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爾米面前的是一個巨大的等人高的顯示屏。

裏面的內容清晰度卻像舊地球時代不發達地區從垃圾堆裏拼湊出來的一臺電視機顯示出來的畫面。

模糊、卡頓、偶爾還會黑屏。

大星際時代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樣的東西了。

即便是在地球博物館裏， 擁有這樣古董級畫面的電子設備都是宇宙級的古董。

更遑論豎在阿爾米面前的還是新一代投影產品， 無論如何都不會出現這樣的烏龍。

可是這樣的情形確確實實在現實裏發生了。

還是在宇宙裏軍銜最高的軍事首領面前。

顯示屏裏沒有傳來聲音。

聲音沒能跑過光速。

它被黑洞吞噬了。

一片模糊的黑暗裏，傳來了抖動。

就像是大卡車疾馳而過時路邊石子，極速震顫， 不需要聲音， 光是看到它震動的頻率， 都能趕到骨頭被碾壓的逼迫。

那是阿爾米這輩子第一次見到這麽細碎的拼圖。

不，與其說是拼圖，到不如說是砂礫被不知名的力量壘砌而起，形成一個個形狀詭譎， 姿態各異的雕塑。

“拼圖”——或者說——“砂礫”的原料就是被黑洞吞噬的人類。

主動跳下去的和被動卷進去的都無一幸免。

這些人體被黑洞分解成理論上的粒子， 然後在扭曲的時間與空間內重新排列組合，成了比肉糜還要細碎的東西， 少數一些能夠被屏幕捕捉到的， 就只有被堆起起來的“沙堆”。

然而這其中最具體的造型，都無法重新凝聚成一個具有人類形態的鮮活生命。

阿爾米看著面前一些散亂的零件， 自顧自地搖了搖頭。

他接通和羅德的通訊：“你太心急了。”

他的聲音透著遺憾和惋惜， 但並不是為了這些投入實驗的生命。

“盡管考慮到了被席卷進入的距離、體質等各方面問題， 樣本數量也足夠多， 但你的黑洞依然無法按照你的心願再現重組。”

他說：“我看到的，只有混亂和碎片。”

羅德此時正在書房內看到和阿爾米同樣的畫面。

他懷裏抱著胖橘， 骨節分明的手指深凹在那一團蓬松的橘色毛發內。

“不，不是我心急。”

他的視線餘光瞥了眼連接三星堆的監控，裏面無數個鏡頭自動為他連接形成了一段第一視角的虛擬路徑。

路伊正在躲避狄凡科提們的無差別攻擊。

“你應該明白的， 波依德的意外死亡只會讓喬主導的那群人喧囂塵上。”

羅德按下最後一個鍵。

關著最後一群狄凡科提的牢籠緩緩打開了閘門。

“而且萊利的研發已經到了這一步，唯有戰爭，才是抓捕數據最快、最高效的方法。”

羅德態度堅決。

“我沒有寄希望於一次成功，但是這一步卻是實驗必要的。”

“我明白。”

羅德嘆了口氣：“果然還是不行嗎？萊利跟我說她擴大了黑洞的形成範圍，我以為能成功的。”

“變量太多了。”阿爾米不讚同地盯著屏幕看，“而且現在也沒弄明白到底怎麽才能控制它的運作。”

羅德反問：“你覺得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規模大小？個人體質？微量控制？還是別的什麽？”

阿爾米回答：“所有。”

羅德沈默了。

頓了一下，他突然提到：“你培養出來的好士兵，把我的三星堆攪得一團糟。”

他指的是路伊。

“我個人認為，士兵E49……不，路伊的變化已經超出了我的個人預料。那樣的應變選擇，不是我能培養出來的。”

阿爾米矢口否認：“那顯然是西洛伊斯的影響。”

“哦？僅僅是西洛伊斯嗎？”

“僅僅是西洛伊斯。”

阿爾米的士兵是不會變的。

永遠。

羅德對這樣的評價不置可否。

他打了個哈欠——在首都星的宅邸區域內，一天早已結束。

窗外正是夜深人靜的巔峰，萬家燈火業已熄滅大半。

“她偷了剩下的那個控制器。”

羅德的聲調終於有些起伏，仿佛感受到主人聲音傳遞的怒氣，橘貓四刀睜開了眼睛。

“三星堆的防守疏而不漏。”

“可是她曾是你手下最優秀的人之一。”

“即便所有的衛兵都**掉了，她也無法找到星艦逃脫密集的防禦網。”

“你對你的布局真的挺有自信。”

“我們從來不會在這種事情上輸掉。畢竟出現了上次13號實驗體出逃後，我們剛剛加固了對星系內部的防禦體系。”

阿爾米中肯地評價：“幼獸雖然生猛，但終究差了點磨礪的火候。”

說完又想了想，他繼續補充道：“更何況，還有你研發的小玩意兒。”

“困獸而已，不用太過擔心。”

羅德終於笑了起來：“你說得對，我不擔心。”

四刀重新瞇起了眼睛。

“只不過重建三星堆，又得花一陣工夫。”

“愛莫能助。”

“行了，接下來的情況你隨便應付一下吧。”

羅德梳著四刀的毛皮：“輸贏都無所謂，反正不管在哪裏，都是擴張的試驗場。”

阿爾米卻不以為然：“我希望你對我們的期待能夠更高一點。”

羅德聳聳肩：“無所謂了，反正理論上，軍方是完全獨立的。”

“阿爾米從不打敗仗。”

“是是。”羅德被軍方式的執著給說服了，他好笑又縱容地哄著，“既然這樣，就祝我們的大統領武運隆昌。”

嘟嘟——

通訊終止。

掛斷的瞬間，羅德嘴角還掛著一絲尚未收斂的笑意。

他輕哄著懷裏被驚醒的四刀，聲音格外柔和：

“晚安，我的小貓咪。”

滴滴滴。

幾乎是在同時，紅色警報就開始瘋狂抖動。

羅德訝異地挑了挑眉，看向監控三星堆的電子屏。

路伊還剩最後一發子彈。

可是令人絕望的是，子彈並不能解決狄凡科提們的生命。

除非把他們的腦袋與四肢徹底分開轟個稀巴爛，否則這群不知痛覺的怪物根本就不能停下來。

槍械造成的最大效果也僅僅只是打斷了雙腿，尚未拖延一下對方的行動能力罷了。

路伊背靠著一面墻壁上，手上黏糊糊的全是血與汗一類的混合物。

她本來就是從修覆液裏強行蘇醒，身體只能說是恢覆到了勉強能夠動作。

她堅持的時間已經超過了給安格爾的預估。

一個小時——或者是更長的時間？

路伊已經無法準確地計算時間。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甚至能夠感覺到後面緊追不舍狄凡科提們在地面上奔走發出的震動。

深吸一口氣，精神網再一次四面張開。

無路可走。

除了她身後這面墻指向的方向，其他的道路都已經被活死人縮成了死局。

可是即便是這面墻，指向的也是一個緊閉的供清潔過道所用閘門。

在系統鎖死的科技下，人力無論如何也無法暴力破開這麽厚的東西。

路伊很冷。

冷到她在這種時候都忍不住閉上眼睛來想象火焰的溫度。

可是跳在她腦海裏的第一個東西卻是安格爾那火紅的視線。

灼熱，滾燙，甚至連死亡都能夠燃燒。

如果能死在這團火的懷抱裏就好了。

路伊不無遺憾的想著。

隨即又覺得哪怕自己死了，這團生機盎然的火焰依舊能夠繼續跳動下去，感覺也不算太過糟糕。

好歹還在燃燒。

她渾身冷得不住發抖，卻覺得呼吸中帶著五臟六腑焚祭般的熱度。

深吸一口氣，路伊把那個黑洞的控制器從口袋裏摸了出來，扔到地上。

她把槍口對準控制器。

毀掉它。

雖然不知道三星堆能制造這個東西的難易程度，但是相信這個東西做工覆雜，卻是路伊此時唯一能夠寄寓的希望。

只有這樣，她的自殺性行為才有意義。

什麽時候她做事情會基於有意義才開始做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路伊忍不住的發笑。

很淺，悶悶的，從胸腔裏發出來，聳得斷掉的肋骨都在顛簸中發出狂歡的響動。

撥栓，瞄準，狙擊——

“路伊！！！”

咻。

子彈打偏了。

這是路伊射擊生涯中為數不多的失手。

但也是她第一次對射偏發自內心的感激。

“擡頭。”

那是安格爾的聲音。

路伊擡頭，遙遙可以看到，之前橫亙在通道裏的閘門已經緩緩升起。

“直走，第三個路口，左拐，第十塊地板，後手邊，花盆，摔碎，是個機關，腳底會出現一條往下的過道，下去。”

她的指令清晰得可怕。

“路上一切障礙都不用擔心，我已經接受了三星堆的管理系統。時間有限，抓緊。”

路伊立即把操控器抓在手裏，扶著墻小步跑了起來。

鮮血淅淅瀝瀝的，滴落又凝結，在白色墻壁和地板上劃開幾道紅黑的印記。

“安——”

“噓，不要說話。”

“安格爾。”

“保持體力，集中精力，有什麽話見面再聊。我正準備去接你。”

“安格爾，你聽我說。”

簡直是瘋了。

她是瘋了才會做出這麽不理智的行為。

“能聽見的你的聲音，我很高興。”

安格爾一楞。

隨即她甜甜地笑了起來，仿佛連冰淇淋都能被這笑容融化。

“能聽見你這樣說，我也很高興。”

“真希望見面以後，你還能再說一點這樣的甜言蜜語。”

“在床上。”

路伊發現自己的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揚。

呼吸裏都是灼熱的氣息。

“啊……”她聲音沙啞，回應道，“如你所願。”

安格爾覺得自己簡直要溺死在這寵溺的聲線裏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虎口脫險地雷x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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