹農活,姊妹兄弟更是多。大人不在家,弟弟妹妹們都要靠著年長的照料。稍稍大了一點,去幹活,成家立業,自己的房子自己親手來搭。等生了兒女,還要供兒女讀書。莊稼人靠天吃飯,手藝人靠手吃飯。手上的一分一厘都是自己的血汗。這是她為數不多的幾次觸碰爺爺的手,很粗糙,有很厚的繭子,爺爺甚至會用剪刀來剪繭子,那樣鋒利的刀,並攏剪下去,都不覺得痛。

小時候也是這雙手,溫厚碩大,保護著連路都走不穩的她,替她遮擋這世間的風雨。

爺爺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話。一旁的奶奶偷偷拭著眼淚,替他說:“你爺爺一路看著你讀書,考上了大學,參加了工作。他也希望你有個伴。在家的時候再疼他都不說!後來我說,你想不想看你孫女嫁人了?你想看咱們就去治病!這樣他才答應我來的醫院哪……”

病床上的爺爺安靜地看著她。

這場手術無非就是兩個結果,一家人都心知肚明。要麽好,要麽不好。不好的結果只有一個,就是她將永永遠遠地失去。

老人家總是希望看著自己的兒孫們過得好,總希望他們能找到自己的伴兒,小兩口過得和和美美,也就別無他求。

之宜只覺得內心發酸,像被人揪著一樣。那股子酸澀直沖嗓門,她壓抑著不讓自己哭出來。腦子裏一片混沌,她緊緊握著爺爺的手,忽然大聲說:“有的,我有男朋友。您安安心心動手術,等您病好了,您看著我們結婚!”她說得很快很急促,似乎是下定了決心似的:“我現在,我現在就讓他過來,讓他過來給您看看!”

季知明正對著一碗清湯掛面無比惆悵,就接到了之宜的電話。

他知道她在醫院,所以電話那頭的人壓著聲音,似乎還有些哭腔,她聲音毛絨絨的,沙沙地傳來,好像是羽毛掃著細沙。

“季總,能不能…能不能求您幫我個忙?”她極力壓低聲音,因為失措而漫無目的的重覆,仿佛是陷入了一種虛惘:“我真的是沒有辦法了…真的沒有辦法了……”

“姐們你別急,有事你說話!”饒是吊兒郎當如季知明,聽她這嗓音也知道事情不妙。不過兩個人不能都慌,都慌就亂了陣腳,那就什麽也商量不出來了。他現在能做的就是盡可能地安撫她的情緒,於是他讓自己的聲音盡量地柔和:“咱不急啊,事兒總有解決的辦法。只要你不是要我把自己賣掉,什麽忙我都可以幫!”

之宜的聲音愈發低微:“可不可以……讓您在我爺爺面前,假裝一下是我的男朋友……”她緊接著又解釋:“如果您不方便也沒有關系!真的是我冒昧了!”

季知明還以為什麽事呢,這種事兒他幹多了,之前就幫過郝芡一回,裝得那是有模有樣,都裝出經驗差點入戲了。無論如何,季總對自己的演技那是充分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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