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竟然還記得這件事？！在這種時候？？？

這是冬陽和池初聽見黎明那句“你輸了”三個字的頭一個念頭。

“願賭服輸。”黎明在那頭壞笑道， “等我回來， 我的將軍。”

冬陽嫩臉一紅。

將軍什麽的……她可真敢講！

明明當初打賭的時候說的是當人肉盾牌。

“……你沒事臉紅什麽？”

越戈好奇：“你們偷偷打了什麽賭？”

冬陽擺擺手：“沒什麽，她瞎說的。”

但是不可否認的是，將軍這兩個字， 確實受用。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之前黎明對形勢走向的預測幾乎百發百中， 無論承認不承認， 黎明的形象已經在冬陽的眼底近乎封神。

如果“將軍”這兩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冬陽下意識的選擇了相信。

萬一是真的呢？

人們總是屈從於未知的力量。

更何況這個力量已經施展過它的強大。

黎明突然在冬陽腦子裏清了清嗓子：“你閉上眼睛。”

盡管相隔千裏，黎明的聲音依舊在她耳邊冷不丁的回蕩，讓冬陽時不時產生一種“她從未離開”的錯覺。

這麽快？

不用面對面的嗎？

“放松。”

“接下來你將感受到一股陌生的力量侵入你的精神海。不要抵抗， 不要排斥， 池初——你不要想著偷偷亂搞些小動作——”

池初：“……”

正如黎明所言，一股陌生的力量緩緩包圍了冬陽的精神海。

仿佛溫泉地底的暖流， 霧氣繚繞， 無孔不入地彌漫在廣闊無垠的海岸線上。

霧氣越來越濃，逐漸蓋過了池初所待著的太極圓盤上， 幾乎凝成水滴， 卻不帶惡意， 五臟六腑都是舒緩的氣息， 呼吸也絲毫不受阻礙。

池初並不是頭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之前她在冬陽的精神海裏還尚未成熟的時候，偶爾也能感受到作為冬陽操控的肉體感知到的外界。

哨兵的五感相當敏銳， 有的時候碰見玻璃劃拉鋼鐵的聲音都會難以忍受，暴躁不以。

身為向導的冬陽天生就有平覆哨兵精神的力量。

有意識無意識的，冬陽每次讓池初緩解情緒的時候， 可視化的精神海就會浮現起這樣一幅層層白霧的景象。

白霧編織成棉花糖，有著雲層般的質感，和棉絮狀的輕和。

但池初也僅限於此。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是生平所未見。

一陣無痕的呼嘯之後，彌漫的白霧幾乎在瞬間向四周凝聚成一粒小小的水滴。

懸停在精神海的中央。

仿若太陽。

但比太陽更深邃，也比太陽更凝重。

池初覺得，如果一旦這個水滴落下，那麽她們的精神海一定會永遠被這股白霧包圍。

甚至這些白霧還會如泡沫般溶於海面。

她不知道這是什麽，卻對這個水滴產生了一股發自內心的敬畏。

“這是楔子。”

黎明的聲音突然變得實質和清晰起來。

哐當一聲。

門從外面被人推開。

冬陽抽回思緒，發現黎明正朝自己走來。

說是突發新聞，但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這個新聞只是將預演好的一切按時投向宇宙。

時間比真正的爆炸要延遲許多。

這段時間長得足以讓黎明和盧卡斯乘坐超高速星艦接連穿過蟲族新造的躍遷點回到域外。

難怪黎明“隔那麽遠”就敢鋪開精神網在她腦子裏種下什麽“楔子”。

冬陽後知後覺的察覺。

感情人根本就在門外邊！

“你不用緊張。這個東西只是個保險，平時沒事的時候不會對你產生任何影響。”黎明解釋道。

冬陽忍不住問：“沒事是指……”

“畢竟你打賭賭輸了，以防你反悔。”黎明狡黠一笑。

“如果我反悔了呢？”池初不信邪。

“我不需要傀儡，我需要的是助手。”黎明認真的看著她，“但如果必要的時候，我不介意強制執行。”

楔子是黎明在同化過程中找到的一個平衡點。

在同化別人時需要花費大量的精神力，基本上短期內同化三個人就是她的極限，之後就會陷入漫長的精神匱乏時期。

距離上次同化工七和三星堆那個倒黴萌新研究員已經過了大半年的時間，但黎明依舊感覺自己的精神海沒有完全恢覆。

她至今不知道自己同化一個人後需要多久的恢覆期。

黎明不會允許這種未知的危險幹擾她的行動。

反覆演練後，黎明找到了名為“楔子”的平衡點。

正如“楔子”其名，在準備同化對象的精神海中放置一個輔助的工具，這樣同化對象可以清楚的意識到自己正在被某個東西所“註視著”。

這樣省掉了黎明捕捉對方精神海的步驟。

雖然消耗的精神力不減，但只要黎明願意，以後無論在哪裏，哪怕兩個人相隔一個宇宙，這枚受到黎明控制的楔子就會墜落下來，繼續完成目標的同化。

理論上來說，這樣既可以節省現有的精神力消耗，也能起到威懾作用。

同化的目的是信息共享和為我所用，不到萬不得已，黎明更願意用一種代價不那麽大的方式來達成這個目標。

冬陽：“……沒聽懂。”

池初保持緘默。

黎明寬慰地笑笑，表示：“不需要懂，你就知道，這只是個預防措施就好。只要你好好遵守賭約，這個對你什麽影響也沒有。”

同化的能力只有她、工七和何往賓知道。

哪怕是對她毫無敵意的何往賓，黎明都是為了出逃迫不得已告知的。

不到必要的情況，不會有第四個人知道。

無論那個人是誰。

哪怕冬陽，哪怕盧卡斯，哪怕路伊。

成為“觀察對象”的當然不只是冬陽一個。

安格爾沒有說謊，她的確和路伊取得了聯系。

三個月以來，每次她想和路伊建立精神聯系，效果都不大理想。

安格爾的精神保守瑪塔的折磨，時不時的會失去意識，而路伊那邊似乎也不太好過。

總之兩人經常錯過，同時清醒的時間少之又少。

就算有幸同時清醒，往往沒說兩個字，一方又會陷入長久的沈寂。

這是路伊三個月來清醒時間最長的一次。

她睜開眼睛，視網膜被溶液擠壓得微疼。

路伊早就習慣了這種情況。

她放緩了自己呼吸，整個人泡在營養液裏，任何微弱的舉止都會帶來水紋的小幅度波動。

和萊利的談判失敗了。

路伊每次清醒都會迅速在大腦內重新整理一次自己的思路。

萊利拒絕了她提出的交換情報申請，選擇了自行摸索。

拒絕帶來的代價是巨大的。

對於萊利而言，她得花費大量的時間一遍遍的在路伊身上實驗有關西洛伊斯的種種傳說，還得保證她的生理和精神狀態保持一個相對健康的臨界值。

這對她而言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挑戰。

而這個代價對於路伊而言則更加明顯。

宇宙中有個西洛伊斯有種種傳說：

永恒之神把生命之種埋入精神之海。精神之物非凡人可以窺見，哪怕中途海洋枯竭，可生命之果不會消失，在星光燦爛的日子終會回歸。

傳說他們縱情聲色，只沈溺於自己的欲望；傳說他們掌握著操控宇宙的古老知識和永恒力量；傳說他們的秘密凡人不可窺視，庸人不可見。

傳說在某種情況下，他們涅槃，永生，不死。

為了驗證這個傳說，萊利嘗試過用各種手段讓路伊的精神或者生理陷入間歇性死亡，但又會在最後一刻把她從死神手裏搶奪回來。

昏迷又清醒。

死亡又重生。

一次又一次。

路伊覺得自己的恢覆能力似乎正在加強。

突然從空間之外傳來一陣悶響。

從水裏聽到的聲音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沈悶和肉眼可見的延遲。

她扭動脖子，把視線投向進來的人。

“對於黑死病毒的擴散我很抱歉。”

萊利正在和某人說話，那人被萊利擋住，路伊看不清具體的人臉，眼角餘光只能隱隱捕捉到一抹白。

白色在三星堆簡直是爛大街的顏色。

這個信息毫無用處。

路伊把註意力放在萊利的對話上。

“星際海盜潛伏進了三星堆……對……但這個人已經被我清除了，我敢確保，如今的三星堆不會出現任何異樣。”

“但我有一點沒想明白，布萊恩按理來說沒有進入最高倉庫的權限，理論上他無法接觸到任何黑死病毒的培養皿……什麽？您說那個叛逃的實驗體？不不不，她進來的時間比變異蟲族要晚，所以即便她真的還活在世上，也不可能是她洩露的。”

萊利走近，路伊勉強看清了另一個人。

白色西裝，衣服的每一寸都裁剪得紋絲合縫。

因為溶液是淡藍色的緣故，路伊覺得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了一層淡淡的藍霧中。

換做任何一個人而言，這樣的情況都應當是羞赧的。

路伊此時正漂浮在生存艙內，渾身赤|裸，藍色的溶液有助於她的身體修覆。無數導管從生存艙的這頭連接到那頭，在強烈白光的照射下，任何東西都無所遁形。

包括權利，隱私，和尊嚴。

“我見到了羅德。”

她沖安格爾這麽說道。

“哇喔，那你豈不是被他全部看光了？”

“……是的。”

“我會在殺掉他前把他挖眼、分屍的。”

“你還是先從瑪塔的手裏逃出來再說吧。”

“哼！所以，他過來幹什麽？”

路伊盯著羅德，發現這個宇宙近乎登頂權力最高峰的人慢慢走進，然後，蹲了下來。

他手裏拿著一張類似於羊皮卷的古物，上面有著繁覆的密語，花紋繁覆，結構覆雜，像是某種古老神秘，盡顯高雅的工藝品。

“這是關於西洛伊斯的密語。”

羅德緩緩開口，聲音有種海洋般的沈穩和空蕩。

“符號學家已經對其進行了翻譯，你認識嗎？”

路伊當然認識。

那是西洛伊斯最喜歡掛在嘴邊的一句話，也是通用語“西洛伊斯”的發音在母語中的真正含義：

“賜我永生之力，予我不亡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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