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調。

同化。

一致。

一瞬間， 路伊被巨大的沖擊波向後推倒的同時， 她的腦子裏閃過無數個類似的近義詞。

但沒有一個能夠精準描述此刻她與之判斷的現象。

轟隆一聲，率先完成調整的部分武器已經在星艦上砸出了個大洞。

自毀式的襲擊讓閃著紅光的自動警報發瘋似的嗡鳴。

和第一批發射的炮火同一時間，只有毫秒之差的情況下， 路伊好不容易恢覆了一點的精神力全數呼嘯而出。

如果這場無聲的戰爭可視的話， 數不勝數的精神觸角瞬間強行突入了星艦操縱的根系統。

雖然對方來源不明， 但這和當代宇宙戰爭中普遍方式本質一樣。

說到底就是針對控制權的奪取行為。

畢竟隨著精神閾值的發現，當代戰爭，生活，工作……任何需要用到星網設備的情況， 本質上都是讓使用者的精神力強大到和系統高度匹配——無論什麽系統， 匹配程度越高，控制權越大。

當然， 普通生活用的投影儀或者家用機器人不需要多少精神力， 根系統足以支撐它們的自動運轉，只要稍微輸入一點精神力量連上星網， 就像是在過去舊地球時代給它們連上網絡一樣， 它們就會變得“智能化”起來。

即便斷掉了星網， 譬如掃地機器人， 一些基本的清掃工作依舊能夠通過按鍵或精神力對根源系統的控制來完成——只不過，脫離了星網的公共系統， 如果使用者本人的精神控制能力不那麽精確，那麽這個機器人多多少少就會顯得有些笨拙。

而剛才的現象如果用舊地球時代的體系來類比的話，有點類似於某種病毒對所有使用星網機器的感染行為。

它們操縱著智能化系統做出某種特定的行為， 但畢竟和舊地球時代的計算機有本質區別。

如果精神閾值足夠強大並使用得當，能夠及時樹立起防禦體系，或者直接將其從根系統內“趕”出去，那麽就能夠奪回對其的控制權。

這是一場考驗精神和意志的鬥爭。

值得慶幸的是，路伊沒有參與針對三星堆的破解，並且那個以阿爾米為中轉站的決定讓她多了一點恢覆精神的時間。

最最重要的是，軍方星艦是星網和軍部雙系統模式——也就意味著她不僅對“老朋友”足夠熟悉，而且她可以通過另一個系統作為切入口，這倒是省了她不少力氣。

力量的對抗只在一瞬間。

幾乎就是一個呼吸的時間，路伊的精神網死死扣住根系統，把那病毒般的擊殺令從這艘星艦裏面趕了出去！

“路伊你沒事吧？”

重新掌握星艦的控制權，安格爾的詢問才從通訊管道和腦海裏同時響起。

前者是延遲，播放的自動記錄留言，剛好踩在了後者的時間線上。

路伊搖搖頭，嘴唇有點發白，但整體氣色看上去不差：“沒事。”

她看了看駕駛艙內剛剛被打出的破洞，好在沒有擊中重要的部位，而且軍方星艦建造材料本就比一般的材料要穩固一點，所以危險不算大。

控制權重歸後，自動修覆裝置已經開始緩緩拼合那些破洞了。

“我靠近了，放我進去。”安格爾的聲音從通訊器響起。

路伊這才註意到安格爾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把距離縮短——她猜測她剛才或許用了超速推進器之類的裝置——否則不可能這麽短的時間內就航行到她的跟前。

她連忙給安格爾打開艙門，對方乘坐的只是一個普通的民用單人星艦，與其說是星艦，倒不如說是私人飛行器來得更為妥當。

不知道主人是怎麽改造了一下，把這個小型飛行器的性能強行提升到可勉強供應太空航行。

關閉艙門後，路伊二話不說就跑到對接艙去迎接安格爾。

路伊剛剛走下最後一截臺階，精神力操控著指揮系統精準地將這艘看起來隨時可能被高能粒子風暴卷得連骨架都不剩的飛行器拖進固定軌道。

飛行器浮移、咬合、解體。

艙門推開。

安格爾一陣旋風似的撲倒在路伊的懷裏。

她小貓似地湊著路伊的脖頸蹭了蹭，近乎是貪婪地嗅著她身上的體香，嘟囔著：“我好想你啊！終於見到你了！你有沒有想我！”

路伊：“……”

她沒有松手，安格爾的沖出來的力道讓她抱著她連連往後退了兩步，甚至還被迫轉了兩圈才讓這股慣性徹底消散。

安格爾八爪魚一樣扒在路伊身上。

站定之後，路伊才從鼻腔裏輕哼了一聲。

“你剛才是不是說了一個‘嗯’？”安格爾緊追不舍。

路伊沒有回答。

“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安格爾全身都壓在路伊身上，趴在她肩膀上湊到跟前，一連串的攻訐讓她的語氣顯得咄咄逼人，仿佛下一秒就會把路伊的脖子咬出一圈鮮紅的牙印。

路伊喉嚨動了動，安格爾剛一出現的時候她就明顯地感到對方渾身上下透露著一股過度虛脫的蒼白，氣息微弱到似乎隨時都會昏死過去。

安格爾沖著路伊的脖子狠狠咬了一口，下巴微擡，稍微拉開了一點距離，鼻尖相對。

妖精的紅眸裏全部都是即將噴發的欲望。

“是。”

路伊雙手緊緊環住安格爾的腰線，幾乎要把對方融到自己身體裏，往前輕輕一點。

她封住了她的唇。

“我很想你。”

路伊很少會發表關於感情乃至任何情緒上的講話。

以至於她頭一次這麽旗幟鮮明的表現出自己的情感，哪怕聲音略顯低沈，哪怕音色還囿於這些陌生情緒的音域，哪怕說出來的音節只有短短幾個字，都讓人覺得那麽不可思議。

安格爾只覺得自己差點因缺氧窒息而亡。

“你需要休息。”

很久很久，千年才主動活動一次的火山終於放過了她。

路伊呼吸粗亂地盯著安格爾的眼睛，眼底是不加任何修飾的侵略和占有，但殘存的理智依舊讓她保持著最後一根弦，“你的精神狀態很不穩定。安格爾，我很擔心你……”會發瘋。

安格爾打斷了路伊的話：“我早就瘋了。”

她的指甲近乎嵌入路伊的皮肉。

安格爾仰著頭，閃亮亮的眼睛就那樣渴望地望著路伊，以一種惡劣的壞笑態度伸進路伊有些淩亂的衣襟裏側：“不如你讓我瘋得更徹底些。”

砰——

最後一根弦轟然崩斷。

失而覆得是一種很奇妙的情感。

明明在離開前的時候還覺得只是不大想讓對方死掉，結果如果真的在死亡邊緣徘徊了一陣，再次重逢卻恨不得是想讓對方死在自己懷裏的心態。

而且無論生死，都必須交纏在一起。

路伊在離開駕駛艙前已經重新給星艦設定了航道。

剩下的路很好走，穿過一片已經成熟開發的隕石帶，連續躍遷幾個黎明新告知的躍遷點——據說過去是聯邦的秘密商道——再飛上一段和平路段，就能夠平安抵達域外。

星艦在茫茫的宇宙裏勻速航行。

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們已經置身於半面墻都是透明的休息艙。

休息艙沒有開燈，宇宙整體又與明亮毫無幹系。

安格爾就是黑暗裏唯一的光。

路伊把安格爾抱進艙房的時候，已經不知道這是第幾次了。

但是每一個全新的場景都給她第一次的新奇感。

有些是場景的新奇，但歸根結底，路伊覺得，還是感情的新奇。

“唔……”安格爾喉嚨裏發出幾段含糊不清的聲響，墊著腳尖踩在路伊的腳背上，突然覺得身體一輕，整個人似乎被重重拋起，然後又輕輕落下。

落在床上，落在雲端，落在某個滾燙的心裏。

安格爾的雙腿盤在路伊的脖子上，身子突然反弓了起來，她近乎失聲，像只伸長了懶腰的家貓，嘟囔著一些含糊不明的音節，腳尖半推半踩，踏在路伊的背上。

王終於馴服了桀驁的野獸，卻用身體來獻祭它。

路伊就是那頭圍著獵物虎視眈眈而野獸。

用舌尖撬開，牙齒輕咬，蜜糖從花蕊中被一點點采集，無法描述的欲望從海底翻湧而上，掀起驚濤駭浪。

身處其中的人們開始精神錯亂。

臣服在浩渺無邊的晨光星海。

“……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竊竊私語的音節裏偶爾會出現一些著魔一般的話語。

安格爾渾身顫抖，說不清楚是被欲望所擊倒還是因腦海裏的混亂而崩潰。

路伊聽見這充滿混亂的話語，只是沈默地親吻她的恥骨，往上，髖骨，再往上，舌尖繞著肚臍打轉，親挑她的胸，吻上她的嘴角。

她的雙手牢牢扣住安格爾的，十指交扣，力道讓血色都變得稀薄，把近乎癲狂的安格爾按在床上。

“安格爾。”

“不要害怕。”她在她耳邊低語，“我在這裏。”

安格爾突然低低啜泣起來，好像強烈的恨意又被某種巨大的悲傷取而代之。她哭得絕望又無助，卻又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隱忍得讓人想要好好把她擁在懷裏。

星艦突然一陣顛簸。

她們進入了隕石帶。

窗外劃過無數高速後退的隕石。

或者說，流星。

無數流星在餘光裏擦身而過，安格爾的情緒似乎也跟著激動了起來。

路伊的手沿著曲線一路向下，撩起的緋紅和窗外燃燒的流星碰撞出的火焰如出一轍。

浪潮上升，又落下。

倒灌在感官裏的除了鹹腥的潮濕，還有稠密的蜜糖和濃郁的芬芳。

路伊小心翼翼地守護著自己失而覆得珍寶，冷銳的目光隨時都在觀察安格爾情緒，生怕只剩最後一絲火焰的火苗就這樣在狂風呼嘯之中日漸稀薄。

路伊隨著忽上忽下的浪潮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邊低語：

“我在這裏。”

“不要害怕。”

不知過了多久，安格爾突然發出一聲微弱的回應：“路……路……”

“安。”路伊的聲音有種安撫人心的魔力，“我是，我在。”

“我愛你。”

她們的聲音漸漸都低了下去，直至消失在愈發密集的流星火焰中。

作者有話要說：  是的，這就是過度使用精神力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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