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異蟲族的消息傳到萊利耳朵裏的時候， 她正在大學城星系的主星聯邦第一圖書館的第三百三十三層查找需要的資料。

雖然幾乎所有的圖書——機密的不機密的——都已經被掃描成數據化轉移到三星堆研究所了， 但一些年代過於久遠的，保存不當的紙質版本就不用提了，科技初發展時期第一版本的數字硬盤也受到許多損壞， 必須靠特殊的機器才能讀取。

搬來搬去時多多少少也會對硬件軟件造成損害， 而三星堆的地盤也有限， 聯邦成立初期，在三星堆和第一圖書館興建的時候，高層商議許久，最終還是絕對把部分重要資料留在第一圖書館。

萊利這次來一是為了重新查閱相關原始資料， 二是為了放松。

——譬如她現在就在其他樓層裏面隨便轉悠， 在這樣量級的圖書館裏，你總是能在不經意間遇到一些有趣的東西。

“啊， 抱歉。”

萊利剛剛把視線從錄像裏抽出來， 就不小心撞上一個看上去高瘦的男人。

“是我的錯，您沒受傷吧？”

男人看上去客客氣氣的， 帶著一個金絲邊的眼鏡， 銀灰色的短發梳得一絲不茍， 儒雅隨和， 讓人忍不住懷疑他是大學城星系裏某個任職的教授。

“沒有。”萊利連忙搖頭，疏離的笑著拉開了一點兩人的距離。

她看清楚了男人手裏的拿著的書， 隨口一問：“您對蟲族感興趣嗎？喜歡研究蟲族的可不多。”

這是一沓關於蟲族作戰記錄的再版資料。

雖然最近聯邦和海盜開戰，蟲族也有所參與，但變異的事情基本被聯邦掩蓋了不少， 知道的人不多，如果不是之前就對這領域感興趣的學者，普通學者根本就意識不到研究重點的變化。

“之前沒見過您。”

萊利迅速在大腦裏過了一遍生物領域戰爭領域的大咖，沒有任何一個人的臉可以和面前的這人對應上。

她客氣地笑問：“看年齡您也挺年輕的，新來的嗎？”

男人搖了搖頭：“我只是旅居到這裏的游客，並不在大學城系統內。剛好轉到這一層碰上了，略感興趣而已。”

“對蟲族？”

“對蟲族。”

萊利只覺得新奇，現在蟲族在普通人的視野裏幾乎都快要退出歷史舞臺了，就算前段時間有新聞把蟲族女王炒作起來，但也只是短暫的宣傳，並不可能持續下去。

難得的休息時間，和剛剛傳來的變異蟲族視頻，以及看都不用看，現在肯定已經被塞滿了請求通訊的留言箱，讓萊利升起一股自暴自棄的煩躁。

她偏了偏頭，沖著每層樓裏都有的咖啡廳走去：“我剛好也有點心得，不如我們聊聊？”

男人點頭：“榮幸之至。”

兩個人在小圓桌的面對面的坐下，旁邊剛好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

第一圖書館無疑是大學城星系最高的地理坐標，也是最偉大的智慧象征。

從外表上看去就是一沓沓壘砌起來的書籍堆出來的壯觀，錯落有致，從單面玻璃構成的透明“書脊”往外看去，無數以不同學科為核心的造型各異的樓層一覽無遺。

文字結構的房屋，音符環繞的構造，粒子球狀運轉而成的學院……

歷代人類創造的智慧財富盡在眼底。

“對了，還沒自我介紹。”

坐定後，男人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我叫何往賓，自由職業者。”

從桌沿舒展開了一只折疊的機械手，鋼鐵的外殼，透著一股賽博朋克的冰涼美感，分別給兩人倒了一杯特調咖啡。

他們坐下的時候就選定了要喝的飲品。

“萊利。”

三星堆研究所的所長並不避諱告知自己的真實身份。

一來整個第一圖書館都受到官方監控，進出都要經過詳實的身份核驗，很難混進不法分子；

二來普通民眾也並不關心這種頂尖科學家，即便是出現在新聞上，在現在這個信息爆炸的時代，轉瞬就會被人類所遺忘；

三來即便是有心人想要過來在眾目睽睽之下綁架現任三星堆所長……

萊利並不覺得這是一件壞事。

畢竟最近所內的流言四起，讓她不得不申請外出調令跑到大學城星系來偷個清凈。

何往賓在見到萊利的第一眼就認出她的真實身份，只不過13號的經歷讓他下意識地壓抑了自己訝異的表情，直到現在才適時的擠出一個恰到好處的驚訝。

某種程度上而言，13號裏待久了的，可以直接申請聯邦戲劇學院的學位。

相信大多數人就算無法混跡一個優秀畢業生的席位，也能成為“從不喜形於色”這類角色的第一扮演人。

“原來是……您。”何往賓連忙站起，卻被萊利用眼神示意坐下，“失敬失敬。”

“不用客氣，在蟲族這方面我也是個外行。”

萊利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咖啡，目光掃向那本書：“不過最近也略感興趣，剛好碰上同好了，所以想交流一二。”

何往賓笑了：“我以為您對這些應該是了如指掌的。”

黎明把三星堆發生的事情說了百分之九十。

其中的核心就是基於三星堆“偉大回歸”項目之下的各種子項目……數字星球，13種不同形式的社會模擬，黑死病毒，腦機互動……諸如此類的種種，黎明的腦子就像是一個精密運轉的機器，把所有的紙質資料全部都覆刻到有限的腦容量之中。

她已經成長為一個擁有著超大容量的怪物。

既然聯邦也在做黑死病毒的實驗，萊利不可能不會反應到蟲族的異變根源在哪。

也絕對不可能對蟲族“一無所知”。

她想幹什麽？

何往賓反覆確認過，自己絕對沒被列入聯邦或是阿爾米的通緝名單內，他的身份證明是被盧卡斯花了大力氣重新登記註冊的，盡管名字沒有改變，但在聯邦公民信息系統裏他的某一個時間點都能在茫茫無垠的宇宙裏找到錨點。

只要他不說，他就是一個最為普通不過的聯邦公民。

“你不要誤會，我只是想找人隨便聊聊。”

萊利看上去經常幹類似的事：“你也知道，但凡是讀過大學寫過論文的一定會聽到導師說過這麽一句話——如果你能在咖啡廳裏能隨便拉個路人並讓他聽懂你的研究，那才能說明那篇論文是通俗易懂的——在固定的圈子裏待久了，容易會把一些相當專業的東西當成常識，這也是科學和大眾脫離的原因。”

她捧著咖啡杯說道：“偶爾我們也需要別人來幫我們找到方向，或者開拓思路。”

何往賓表示理解。

任何事情做到極致就容易變得偏激，這也是很多學者妄自尊大的原因。

萊利身為三星堆的掌門人，竟然還能看到全貌，著實不容易。

“所以呢，您想談些什麽？”他問道。

萊利說：“現在蟲族基本上已經滅絕了，如今活躍的不多，你這是看的哪一支的？”

何往賓合上書頁，露出封皮：“費爾南多。”

他揉了揉太陽穴：“畢竟之前不是新聞到處都在報道費爾南多的女王被海盜囚禁還是殺死了嗎？我也不了解，就隨便翻了翻。”

其實他是在黎明的提醒下才來研究費爾南多這一支的作戰風格。

——按照女王臨終前的宣告，在歷史的某個節點，某個人類影響了整個蟲族。

他很快就要找到這個節點了。

“戰場記錄……”萊利細看下去，忍不住念出來，“這些可都是一手資料……你對戰爭史感興趣？”

何往賓點頭：“稍微有點。”

萊利正準備看看這個遇到的路人能夠發表怎樣的見解，她的個人終端就不恰時宜的尖銳叫起來。

她不悅地低頭看了一眼，普通的聯絡已經被她屏蔽了，現在還能聯系到她這裏的，必然是發生了什麽重要的事！

“傑弗裏，什麽事？”

她起身，背對著何往賓，看著落地窗外成片成片的建築林。

“你現在在哪？”傑弗裏的聲音聽起來倒是沒什麽起伏。

“大學城。”

“我建議你最好回來一下。現在所內流言四起，都說是你默許放走了實驗體黎明，蟲族的視頻傳到公共頻道，有人也把黑死病毒洩露的事情往你身上扣了。”

萊利不悅地“嗯”了一聲：“我知道。如果你只是為了找我說這些的話那就不用……”那麽麻煩。

後面四個字還沒說出口就被傑弗裏粗暴打斷：“現在所內謠言四起，相信再任其發酵下去，就要對你開批鬥會了。”

傑弗裏說：“相信我，你不會願意失去所長這個頭銜的。”

失去頭銜就意味著失去權力。

萊利雖然不在乎“所長”頭上頂著的政治權力，但她卻深知，研究經費，設備，政治支持，以及其他種種的條件，都是和這個頭銜綁定在一起的。

如果只是降職退位還好，一旦坐實了“間諜”這個名號，她恐怕連三星堆都無法踏足半步！

她原本想隔段時間等手上的課題出結果再打一場漂亮的翻身仗，讓這群說三道四的人狠狠閉嘴，但現在時間看來根本就不允許。

萊利掐斷通訊：“我明白了，馬上回來，你先幫我穩住他們。”

“對了，把Z4負責人叫到我辦公室。”

萊利轉身沖何往賓抱歉離開的時候，何往賓已經確信，萊利的殺意已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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