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手聽見這個命令， 明顯楞了一下。

掐斷了和萊利的通訊， 羅德把註意力放回助手身上：“怎麽了？是我表達的不夠清楚嗎？”

“不是。”

助手下意識地回答著，只不過神色猶豫，吞吞吐吐的：“可是……可是這樣直接把一切推給那群海盜的話， 萬一不是他們做的， 豈不是就是激怒了他們？”

現在領兵打仗的並不是盧卡斯大家都心知肚明。

可萬一大帽子直接往他腦袋上一扣， 誰也保不準盧卡斯會做出什麽別的舉措來。

唯恐到時候吃不了兜著走。

而且，最重要的是……

“我只是揭露事實罷了，早晚的事情。”

助手大著膽子問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參議員……費爾南多……是怎麽一回事？”

他身為羅德的私人助理中的一員，負責處理的私密事情也不少， 政治秘聞更是數不勝數， 但卻從來沒有聽說過費爾南多這一支蟲族的相關消息。

難道說之前這個消息是給別的私人助理處理的？

——要知道，為了保密性， 防止他們被其他勢力挖走或者叛變， 參議員私人助理的標配基本上是三個往上走，羅德這種鷹派的領袖更是只多不少。除了他們效忠的對象， 每一個助手知道情報都是不完整的部分。

可那也不對啊……既然不是他負責的部分也不應該由他來處理。可是聽這口氣也不像是一件剛剛出爐的新聞。

即便在戰場上看得到蟲族參戰的影子， 但目前參謀部給出來的主流推測也只是蟲族和星際海盜結盟了， 並沒有更深一步的交情。但是——

參議員是怎麽知道費爾南多和星際海盜有更深一步的秘密？

而且還確保這個秘密能夠轉移公眾的註意力——甚至能夠把對聯邦的攻訐全部轉移到星際海盜那兒去？

羅德搖著頭輕笑， 沒有回答他的疑問。

明明他比助手大不了多少歲，年輕的面龐上卻浮現著一股廝殺已久的政客的老道：“去吧， 沒事。再說了，就算發生了什麽，我們還有喬參議員呢。”

萬一盧卡斯出現了過激或者其他出乎意料的反應， 和他一直對接的喬舒亞一定會試圖阻攔。

他可不喜歡戰爭毀了他好幾條重要的物流運輸路線，一定會想方設法的穩住盧卡斯的情緒。

退一萬步來講，如果說三星堆出事之前，羅德還會考慮割讓一點利益暫時穩住局面；但三星堆出了這樣的事，又何嘗不是一個機會呢？

——黎明的成功出逃表明了這樣的操作是絕對可行的，只要方法數據都還留在三星堆，假以時日一定能夠覆制出成千上百個“黎明”。

羅德按捺住心中的激動，面色沈穩如常。

哼。

戰爭。

戰爭從來都不是目的。

戰爭不過只是個手段而已。

***

聯邦2874年3月26日晚，大型社會人體實驗醜聞被曝光，在星網和各路媒體間迅速發酵，被民眾冠以“數字星球”事件。

當晚，以西南星域為重點區域，全宇宙各個星域都爆發了規模不宜抗議游。行示威活動，甚至某些激動的家長們還一度堵住了前往大學城星系的航空軌道，以求教育部出面給個說法。

阿爾米星不得不派遣一部分的守備兵力出面維持秩序，而在這種情況下，次日27日淩晨，自由聯盟在東北星域發動第六次正面突擊。

而這次，聯邦軍事實力部分被游。行牽扯，無暇多顧，喪失了先機，導致戰爭波及範圍迅速擴大。

東北星域眼看就要失守過半，這時候已經到消息發酵的第三天28號了。

聯邦2874年3月28日，上午10點08分24秒，一篇名為《消失的費爾南多》的文章發布在星網裏。

這是一個不怎麽引人註目的標題，可是它身上卻被發布者打上了#數字星球#的標簽。

在它發布的前三分鐘，沒有一個人點進去，直到過了三分零五秒，點擊量突破了零封大關。

然後，在短短數個小時之內，《消失的費爾南多》獲得了上千億的轉發量，迅速席卷所以的社交網絡。

點進去一看，裏面不是生動活潑的軟文段子，而是一篇圖文並茂的分析貼，核心問題就只有一個：唯一成氣候的蟲族女王，現在在哪兒？

文章從女王出沒的最後時間地點開始分析，發現之前雖然蟲族也行蹤詭異，但時不時也會因為試圖擴張而在邊境惹出一些亂子來彰顯自己的存在感，可是從某個節點開始，蟲族像是突然人間蒸發了一樣，蟄伏在隕石亂流裏，沒有任何動靜。

許久過後，蟲族才出現在星際海盜的武力軍中，正式向聯邦政府宣戰。

但即便是這樣，蟲族女王費爾南多也從來沒有在公眾場合露面發言，甚至連幾次蟲潮遭遇了大量屠殺的時候也沒有站出來說話。

無論是從蟲族一貫的行為邏輯還是行事作風來看都是相當不正常的現象。

質疑提出後，大概在一個小時後，另一個在星網上還算有點名氣的自媒體突然公開了一段“匿名投稿”錄音，還給起了個頗為文藝的名字：《藏在深海的白鯊》。

白鯊，是盧卡斯的海盜名號。

很短的一段，只有幾分鐘的時間，但裏面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而且我們還為貴族提供了全新的食物來源，相比菌袍的單一性，肉食想必更加美味。”

不知道是誰的聲音，但是聽起來有點耳熟。

“可那已經不是我的孩子了！……我失去了和它們的聯系！”費爾南多的聲音大家倒是一下子就能聽出來，帶有著獨特的，蟲族模擬人類說話的空曠感。

“不不不……它們並未死去，它們只是……進化了。”

有人開始在星網裏公開的聲庫裏匹配這個音色，卻發現查無此人。

“這是——快停下！我同意借兵！”

“羅先生不希望擁有一個強健的公主殿下。”

茲拉——

通話聲到這裏戛然而止。

那個和女王對話的人是誰已經不重要了，因為“借兵”兩個字一出來，大家都知道他一定隸屬於星際海盜。

重要的不是人，重要的裏面的對話。

“公主殿下？”有人很快留言，“女王死了？”

“臥槽這麽大的陰謀？”

“所以說現在是星際海盜把蟲族給改朝換代了，海盜專政了麽？”

“現在都是聯邦4782年了我竟然還能看到這麽一出古代宮廷狗血大計！”

“你們是來搞笑的嗎？就沒有人跟我一樣好奇是什麽讓女王失去了對蟲族的控制嗎？”

“不，我好奇的是這個到底是怎麽偷偷錄音下來的，太刺激了有沒有。”

然而這個疑問很快就被更多人關心的其他重點所覆蓋，連個浪花都沒打出來。

“前面的朋友們你不是一個人！我也好奇！還有進化是什麽意思！啊啊啊啊啊好煩啊為什麽只偷偷錄了這麽一點？”

戰爭開啟，聯邦就封鎖了戰區信號塔，裏面發生了什麽都只能從戰區流亡出來的人嘴中聽到。

即便人肉帶出來的視頻和圖片，也因為拍攝時間和地點定位在戰區，而無法顯示。

所以其他人對於戰爭的了解僅限於官方和海盜雙方的報道——這兩個渠道得到的消息往往相反，總結起來就都是廢話，卻又不能不聽。

“等等，蟲族沒有了女王控制豈不是會亂成一鍋粥？女王說不定沒死？你們腦洞不要開得那麽大啊餵！”

“不是說控制了公主嗎？”

“公主也會有蟲族的天然傳承啊，怎麽可能乖乖的放棄自己的權力為人所用？前面的有沒有點宇宙常識！”

兩個可以說是毫無關聯又息息相關的東西眼看就要蓋過數字星球挑起的輿情，有人開始按捺不住，紛紛呼籲大家不要被帶偏——畢竟蟲族怎麽樣那也是蟲族的事情，沒了甚至還能說人類少了一個心腹大患，但人體實驗這種事情可謂是和每個人的利益都息息相關，相比而言關註的人會更加多一點。

然而五小時後，發布《消失的費爾南多》那個賬號又激情發表了第二篇文章：《看不見的雙手》。

開篇就是一段自白：

“……我原本只是開個腦洞，沒想到……你們，就沒有人，把控制蟲族和人體實驗這件事情聯系起來麽？”

然後開始瘋狂的開腦洞模式：從爆出來的13顆星球開始分析，頭腦風暴的找出了它們可能擁有的共同點，關鍵詞一列，發現繞來繞去繞不開“控制”、“同化”、“精神網”、“一致性”這樣的字眼。

甚至還提出在這段音頻中，女王在借兵之前，明顯停頓了一下，應該是認出了什麽東西。

失去聯系和轉移控制某種程度上來說可以成為同義詞。

再加上昨天星際海盜在東北星域大規模進攻的戰報——而這一點，無論是聯邦還是海盜的報道都是相同的，所以值得相信。

該文章把前後邏輯串聯在一起，提出一個大膽的假設：這一切！都是海盜的陰謀！

自建立起就以民主平等為己任的聯邦怎麽可能會進行如此長時間的社會實驗？！就算你說現在的政府有問題，但你怎麽能夠否認聯邦成立初期的那群為正義和人權犧牲的開國元勳們？！

更何況音頻也證明了海盜如今掌握了控制蟲族的能力——既然能夠控制蟲族，我們有什麽理由不能懷疑他們這個“控制”的技術是怎麽來的？

說不定就是從這些人體試驗中一點點總結出來的呢！那些爆出來的資料上面又沒有打上聯邦的標記，說誰都可以成立，憑什麽就因為規模龐大而認定為聯邦呢？

這樣的論調一提出來，顯然比之前的晚間新聞插播的爆料要來的有效。

最關鍵的是，在一片唇槍舌戰中，不少之前以罵政府賺錢的公眾賬戶紛紛跳出來表態——不相信的當然有，但總體上而言，相信政府的還是占了大多數。

正所謂人言可畏。

輿論就是這樣，真相是什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多少人相信它。

——至少是從表面上看起來相信。

更何況現在還能連上星網大部分都是普通公民。

普通的意思，指的是既不是有錢人，也不是流浪漢；既不能接觸高級場所，也不會流竄星網黑市。

很多人都是很普通的，普通就意味著這才是主流。

消失的費爾南多，藏在深海的白鯊，和看不見的雙手。

三條“證據”，在一日之內，扭轉乾坤。

“參議員，西南星域還是有些雜音表示懷疑，我們……”

“加大宣傳。”

書房裏，羅德聽到最新匯報，蹲下身，抱起腿邊靜立的四刀。

一旁裝飾用的蠟燭被細微的氣流吹得微微輕晃。

“其他的不管？”

羅德把四刀舉到頭頂，胖橘感到一絲不自在，伸出許久沒有修剪的爪牙，盯著羅德不滿的叫了一聲。

略略沈重的呼吸讓一旁的燭火怦然熄滅。

“隨他們去。”羅德切斷了通訊。

不和諧的聲音就像是燭火，只要把氧氣全部都吸走，它們就會獨自熄滅，窒息而亡。

甚至連爪子都不用伸。

羅德把四刀抱在懷裏用力一吸，悠悠嘆了口氣，自言自語：“烏合之眾。”

可是引導烏合之眾，也是一件非常費時費力的事情。

四刀亮出爪子在羅德面前虛晃了一下——還好他避得快，慢一點，他的鼻梁就得多三道貓爪痕！

自動感應燭臺察覺到蠟燭被熄滅，伸出裝飾般的機械臂，燃起一點火，點燃熄滅的餘芯。

“什麽時候，你才能被馴化呢？”

他凝視著四刀的眼睛，表情被搖曳的燭光照得晦暗不明。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安奐地雷x1（我的輸入法都記住你了23333）

前情提要：完整對話在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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