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罕站在原地， 像是一只壞掉的鐘表。

他切切實實的看見， 薩特對通訊那頭說了一句：“準備行動。”

通訊對象標志是軍方的蒼鷹，而音色阿罕也並不陌生。

無數個聯邦新聞，無數場勝利遠征， 無數次閱兵慶典……

這個人都會肅穆地站在聯邦的議員身邊， 行著他們星球獨有的軍禮， 在宇宙之中投下威嚴而不可戰勝的身影。

“祝你武運隆昌。”薩特保持微笑，聲音凝重，“我的統領。”

茲拉一聲。

通訊中斷。

阿罕的喉嚨似乎被人死死扼住。

他知道教內和官方有些聯系，但他並非負責對外聯絡的人員。

阿罕隱隱猜測到可能某些重要議員是教會的忠誠信徒。

此前他最大的狂想也只是懷疑羅德可能和大祭司有些許聯系， 但最大的猜測也就到此結束。

僅此而已。

阿爾米不參與政治， 但一旦達成同盟，這個種族的特性會讓他們對合約絕對忠誠。

阿爾米星在建邦初期就是聯邦最鋒利的劍， 最銳利的矛。

在聯邦毀滅之前， 阿爾米一定會堅定地站在聯邦這邊。

並且自傲的他們也只會和聯邦的話事人進行平等溝通與合作。

換言之，偌大的宇宙， 也只有聯邦參議院的議員們擁有和阿爾米對話的資格。

至於能夠對他下達命令的， 就目前的局勢而言， 也只剩下一個人。

阿罕覺得自己的想象力還是弱了點。

鷹派參議員黨魁羅德就是巴別塔教的大祭司。

他整個人都僵在原地。

一時間， 無數個證明這個結論的例子飛速在他面前閃現：

什麽樣的關系才能讓宗教在漫長的歲月長河裏和聯邦政府保持絕對一致的步調？

什麽樣的存在才能讓神聖騎士可以和聯邦軍方暗中你來我往默契配合？

什麽樣的宗教在擴張的過程中絲毫不見聯邦政府對其可能產生的威脅性做出警惕？

……

可以說聯邦政府和巴別塔教有著各種各樣的暗中交易，但不管是怎樣的關系， 只要是利益雙方，就會產生博弈，產生妥協， 產生分歧或者再次和好。

可是沒有。

在聯邦和巴別塔教發展的過程中全然沒有！

最好的解釋就是——

教派的祭司和政府的首腦，其實就是同一個人。

薩特摘下面具，那雙冰藍色的眸子銳利地射向阿罕：“為了完成神的願望，我們不得不隱姓埋名。”

“阿諾德·薩特。”他靜靜地說，“這是我出生之時，被給予的真名。”

“我已經很久沒有用過這個名字了。”

此時，萬餘艘軍用機甲開始往遷躍點出發。

目標，指向域外。

“洛克那邊的進展怎麽樣了？”

喬舒亞突然問向黎明。

黎明正在興致勃勃地玩著傑西卡手下某個黑客自行研發的識別系統，也不知道在研究些什麽。

至少從站在她背後衛兵的視角來看，應該是類似於自動識別頭像然後自動P圖的功能。

她手邊放著一杯喝了一小半的熱巧克力。

“唔……進展不錯。已經進入人體實驗階段了。”

黎明把剛剛導入電腦裏的一張圖片移進系統。

頁面轉起了小菊花——在現在這個與星網斷絕的時代，連速度都呈指數的趨勢下降。

黎明瞇起了眼睛，不自覺地有節奏的扣起了杯子。

AI自動修覆技術開始修正。

她灌了一口濃郁的熱可可，舔了舔嘴唇，眼睛閃亮：“不過我不建議你去看……很少有人能夠習慣那樣的血腥畫面。”

人體試驗不管在哪個時代，都是挑戰大多數人生理極限的存在。

能夠無視社會道德，直面血腥、暴力、和扭曲死亡的人畢竟違背主流倫理。

“估計什麽時候能出成果？”

喬舒亞在聯邦的時候和三星堆的關系就不緊密，現在更是無意插手自由聯盟的情況。

聯邦內部，羅德大權獨攬，也不喜歡讓他們和研究所的人聯系過於頻繁，他所依仗的是商道和商人，也和這些搭不上關系。

“做研究可不能催。”黎明聳聳肩，“雖然我理解大家的心情，但這個東西還是得靠緣分。”

喬舒亞說：“不是我不給他時間，問題是……”

就在這時，邊防哨崗傳來了報告：

“報告！從62號遷躍點突然出現大量異常能量波動……數值急劇上升……據技術人員推斷應該是大型運輸星艦……”

任何時候消息的靈通性都是最重要的，所以霍文第一時間就盡可能地解決了邊哨崗的通訊問題。

現在能夠執勤的崗哨最差也是之前的士官級別，經驗、判斷、綜合素養比普通士兵高了不止一個臺階。

所以，偵查人員很快就轉變了口風。

“是軍艦！”

偵查兵看見從躍遷點鉆出了一個腦袋的星艦，第一時間就認出了它的特殊型號。

他立即拉動警報：“敵襲！！！”

“什麽情況？”

喬舒亞也被打了個猝不及防，他立即看向星圖——

62號遷躍點正是他之前隱瞞的航道，按理說不在聯邦——尤其是阿爾米的航道之內，為什麽……

“呀。”

黎明嘴裏咬著的吸管掉了下來，她盯著屏幕，整個人僵在原地。

“這可真是……”意外驚喜呢。

眼前的屏幕上，黎明上傳的羅德照片已經和素材庫內可以找到的所有的素材完成匹配。

這個軟件理論上可以處理幾乎全宇宙的人物圖像，甚至為了提高精準度，還黑了不少基因部的資料，在一系列覆雜的運算規則下，只要擁有一個超級計算機的處理速度，就能夠扒出任何一個人的身份。

而現在，這臺系統的數據線正連接著超級計算機。

這裏是機房，也是作戰部，更是目前自由聯盟的核心首腦。

剛才轉動的小菊花，其實是龐大數據處理的過程。

黎明本意只想玩玩，但沒想到竟然羅德的相關數據竟然真的這麽覆雜，以至於本應秒速得到的結果，都需要時間。

所以剛才她才會下意識地扣杯子轉移自己的情緒。

“通知下去，鎖死，迎戰。”喬舒亞當機立斷，沖衛兵冷冷道，“聯絡其他議員，按照方案A執行……另外，替我準備一艘星艦。”

任何時候親臨現場才能最快應對局面，更何況是現在這種通訊不順暢的劣勢。

“怎麽了？”

喬舒亞抓過椅背上大衣，披在身上，他沒有放過黎明的錯愕。

“我知道他們是怎麽知道你的航道了。”黎明把屏幕一轉，“你的航道知情的相關人士中，有沒有信教的？”

屏幕裏，羅德和薩特兩張面孔和體型，近趨一致。

“羅德就是薩特。”

黎明垂下眼瞼，低低自嘲起來：“沒想到……羅德竟然就是薩特……我早該想到的。”早該想到的。

是啊，她早該想到的。

真相揭曉後，之前被忽略的一切線索都被緊密串聯起來：不僅僅是兩個人的行為那麽配合，更重要的是，羅德從未和薩特同臺而出。

——無論是多麽重要的場合，各界人士濟濟一堂，他們會各自出面合影，但唯獨沒有羅德和薩特的同框。

按理說羅德獲得選舉勝利那天，左右宇宙格局的各界大佬們都會出席現場表態。

可薩特卻稱病不去。

黎明見過羅德，她記得那雙平靜卻令人逼迫的藍色眼睛。

比她更加深邃，更加幽靜，更加危險。

宇宙中擁有藍色眼睛的人那麽多，而羅德和薩特第一眼給她的印象都是那雙不可探測的幽深。

喬舒亞只覺得自己被人打了個當頭一棒！

他和羅德那家夥共事這麽久，從來不知道他竟然還披了這麽一層皮！

可是時間已經容不得他為受到期盼而憤懣不堪了。

喬舒亞伸手揉了揉黎明的腦袋，把她從失神中喚醒，粗厚的聲音中透著一絲寬和，但內容卻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明天我就要看到成果。”

而此時的實驗室，展示神經脈沖的屏幕一抖，徹底崩潰，手術臺上被五花大綁的實驗體慘叫一聲，七竅緩緩出血！

洛克嘆了口氣，在記錄冊上畫了個小小的叉。

相關人員有條不紊地開始清理現場，下一個即將被送上絞刑架的實驗體瑟瑟發抖，他哆嗦著聲音，罵道：“你……你你你你們這群叛徒……魔鬼！惡魔！遲早會下地獄……”的。

洛克把實驗室和分析室的隔音打開，把剩下的叫罵切斷在空氣裏。

他煩躁地撓了撓頭，重新埋頭調試了一堆參數，聲音沙啞：“準備開始第1218次實驗。”

屍體被運往外面的荒野——焚化爐處理不過來，幹脆扔到場外的空地上——

咕嚕一聲，新屍體在堆起來的小山坡上滾了下來，碰到一塊石頭。

一次三個人。

一千多次試驗，就是三千多具屍體。

“報告！普通平民快……快沒有……”了。

負責原材料供應的士兵進來通知。

不同身體素質的人也是變量之一。

光靠被感染的士兵不足以為信，畢竟面對的還是大多數平民。

他們更需要普通人。

洛克還沒回應，士兵卻聽見了黎明的命令：“我會找人去域內補貨，你安心帶人守好這裏。”

“是！”

“不許讓任何人靠近——我指的是，除了我們之外的，任何人。”

“是！”

“如果你不行，你就上實驗臺。”黎明叫住洛克，“聽見沒？”

洛克嗤笑一聲：“嘁，連師都還沒出的臭小鬼竟然還學會了威脅人。”

他扔給黎明一個硬盤：“那麽閑的話不如給我做分析。”

“這是什麽？”

“西洛伊斯的數據——對比同化部分已經沒用了……但還很多東西沒分析出來，我總覺得這個數據裏還排列著幾組特殊基因組，沒來得及細分，也沒弄懂幹什麽的，準備結束後好好研究下，說不定能發現新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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